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縣城,陳賓緊了緊背簍的肩帶,腳下生風,踢起路面一蓬蓬黃土。
走出去半裏地,身後突然傳來車輪滾動的聲音,並且越來越近。
“大叔,請留步。”
馬車緩緩在他身側停下,車簾掀開,露出那張精致的臉龐。
是剛才那位蘇小姐,她在等着陳賓。
“剛才在城門口人多眼雜,不方便說話。”蘇小姐淺淺一笑,“我正好也要去古樹村,既然咱們同路,不如我載你一程?”
陳賓停下腳步。
蹭車能省下不少腳力和時間,家裏那個爛攤子還等着他回去收拾。
“那就多謝了。”陳賓也不矯情,抬腳就要往車上走。
“小姐!”馬夫猛地一勒繮繩,扭過頭,“這不合規矩!他一個渾身泥點子的鄉野村夫,怎能與您同乘?若是讓別人看到了,會說閒話的……”
“老張!”蘇小姐聲音雖輕,卻透着一股子嬌蠻,“你還管上我了?我說讓他上來,便上來。”
陳賓沒等老張再廢話,手攀着車轅,利落地翻身鑽進了車廂。
車廂內別有洞天。
軟榻上鋪着厚實的錦緞,角落裏燃着一只精致的小銅爐,暖意融融。
一股淡淡的蘭花香氣,混合着少女的體香撲面而來。
陳賓抱着背簍,徑自坐在靠門的位置,盡量不讓背簍蹭到那些名貴的綢緞。
蘇小姐打量着他,那雙靈動的眼眸在他臉上看了又看。
“剛才是我失禮了,只瞧見你這一身風塵,竟把你喊老了。”
蘇小姐用帕子掩着嘴,眉眼彎彎,“如今細看,你其實挺年輕的,那我便喚你一聲大哥吧。”
陳賓靠着車壁,隨口道:“喊什麼都行,反正我就是個農家人,喊大叔也挺合適的。”
“你這人真有趣。”蘇小姐身子微微前傾,那股蘭花香氣瞬間濃鬱了幾分,直往陳賓鼻子裏鑽。
她壓低了聲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大哥,跟你打聽個事,你可千萬別聲張。”
陳賓不動聲色地往後縮了縮,避開這過於親近的距離,“姑娘,你說。”
“古樹村,可是有個陳家?”
聽到這話,陳賓心中一凜。
陳家。
古樹村原本都姓王或者劉,而他家是外來戶。
因此,村裏統共就一個陳家。
正是他家。
他心頭警鈴大作。
這蘇小姐一看就是富家千金,十指不沾陽春水。
怎麼會跟陳家這種破落戶扯上關系?
難道是陳大郎在外面惹的禍?欠了這蘇家的錢?還是偷了人家的東西?
他可不想替陳大郎還債。
陳賓面上波瀾不驚,淡定地說:“嗯,是有個陳家。不過,你問這個做什麼?”
“那陳家……”蘇小姐緊張地捏着帕子,“家裏可有個年輕男子?”
陳賓心裏咯噔一下。
年輕男子?
除了床上躺着那個半死不活的陳大郎,就剩下他了。
如果蘇小姐是來討債的,只要陳家還有個男人活着,這麻煩就甩不掉。
與其被這種有權有勢的人家盯上,倒不如……
“男人啊。”陳賓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以前是有一個,不過前兩天已經死了。”
“死了?!”
蘇小姐猛地瞪大了眼睛,迅速靠了過來,一把抓住了陳賓的手。
她的手掌溫熱細膩,軟若無骨。
“真的嗎?你確定死了?”蘇小姐的聲音陡然拔高,興奮地問,“古樹村難道沒有別的陳家了?”
陳賓看着自己那只滿是老繭和裂口的粗手,被一雙的小手緊緊握着,心裏一陣古怪。
這反應……不像是來要債的啊。
“就這一家。”陳賓把手抽了回來,語氣篤定,“昨天剛埋的,墳頭土還是新的呢。”
他也不算完全撒謊。原來的“陳二郎”確實死在了戰場上,現在的陳賓是另一個人。
至於陳大郎,跟死了也沒什麼區別。
聽到這話,蘇小姐整個人向後倒去,重重地靠在軟榻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老張!”
她突然朝着車簾外大喊一聲,“聽到了嗎?陳家那個男人已經死了!”
“等到家了,你可得跟我爺爺說清楚,此事可不是我不願意。”蘇小姐心情大好,聲音清脆悅耳。
正在趕車的老張手一抖,馬車都跟着晃了一下。
“好的。”老張停下馬車,扭頭問,“小姐,既然那人死了,咱們是不是不用去了?”
“去,當然去。”蘇小姐整理了一下裙擺,臉上洋溢着輕鬆的笑容,“不過咱們就把這位大哥送到村口,這一路就當是……看風景了。”
看風景......
多麼小衆的詞匯啊。
陳賓靠在車壁上,心裏恍然。
不過,這都與他無關。
既然她不打算去找陳大郎了,又願意繼續送自己,那自然是好事。
馬車顛簸着前行。
蘇小姐心情極好,掀起一角的窗簾,興致勃勃地看着窗外。
此時已近正午,陽光有些刺眼。
路邊的田野一片荒蕪,枯黃的雜草稀稀拉拉。
“咦?”
蘇小姐突然指着窗外,驚奇道:“大哥你看,那些人好生奇怪,怎麼都在扒樹皮?”
陳賓順着她的視線看去。
幾棵老榆樹下,圍着一群衣衫襤褸的村民。
他們手裏拿着鈍刀、石塊,正瘋狂地砍砸着樹,將那粗糙的樹皮硬生生剝下來。
“怎麼還有人搶樹皮?”蘇小姐更是驚訝,“難道這樹是什麼珍貴的木材?扒了皮能賣錢?”
她轉過頭,一臉天真地看着陳賓。
陳賓收回視線,看着面前這個如同瓷娃娃般精致的少女。
她身上穿着細棉布的羅裙,喝着上好的茶水,坐着鋪滿絲綢的馬車。而在那層薄薄的車壁之外,就是煉獄。
“他們不是在搶木材。”陳賓聲音平靜,“他們是在搶吃的。”
“吃的?”蘇小姐愣住了,眨了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你是說……他們拿樹皮當飯吃?”
“對。”
“樹皮怎麼能吃呢?”蘇小姐一臉不可思議,“那麼硬,怎麼咽得下去?”
“把皮剝下來,曬,磨成粉。”陳賓解釋道,“摻上水,煮成糊糊。再挖到點草或野菜拌進去,若是沒有這些,那就只能硬吞。”
“這東西吃進去,跟吃土一個道理,在肚子裏不消化,能騙騙肚子,讓人覺得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