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去。”
三個字，如同三顆冰冷的鐵釘，狠狠楔入凝滯的空氣。沒有咆哮，沒有威脅，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卻帶着千鈞之重的力量，瞬間凍結了所有人的動作。
周管家臉上的冷漠和居高臨下瞬間碎裂，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取代。他眯起眼睛，重新審視這個擋在柳葉兒身前的男人。粗布短褂沾着泥點和暗紅的血漬（昨夜廝殺留下的），身形挺拔卻非魁梧，臉上沾着污跡，唯有那雙眼睛，幽深得如同不見底的寒潭，平靜之下是令人心悸的冰冷。
“你？”周管家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帶着被冒犯的尖利，“你算什麼東西？也敢管蘇府的事？白紙黑字的契書，官府大印蓋着！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今日這丫頭，必須帶走！誰敢阻攔，就是與蘇府爲敵，與王法爲敵！”他猛地一揮袖袍，指向那兩個按刀逼近的護衛，“拿下！連這不知死活的狂徒一並捆了！送官！”
“是！”兩名護衛眼神一厲，腰間長刀“鏘啷”出鞘半尺，雪亮的刀鋒在清晨微光中閃爍着寒芒。他們不再猶豫，一人探手抓向林小木身後的柳葉兒，另一人則直接揮掌，五指如鉤，帶着凌厲的勁風，狠狠抓向林小木的肩膀！顯然是想先制住這個礙事的男人。
周圍的村民發出一片驚呼，下意識地後退，臉上充滿了恐懼。柳老根更是癱軟在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裏正嘴唇哆嗦着，想勸又不敢。那三個玄甲騎士依舊抱着手臂，眼神玩味，如同在看一場結局早已注定的鬧劇。
就在那護衛的手爪即將扣上林小木肩胛骨的刹那！
林小木動了！
沒有躲閃，沒有格擋。他的身體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地向右側前方一個迅猛的矮身踏步！動作快如鬼魅，帶起一股勁風！那護衛勢在必得的一抓，瞬間落空！
在身體矮身前沖的同時，林小木的右手閃電般探向腰間！不是拔刀！而是反手從後腰一個極其隱蔽的、用粗布縫制的內袋裏，摸出了一件東西！
那東西不大，入手冰冷堅硬。就在他身體前沖、與那揮爪護衛擦身而過的瞬間，他握着那東西的手，借着身體擰轉發力的慣性，如同甩鞭般猛地向後上方一撩！
“砰！”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肉體撞擊聲！
林小木握在手中的硬物，如同精準的重錘，狠狠砸在了那名護衛毫無防備的太陽穴上！位置刁鑽，力量狠辣！
“呃！”那護衛連哼都沒能哼出一聲完整的音節，眼珠瞬間暴突，身體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麻袋，軟軟地向後栽倒，“噗通”一聲砸在地上，手腳抽搐了兩下，便沒了聲息。鮮血混合着白色的腦漿，從他太陽穴上一個深凹進去的恐怖創口裏緩緩滲出，迅速染紅了地面。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整個村口！
所有人都被這電光火石間爆發的、冷酷到極致的殺戮驚呆了！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那具屍體汩汩冒血的聲音，刺耳地回蕩在每一個人的耳膜裏。
另一個抓向柳葉兒的護衛，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凶狠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所取代！他距離同伴的屍體最近，甚至能聞到那新鮮血液的鐵鏽味和腦漿的腥氣！他驚恐地看着那個如同死神般緩緩轉過身來的男人，看着他手中那件滴着紅白之物、在晨光下泛着幽冷金屬光澤的物件——那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邊緣有些磨損的黑色金屬牌！
牌子上布滿了劃痕和撞擊的凹坑，顯然經歷過無數慘烈的戰鬥。牌面中央，用激光蝕刻着幾行清晰的英文字母和數字：
NAME: LIN XIAOMU
RANK: CAPTAIN
ID: XXXXXXXX
BLOOD TYPE: O+
UNIT: GHOST RECON
最下方，是一只線條簡練卻透着凌厲殺氣的展翅鷹隼標志！
軍牌！
林小木的軍人身份牌！在現代戰場，這是識別身份、確認生死的最後憑證。此刻，在這異世的古代山村，它成了瞬間奪命的凶器！
林小木的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如同萬載寒冰。他看都沒看地上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目光如同兩柄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向馬車前那個臉色煞白、渾身篩糠般發抖的周管家。
“你…你…你竟敢殺官差！殺…殺蘇府的人！”周管家指着林小木，手指抖得如同風中的枯葉，聲音因爲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調，尖利得刺耳，“你…你死定了！蘇府不會放過你！官府不會放過你！誅你九族！滅你滿門！”
他色厲內荏地嘶吼着，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向馬車縮去，仿佛那車簾能給他提供最後的安全感。剩下的那名護衛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上前，連滾爬爬地退到馬車邊，拔刀的手都在劇烈顫抖，刀尖指着林小木，卻毫無威懾力。
“九族？”林小木嘴角勾起一絲極其冰冷的弧度，帶着一絲穿越者獨有的、對封建宗法最徹底的蔑視，“我孤身一人，無族可誅。”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如同死神的低語，“至於滅門……”他的目光掃過驚恐的村民，最後定格在周管家那張因爲恐懼而扭曲的臉上，“蘇府若想試試，盡管放馬過來。”
他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
那名持刀的護衛如同驚弓之鳥，怪叫一聲，竟然丟下刀，連滾爬爬地躲到了馬車後面。
周管家更是嚇得肝膽俱裂，差點癱倒在地。他指着林小木，語無倫次：“你…你這個瘋子！妖人！你等着！你等着！！”他再也不敢停留，手腳並用地爬上馬車，對着同樣嚇傻的車夫嘶聲尖叫：“走！快走！離開這個鬼地方！快！”
車夫如夢初醒，慌忙甩動馬鞭。駑馬吃痛，拉着馬車猛地掉頭，車輪碾過泥濘的路面，濺起大片泥漿，狼狽不堪地朝着來路倉皇逃竄，只留下一路煙塵和濃重的恐懼氣息。
村口，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壓抑。
村民們看着地上那具還在冒血的屍體，看着那個手握滴血軍牌、如同殺神般佇立在晨光中的男人，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感激？有，因爲他保住了柳葉兒。恐懼？更多！這幹淨利落、視人命如草芥的殺戮手段，讓他們骨子裏都在發寒。敬畏？如同仰望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
柳葉兒依舊死死抓着林小木的衣角，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身體抖得厲害。剛才那血腥的一幕對她的沖擊太大了。她看着林小木沾着紅白污漬的軍牌，看着地上那具猙獰的屍體，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卻強忍着沒有吐出來，只是眼淚無聲地流得更凶。她看着林小木冰冷的側臉，眼神裏充滿了後怕、感激，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更深的東西。
柳老根癱坐在地上，看着逃跑的馬車，又看看地上的屍體，再看看林小木，臉上沒有任何得救的喜悅，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絕望：“完了…全完了…殺了蘇府的人…這…這是滔天大禍啊…”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裏正也是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林…林壯士…這…這如何是好啊…官府…官府定會來拿人的…”
那三個一直冷眼旁觀的玄甲騎士，此刻臉上的玩味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和一絲忌憚。爲首的那個隊長，目光死死盯着林小木手中那塊造型奇特、刻着鬼畫符般文字的黑色軍牌，又看了看地上那護衛太陽穴上那個恐怖的、由鈍器瞬間造成的致命傷，眼神閃爍不定。這殺人手法，這狠辣果決，還有那塊透着鐵血氣息的牌子……此人絕非流落海客那麼簡單！
林小木沒有理會衆人的反應。他走到井邊，再次打上一桶冰冷的井水。他先將那塊染血的軍牌仔細清洗幹淨，冰冷的水流沖掉了上面的血污和腦漿，露出它原本冷硬的黑色金屬質地和清晰的蝕刻文字。他默默地看着這塊代表着過去身份、也沾染了異世鮮血的牌子，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隨即被更深的冰冷覆蓋。
他將清洗幹淨的軍牌重新塞回後腰那個隱蔽的內袋。然後，他仔仔細細地清洗着自己的雙手、臉龐，仿佛要洗去剛才沾染的一切污穢和血腥。冰冷的井水刺激着皮膚，讓他混亂的思緒漸漸沉澱下來。
殺周府的護衛，是迫不得已，也是必然。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退讓只會招致更凶殘的撕咬。但後果，也極其嚴重。蘇府在臨川府勢力龐大，官府更是代表統治的暴力機器。柳樹屯，不能再待了。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掃過一片死寂、絕望籠罩的村莊，掃過柳老根和裏正灰敗的臉，最後落在身後依舊死死抓着他衣角、如同受驚小鹿般的柳葉兒身上。
“收拾東西。”林小木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依舊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所有人，能帶的都帶上。糧食，衣物，工具。一個時辰後，離開這裏。”
“離開？”裏正猛地抬起頭，聲音發顫，“去…去哪？我們…我們能去哪啊？”村民們也都茫然地看着他，離開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對他們來說，比死亡好不了多少。
林小木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殘破的村莊，投向北方。那裏，是連綿起伏的群山輪廓，在晨光中顯得蒼茫而遙遠。北疆……安平郡王……徐震……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村口的死寂！方向，正是之前安平郡王車隊離去的官道！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難道是蘇府搬來的救兵？這麼快？！
煙塵起處，一騎快馬如同離弦之箭，疾馳而來！馬背上，赫然是去而復返的徐震！
他勒馬停在村口，目光銳利如電，瞬間掃過全場：地上那具尚未處理的護衛屍體，驚恐未定的村民，面如死灰的裏正和柳老根，還有那個站在井邊、神色平靜得可怕的林小木，以及他身後那個緊緊抓着他衣角、如同找到依靠般的小女孩。
徐震的眼神在林小木臉上停頓了一瞬，又掃過地上那具太陽穴被砸得稀爛的屍體，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他翻身下馬，動作幹淨利落，大步走到林小木面前，聲音低沉，帶着一絲急切和凝重：
“林壯士，事急從權，客套話不多說。”他開門見山，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小木，“蘇府在臨川耳目衆多，你殺他們護衛的消息，此刻恐怕已傳回府城！此地已不可留！郡主的車駕就在北去三十裏的驛站暫歇。郡主有令，若壯士願往北疆，王府願爲壯士擋下臨川府一切麻煩！”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肅然，“北疆告急！蠻族叩關，烽火連天！正是男兒建功立業、施展抱負之地！以壯士之才，埋沒於此山野，豈不可惜？隨我去北疆，搏一個封妻蔭子，青史留名！如何？”
徐震的話語如同重錘，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王府的庇護！北疆的軍功！這幾乎是絕境中唯一的一條生路，也是一條充滿誘惑的青雲之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小木身上。柳老根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希冀之光！裏正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村民們更是屏住了呼吸！連那三個玄甲騎士也神情肅然，等待着林小木的抉擇。
柳葉兒緊緊抓着林小木衣角的小手，因爲用力而指節發白。她仰着小臉，清澈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林小木的側臉，眼神裏充滿了緊張、期盼，還有一絲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更深的依賴。
林小木沉默着。晨風吹動他額前幾縷散亂的發絲，拂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他看了一眼北方蒼茫的山影，又低頭看了看身邊這個抓着自己衣角、如同抓住整個世界的小女孩。
徐震的目光緊緊鎖着他，帶着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時間仿佛被拉長。
終於，林小木緩緩抬起頭，目光迎向徐震灼灼的視線，聲音低沉而清晰，只有一個字：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