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玉娘站在原地,雙手交握在身前,眼眶發紅。
半晌,她才小聲開口,“阿賓,對不起……”
陳賓轉過身,看着她那副模樣,心裏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嫂嫂跟我道什麼歉?”
“我……”吳玉娘咬着嘴唇,“原本你吃了三年苦,回來該有很多銀錢,可以娶個不錯的娘子的......”
陳賓走到她面前,安慰道,“錢都是那廢物花的,跟嫂嫂沒關系。”
吳玉娘搖搖頭,“可我是這家的女主人,家裏成這樣,我也有責任。”
陳賓沒再說話。
他知道,這小嬌娘心裏藏着太多委屈。
吳玉娘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阿賓,你等我一下。”
她轉身走進屋,在床頭拿來一件破衣服,隨後朝門外走去。
“嫂嫂,你這是嘛?”陳賓攔住她。
“我給你騰房子出來。”吳玉娘低着頭說。
“騰房子嘛?”
“這家就一張床,你回來了,總不能沒地方睡。”
“嫂嫂,都說了跟你沒關系,你騰什麼房子?”
吳玉娘腳步一頓,阿賓沒怪她,可她怪自己啊。
何況,這家裏就一張床,兩個人怎麼睡?
“我可以打地鋪。”陳賓似乎明白了她的顧慮,說道。
“不行!”吳玉娘急了,“你在軍營吃了那麼多苦,回來怎麼能打地鋪?”
陳賓盯着她,“那嫂嫂呢?你能去哪?”
吳玉娘張了張嘴。
是啊,自己能去哪?
村裏人都嫌她家窮,沒人會收留她。
回娘家?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否定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會跑回去,爹娘能容她?
就算容她,那也太給爹娘丟臉了。
“嫂嫂是打算睡柴房?還是打算住山裏頭去?”
“我……”吳玉娘咬着嘴唇,眼眶更紅了,“我即便不走,總不能跟你一個屋子。”
陳賓挑眉,“這有什麼關系,咱們本就是一家人,住一起不是很正常嗎?”
“孤男寡女的,像什麼話?”吳玉娘臉逐漸泛起紅暈。
“嫂嫂不是說過,照顧小叔子,天經地義麼?”陳賓一步步近。
吳玉娘慌張的不行,急忙往後退,“可是……”
“可是什麼?”陳賓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我只是針對大郎那個賭狗,嫂嫂你不一樣。”
他手心很熱,像火一樣燙。
手上傳來的溫軟包裹,讓吳玉娘渾身一僵。
“嫂嫂,我需要你,咱們一起把子過好。”陳賓又說。
這話說得曖昧,吳玉娘面頰燒得厲害,急忙抽出手,卻發現掌心裏多了個東西,硬邦邦的。
她低頭一看,是銀子,估摸着足有一兩。
“阿賓,這……我不能要。”
“嫂嫂,你就拿着吧。”
吳玉娘把銀子往回塞,“我拿你的錢,算什麼?”
陳賓不接,反而把她的手握得更緊,“算我住家裏,孝敬嫂嫂的。”
吳玉娘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阿賓,你別這樣,我真不能要。”
“那嫂嫂打算怎麼過子?”陳賓鬆開手,“總不能一直吃野菜吧?”
吳玉娘咬着嘴唇,半天才問,“那我先幫你收着?”
“嗯,嫂嫂看着花就行,我信嫂嫂你。”
吳玉娘看着手裏的銀子,眼眶溼了。
嫁給陳大郎這麼多年,家裏銀錢從沒超過百文。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給她這麼多錢。
她急忙把銀子藏進懷裏,又四處看了看,生怕被人瞧見。
陳賓看着她那副財奴樣,好笑又心疼。
“嫂嫂,你藏起來嘛?”
“我怕丟了。”吳玉娘拍了拍口。
“那子不過了?”陳賓笑着問,“不買糧食了?”
吳玉娘搖搖頭,“不買,吃糠麩混野菜的粗餅就行。”
陳賓皺眉,“那玩意哪是人吃的?”
“能填飽肚子就行。”吳玉娘認真說道,“阿賓,你有所不知,咱家要想擺脫吃野菜,目光得放長遠些。”
她頓了頓,繼續說,“如今正值二月,得開始播種了。咱家地都沒有,得趕緊買地種糧,這才交得起夏稅,不然就得被征爲苦役。”
夏稅?
苦役?
陳賓皺眉,隨即疑惑地問,“嫂嫂,一兩銀子也買不了一畝地吧?”
吳玉娘點頭,“正常是買不了,可李姐家在山裏有塊地,價錢也能便宜些。”
“多少錢?”
“她想賣一千二百文,但現在也沒賣出去。”
吳玉娘掰着手指算,“講講價,一千文應該可以,那塊地雖然在山裏,貧瘠了些,但只要勤加打理,照樣能產足額的糧食。”
陳賓聽得頭都大了。
買地要錢,種地要種子要錢,收成了還要交稅。
還以爲退伍後能過上種種地的悠閒子,沒想到這般頭疼。
“阿賓,你別急。”吳玉娘見他皺眉,忙說,“我都想好了。”
她拉着陳賓在桌邊坐下,開始盤算起來。
“一畝地能產二石糧,也就是二十鬥。官府收九鬥,留一鬥做種子,餘下十鬥勉強夠吃了,就是沒得糧拿去賣了……”
“等等。”陳賓打斷她,“嫂嫂,咱們不買地,就不用交稅了吧?”
吳玉娘聞言,苦笑道,“阿賓,如今是按人頭收稅,有沒有地都得交,每人三鬥。”
人頭稅!
陳賓徹底無語。
沒地也要交稅,這也太黑了。
吳玉娘繼續說,“所以咱們必須買地,有了地,至少能有收成。不然,稅都交不起。”
她越說越認真,兩只手在桌上劃拉着。
“李姐那塊地雖然遠些,但靠着山,山上野菜還多,每天挖完土還可以順便去挖挖野菜,省得買糧……”
陳賓看着她那副認真的樣子,內心暗自贊嘆。
這小嬌娘,還是個經營能手。
吳玉娘已經開始規劃起未來了,“今年吃吃苦,等明年再買兩畝地,後年再買頭牛,房屋也還得修繕,不對不對,得先給阿賓攢彩禮娶媳婦......”
攢彩禮娶媳婦?
陳賓暫時沒想這麼多,畢竟他是個顏控,像嫂嫂這麼漂亮的輕易見不着。
“牛多少錢?”他問。
“好牛要五六兩,差些的也得三兩。”
“不過,咱們可以先自己種地,或者去租也許,租頭老牛一天五十文。”
陳賓沒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腦子裏飛快盤算。
買地,一千文。
租牛,少說租兩天,一百文。
買種子,至少要一百文。
稅,按人頭收,自己家三口人,到了夏季得交九鬥糧,約五百文的樣子。
這些就需要一千七百文,也就是一兩七錢銀子。
還有七百文的缺口,補齊了這個缺口,也就是不會餓死的水平。
若是想稍微過好些,就像吳玉娘說的,得多買幾畝地,買頭牛,修房子......
還有吃肉、買新衣服、新家具、雜物.....
哪哪都要花錢。
陳賓頭更大了,總之,就是缺錢。
極其缺錢!
“阿賓?”吳玉娘見他不說話,小心翼翼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想太多了?”
“沒有。”陳賓搖頭,認真道,“嫂嫂說得對,得早做打算。”
吳玉娘鬆了口氣,又問,“那你覺得這一兩銀子,咱們該怎麼花?”
“先買地!至於吃的嘛......”
陳賓看着她那雙期待的眸子,突然笑了。
“嫂嫂,我有個法子。”
“什麼法子?”
“打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