第6章 另一條路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蒙蒙亮，李墨便起身，在村中巡視。防御工事的修繕在繼續，村民們經過一夜休整，雖然對昨之戰心有餘悸，但看到村子完好，土匪潰敗，士氣反而高漲了不少，活更加賣力。王鐵牛正在帶人清理戰場，將土匪的屍體拖到遠處挖坑掩埋，收繳還能用的兵器和馬匹（抓住了幾匹無主的傷馬和完好的馬）。
李墨走到安置沈青他們的屋外，正好遇見沈青端着一盆血水出來倒掉。她換了一身淨的淺灰色布裙，依舊是男裝款式，長發重新束過，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看到李墨，微微點頭致意。
“沈姑娘早，傷者情況如何？”李墨問道。
“托李先生靈藥的福，昨夜高熱退了，傷口也不再惡化，今晨醒轉片刻，喝了點水，又睡下了。”沈青的語氣明顯緩和了許多，帶着一絲真實的感激，“家主命是保住了，還需靜養些時。大恩不言謝。”
“好轉便好。”李墨頓了頓，似不經意地問道，“看昨夜情形，追兵似乎頗爲棘手？不知沈姑娘接下來有何打算？黑石村偏僻，或可暫避一時，但並非久留之地。”
沈青將水潑掉，直起身，望着遠處蒼茫的山林，沉默了片刻，才道：“追兵......是些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手段下作。我們本欲前往北邊......訪友，不料泄露了行蹤。此地確實不宜久留，待家主傷勢稍穩，我們便會離開，絕不牽連貴村。”
北邊？訪友？李墨心中念頭飛轉。青州以北，就是北燕國境。這傷者的氣度，沈青的言辭身手......“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指的是大梁朝廷內部的傾軋？還是北燕方面的刺客？亦或是......其他勢力？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道：“既如此，沈姑娘和貴主便安心在此養傷。村中雖簡陋，安全尚可保障。若有需要藥材或其他物品，盡管開口。”
“多謝。”沈青再次道謝，猶豫了一下，又道，“昨夜......黑風寨匪首‘過山風’，似乎被貴村擒獲？”
李墨點頭：“正是，關在後山臨時挖的地窖裏，派人看着。”
沈青眼中寒光一閃：“此人盤踞此地多年，爲禍一方，死有餘辜。不過，李先生需知，黑風寨雖潰，但未必沒有餘孽逃散，或是與其他匪幫有勾結。此人或許還有些用處。”
李墨心中一動：“沈姑娘的意思是？”
“審一審。”沈青語氣平淡，卻帶着冷意，“此地山川地理、匪幫勢力分布、乃至官府、往來商旅關節，他或許知道不少。撬開他的嘴，對貴村後立足，或有裨益。”
李墨深深看了她一眼。這個提議，與他不謀而合。他原本也打算今抽空審問“過山風”。但由沈青提出，更顯得此女心思縝密，且對這類江湖、綠林之事頗爲熟稔。
“沈姑娘所言極是。”李墨道，“我正有此意。姑娘若感興趣，稍後可一同旁聽？”
沈青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好。”
早飯後，在後山一處僻靜、臨時充當刑房（原本是儲藏工具的山洞）裏，“過山風”被綁在木樁上。他臉上刀疤扭曲，身上帶着傷，神情萎靡，但眼神依舊凶悍，看到李墨和沈青進來，尤其是看到沈青時，瞳孔猛地一縮，顯然認出了這就是昨夜帶人從後面捅了他一刀的“煞星”。
審問並未持續太久，也沒用太多殘酷手段。王鐵牛只將幾樣從戰場上撿回的、屬於黑風寨土匪的破爛兵器扔在“過山風”面前，又提了提昨被俘土匪的下場（大部分受傷的沒扛過去，死了），再暗示一下他若嘴硬，黑石村不介意用他的人頭去縣裏換點賞錢，或者......交給後面可能來的“官軍”處理。
“過山風”本就是欺軟怕硬的亡命徒，昨夜大敗被擒，後路被神秘人截斷的陰影還在，又見這村子主事之人（李墨）氣度沉凝，旁邊那個冷面女子更是伐果斷，心知此次踢到了鐵板。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他很快便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黑風寨的底細，與附近另外兩股小規模土匪的鬆散聯系，幾條秘密的山道和小路，過往劫掠的大致目標選擇，甚至......偶爾與本地某個胥吏的“孝敬”往來，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當被問及是否見過或聽說過類似沈青描述的那夥“追兵”（黑衣人，行事狠辣，配合默契，不似普通匪類或官兵）時，“過山風”思索良久，才不確定地道：“往南五十裏，青石峪那邊，前陣子好像盤踞了一夥生面孔，人數不多，但很精悍，不太跟咱們這片的綹子打交道......是不是他們，小的就不知道了。”
青石峪。李墨記下了這個地名。
審問完畢，“過山風”被重新押回地窖。李墨和沈青走出山洞。
“沈姑娘，青石峪那夥人......”李墨看向沈青。
沈青臉色微沉，點了點頭：“很可能就是他們。青石峪地勢險要，扼守通往北邊的另一條小路，他們卡在那裏，是在守株待兔。”她看了一眼李墨，“李先生，看來我們不得不在此多叨擾幾了。家主傷勢雖穩，但經不起再次顛簸突圍。需得......設法將那夥人引開，或者解決掉。”
她說“解決掉”時，語氣平靜，卻帶着一股凜冽的寒意。
李墨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望向黑石村正在熱火朝天建設的景象。窯廠的煙囪冒着穩定的煙，打地基的號子聲隱約傳來。
將未知的強敵引到剛剛有起色的黑石村？或者，主動出擊，去解決掉那夥很可能背景復雜的“追兵”？
這都不是理想的選擇。
“沈姑娘，”李墨緩緩開口，“貴主傷勢需要靜養，貿然移動或沖突，都非上策。青石峪那夥人既然是在‘守’，想必也有其限制。黑石村位置隱蔽，昨夜之戰後，短期內應無人敢來輕易招惹。不如，我們以靜制動，一面加強戒備，一面......或許可以從其他方面，讓他們自己離開，或者，露出破綻。”
沈青目光一閃：“李先生的意思是？”
“黑風寨新潰，消息很快就會傳開。”李墨道，“青石峪那夥人，如果真是追兵，得知這邊有變，會不會過來查探？如果他們與本地勢力有勾連，黑風寨的覆滅，會不會觸動某些人的神經？我們或許可以......放出些風聲，攪亂這潭水。”
沈青若有所思地看着李墨。這個年輕人，看似溫和，實則心思深沉，手段靈活。固守、拖延、利用形勢、制造混亂......這比單純的武力對抗或冒險轉移，似乎更穩妥，也更......高明。
“李先生打算如何做？”
“這需要一些時間，也需要沈姑娘提供更多關於那夥追兵的可能特征、習慣，乃至......他們可能在意什麼。”李墨道，“同時，黑石村的防御，還需進一步加強。或許，我們可以。”
。沈青品味着這個詞。眼前之人，神秘莫測，醫術（或者說藥物）驚人，能在短時間內將一窮二白的黑石村經營到如此地步，絕非池中之物。與他，或許是目前困境下最好的選擇。但......的基礎是信任，而他們之間，幾乎毫無信任可言。
“李先生想要什麼？”沈青直接問道。
“黑石村的安全，和發展的空間。”李墨回答得也很直接，“而沈姑娘和貴主，需要的是安全的養傷環境和擺脫追兵的機會。我們的短期目標，並無沖突。至於更長遠的......”他頓了頓，“等渡過眼前難關，再談不遲。”
沈青沉默良久。山風吹動她的發梢和衣袂。遠處，黑石村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雖然依舊簡陋，卻已煥發出一種嶄新的、頑強的生機。
“好。”她終於點頭，聲音清晰，“。我會將所知關於追兵的情況告知先生。也希望先生，能確保此地的安全。”
“一言爲定。”李墨伸出手。
沈青看着他伸出的手，稍作遲疑，也伸出手，與他輕輕一握。
她的手微涼，掌心有練劍留下的薄繭。一觸即分。
但某種無形的紐帶，似乎在這一刻，於這兩個各懷秘密、身處亂世的年輕人之間，悄然建立。
黑石村的未來，將因這場意外的“”，駛向更加未知，卻也更加波瀾壯闊的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