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天一夜，對白淺淺而言，時間失去了意義。
她像個遊魂，按時出現在教室，卻對老師的講課聲充耳不聞；她機械地吃飯，味同嚼蠟；她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天花板從黑暗到朦朧再到被晨曦照亮。失眠像最頑固的幽靈，纏繞着她。即使偶爾墜入淺眠，也會被噩夢驚醒——夢裏總是反復上演着公寓樓下那一幕，林墨隔着玻璃門的冰冷眼神，和那句不斷回響的“遊戲結束”。
曾經鮮活的驕傲和生機，仿佛被一夜抽，只剩下枯的軀殼和內部燃燒着的不滅毒火。那火焰是屈辱，是不甘，是“被遊戲”的憤怒，更是對徹底失去掌控、被單方面宣判出局的極端抗拒。
張倩和王莉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她，試圖用各種話題分散她的注意力，但收效甚微。白淺淺大多數時候只是沉默，偶爾回應，眼神卻空洞地落在不知名的遠方。直到周三上午，一條關於“創投之星”商業計劃書大賽復賽的官方公告，在各個院系群裏被轉發，再次將“林墨”和“特邀評委”這幾個字推到她眼前。
公告裏明確列出了復賽時間：周三下午兩點。地點：創新孵化中心A棟報告廳。評委名單中，“林墨”的名字赫然在列，後面跟着“特邀評委（青年人代表）”的標注。
幾乎在同一時間，校園論壇上關於林墨將在此次復賽中做簡短分享的小道消息也被“知情人士”證實，引發了又一輪小範圍的討論和期待。
這些信息，像火星濺入了白淺淺心底那桶早已滿溢的汽油裏。
“呵……”她盯着手機屏幕，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空洞的眼神裏，那簇毒火猛地竄高，燒盡了最後一絲猶豫和彷徨，只剩下冰冷而癲狂的決絕。
時機到了。
她受夠了這種鈍刀子割肉般的煎熬，受夠了被動等待和一次次徒勞的“偶遇”。既然他要把她當成可以隨意結束遊戲的NPC，那她就讓這個“NPC”，在他最看重的、關乎他“新生”和“事業”的舞台上，狠狠地“bug”一次！她要撕破他那副從容不迫的假面，把他拖回這場由他開始的“遊戲”裏，他面對，他給出一個她能接受的“結局”！
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淺淺……你，你沒事吧？”王莉看着她臉上突然浮現的、異常平靜卻又暗流洶涌的表情，心裏咯噔一下。
白淺淺沒回答。她放下手機，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蒼白的臉和眼底那抹偏執的光。她登錄了校園論壇，指尖在鍵盤上懸停片刻，然後開始敲擊。
標題欄，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每一個鍵都按得用力而緩慢，仿佛在雕刻某種詛咒：
【致‘遊戲人生’的林墨：你不是要第一百次表白嗎？我來！今天下午兩點，創新孵化中心A棟報告廳，我等你當衆回答！你敢嗎？！】
帖子正文，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帶着滿腔無處宣泄的怨恨和破釜沉舟的瘋狂，傾瀉而下：
“林墨，你贏了。
你用九年的時間，精心編織了一場完美的‘深情’騙局。你把我的心跳、我的反應、我每一次的拒絕和冷淡，都當成你體驗生活、完成‘劇本’的數據點和劇情推進劑。我看着論壇上那些所謂的‘實錘’，看着你光鮮亮麗的新身份，看着你從容不迫地走向我完全夠不到的‘高層次’，才恍然明白，我這九年，活得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你說過九十九次喜歡我。每一次，都說得那麼真誠，那麼用力，讓我即使不耐，即使厭煩，也從未真正懷疑過那份執着背後的真心。現在想來，我真是傻得可憐。你那九十九次排練好的台詞，是不是每一次NG後，都在心裏嘲笑我這個入戲太深的‘對手演員’？
現在，你覺得戲演完了，體驗結束了。一句輕飄飄的‘遊戲結束’，就想瀟灑退場，回歸你金光閃閃的本來人生，去做你的人，當你的評委，接受衆人的豔羨和掌聲。
憑什麼？
憑什麼你說開始就開始，說結束就結束？憑什麼把我當成你人生遊戲裏一個可以隨意攻略、隨意丟棄的NPC？
你不是一直在等，在準備你的‘第一百次’嗎？你說過那會是最特別的一次。
好。現在，我不要你的特別，我只要你兌現承諾！
就在今天下午兩點，就在‘創投之星’的復賽現場，在那個匯聚了評委、人、創業者和無數觀衆的舞台上，在所有見證你‘新生’和‘成功’的人面前！
我要你，林墨，當着所有人的面，進行你的第一百次表白！
我要你親口告訴所有人，也包括我，你那九十九次深情款款的‘喜歡’，到底有哪一次，是發自真心，而不是你‘豪門體驗’劇本裏的一句台詞！
如果你不敢站在哪裏，如果你退縮了，或者你的答案讓我不滿意……那麼抱歉，林墨。
我會讓你知道，不是所有你制定的‘遊戲規則’，都由你一個人說了算。不是所有被你當成‘數據’和‘NPC’的人，都會乖乖接受被格式化的命運。
我等你。
下午兩點，創新孵化中心A棟報告廳。
讓我們，給這荒唐的九年，做一個最後的、公開的了斷。”
敲下最後一個句號，白淺淺的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她通篇讀了一遍，那字裏行間浸透的絕望、憤怒、指控和最後通牒般的瘋狂，連她自己看了都覺得心驚，卻又帶着一種病態的快意。
就這樣吧。要麼，他當衆承認一切是騙局，身敗名裂；要麼，他被迫進行那荒唐的“第一百次表白”，成爲更大的笑話；要麼，他徹底無視，坐實“冷酷玩家”的罪名，而她，也將用這種決絕的方式，把自己燒成灰燼，祭奠這荒誕的九年。
沒有猶豫，沒有備份，她移動鼠標，光標懸停在“發表”按鈕上。
“淺淺！不要！”
“你瘋了？！”
張倩和王莉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身後，顯然看到了她寫的內容。兩人臉上都是駭然的神色。張倩更是伸手想去搶鼠標。
白淺淺猛地側身擋住屏幕，轉頭看向她們。她的眼神亮得驚人，卻空洞得沒有焦點，只有一片灼人的、毀滅性的火焰。
“瘋？”她扯了扯嘴角，“或許吧。但他讓我先瘋的。”
“你這樣是在毀了自己！”王莉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那種場合！你讓他怎麼回答？他不可能答應的！到時候難堪的只有你自己！全校都會看你的笑話！”
“笑話？”白淺淺低聲重復，笑容慘淡，“我現在，難道不已經是最大的笑話了嗎？論壇上，他們是怎麼說我的？‘有眼無珠的NPC’？‘錯過金龜婿的蠢女人’？” 她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既然已經是笑話了，那我還在乎多笑一次嗎？我要拉他一起！要痛，就一起痛！要完蛋，就一起完蛋！”
“可是……”張倩也被她眼神裏的瘋狂嚇住了，勸阻的話堵在喉嚨裏。
“沒有可是。”白淺淺斬釘截鐵地打斷她，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那個“發表”按鈕，“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是我和他之間，最後的……清算。”
說完，她不再看身後兩人驚恐擔憂的眼神，食指用力按了下去。
“咔噠。”
輕微的點擊聲，在突然陷入死寂的宿舍裏，卻如同驚雷。
帖子發送成功的提示彈窗出現，隨即刷新，那個帶着濃烈個人情緒和爆炸性內容的帖子，瞬間出現在了校園論壇的列表頁，標題刺眼。
時間，上午十點零七分。
距離下午兩點的復賽，還有不到四個小時。
白淺淺關掉電腦，站起身。她走到鏡子前，看着裏面那個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卻帶着一種詭異平靜的自己，開始慢慢地整理頭發，拿起粉底，一點點遮蓋熬夜和哭泣留下的痕跡。
她要以自己最好的狀態，去參加這場爲自己和那九年青春舉行的……“葬禮”，或者，“審判”。
幾乎就在帖子發出的瞬間，校園論壇，這個承載了無數學生常八卦、信息交流和情緒宣泄的虛擬空間，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戰術核彈。
初始的幾秒鍾，是詭異的寂靜。仿佛所有在線的人都愣住了，需要時間消化這過於勁爆、過於直白、也過於瘋狂的內容。
然後，引爆！
帖子以幾何級數的速度被瀏覽、回復、轉發！服務器幾乎在瞬間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我……我的天！這是什麼年度狗血大劇現場直播？！”
“白淺淺這是徹底瘋了？！公開宮？！還在那種場合？！”
“！這帖子信息量太大了！所以林墨真的是在玩‘角色扮演’遊戲？！九年？！細思極恐！”
“不管真相如何，白校花這波作……太狠了！這是要同歸於盡啊！”
“下午兩點報告廳？兄弟們姐妹們，這還能安心上課？必須去圍觀啊！”
“林墨會怎麼應對？去還是不去？表白還是徹底撕破臉？我已經開始緊張了！”
“只有我覺得白淺淺很可憐嗎？被當成NPC玩了九年，換誰都得瘋……”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以前她對林墨那高高在上的樣子，忘了？”
“樓上別吵了！重點是下午兩點！報告廳見真章！我已經準備好瓜子飲料了！”
“最新消息！‘創投之星’復賽組委會可能已經懵了！這算重大突發事件吧？”
論壇徹底沸騰，相關的討論帖如雨後春筍般冒出，迅速屠版。幾乎所有在校學生的手機都在不斷震動，傳遞着這個爆炸性消息。課堂上，宿舍裏，食堂中……到處都能聽到壓低的、興奮的議論聲。
一場原本嚴肅的商業計劃比賽，突然變成了全校矚目的、摻雜着情感、欺騙、階層與復仇的公開對決舞台。
輿論風暴瞬間形成，並且以無法阻擋的勢頭，席卷向下午兩點的創新孵化中心A棟報告廳。
而風暴的兩位主角——
一方，在宿舍裏，對鏡梳妝，心如死灰又充滿毀滅的決絕；
另一方……
林墨在臨近中午時，才從一位相熟的、也是評委團成員的年輕教授那裏，聽說了論壇上的事。那位教授的語氣有些復雜，帶着提醒的意味：“林墨，下午的場合……可能會有點特別，你要有心理準備。”
林墨掛了電話，用手機打開論壇。那個標題刺眼的帖子就在首頁最頂端，後面跟着一個鮮紅得幾乎滴血的“爆”字。
他點進去，平靜地、一字不落地看完了白淺淺那篇充滿控訴和最後通牒的帖子。
看完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沒有憤怒，沒有驚慌，甚至沒有一絲意外。他只是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有淡淡的厭倦，也有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退出論壇，鎖屏。將手機放在一邊，目光重新投向面前已經修改了數遍、幾乎臻於完善的演講稿提綱。
《價值與自我：在喧囂中保持定力》。
這個原本只是契合比賽和他個人理念的主題，此刻看來，竟帶上了一絲微妙的隱喻色彩。
他拿起筆，在提綱的末尾，又從容地添上了一行小字。
然後，他起身，走到衣櫃前，選出了那套最合身、最能體現沉穩專業氣質的深灰色西裝。
下午，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只不過，對手和他，理解的“戰場”和“武器”，恐怕截然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