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五十分,藍山咖啡館。
這家咖啡館坐落在江城一條頗具歷史感的舊街轉角,裝修復古,綠植掩映,客人不多,環境清幽。林晚選擇了一個靠窗又能看到門口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美式咖啡。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溫熱的杯壁,目光沉靜地掃過室內。這個時間點,店裏只有零星幾桌客人——一對低聲交談的情侶,一個對着筆記本電腦工作的年輕人,還有……最裏面角落,那個背對着門口、獨自坐着的中年女人。
女人穿着剪裁得體的米白色套裝,戴着寬大的墨鏡和絲巾,坐姿端莊,面前放着一杯幾乎未動的咖啡。從林晚進門起,她就似乎一直維持着這個姿勢,但林晚敏銳地感覺到,對方的注意力始終在自己身上。
十點整。
林晚的手機沒有再收到新信息。她端起咖啡,淺啜一口,然後站起身,徑直走向那個角落。
聽到腳步聲,女人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林晚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平靜地打量對方。女人大約五十歲上下,保養得宜,皮膚白皙,眼角雖有細紋,卻難掩年輕時的風姿。她身上有種特別的氣質,不是普通的富貴,更像是一種久居特定環境蘊養出的、沉澱的優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
“是您給我發的短信?”林晚開門見山,語氣禮貌而疏離。
女人緩緩摘下墨鏡,露出一雙與林晚有幾分相似、卻已染上歲月風霜的美麗眼睛。她的目光落在林晚臉上,細細端詳,眼神裏翻涌着激動、懷念、悲傷等復雜情緒,眼眶竟微微泛紅。
“像……真的太像了……”她喃喃低語,聲音有些哽咽,“尤其是眼睛和下巴的線條,和大小姐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
林晚的心髒猛地一跳。“大小姐”?指的是……她的母親蘇婉?
“您認識我母親?”林晚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了些,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女人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從隨身的手袋裏取出一個略顯陳舊的絲綢小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裏面是一張微微泛黃的黑白照片,和一個用紅線系着的、造型古樸的翡翠平安扣。
她將照片輕輕推到林晚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子,穿着改良式旗袍,眉眼如畫,笑容溫婉,站在一座中式園林的月亮門前。即使透過歲月的痕跡,也能清晰看出,那女子的容貌與林晚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氣質更爲古典柔美。
是母親。是林晚記憶中已經有些模糊,但從未忘記的母親的模樣。父親書房的抽屜深處,也珍藏着一張類似的照片,只是沒有這張清晰。
“這張照片,是大小姐二十歲生時,在蘇家老宅的後花園拍的。”女人聲音低沉,帶着追憶,“我叫蘇梅,是……曾經伺候大小姐的貼身女傭,也是看着她長大的人。”
蘇梅?林晚的記憶裏完全沒有這個名字。父親也極少提起母親的過去,只說母親是孤兒,從小在南方長大,後來遇到他,兩人相愛結婚。
“蘇阿姨,”林晚定了定神,“您說我父親的死因……”
蘇梅的神情變得凝重而悲傷:“林晚小姐,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有些難以置信,但請你一定要相信,我冒着風險回來找你,絕不是爲了編故事。”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你的母親蘇婉,並不是孤兒。她出身於一個非常古老而隱秘的家族——姑蘇蘇家。這個家族傳承數百年,底蘊深不可測,產業遍布全球,但在外界極爲低調,甚至可以說是一個‘隱世豪門’。”
隱世豪門?林晚蹙眉,這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蘇家內部規矩森嚴,尤其注重血脈和聯姻。大小姐是那一代嫡系唯一的女孩,自幼被寄予厚望,家族早已爲她定下了門當戶對的婚約。”蘇梅的聲音帶着痛惜,“可是,大小姐在十八歲那年,意外遇到了你的父親林建國。他當時還是個一窮二白、但滿腔熱忱的年輕人……他們相愛了,愛得義無反顧。”
“爲了和你父親在一起,大小姐不惜與家族決裂,甚至……僞造了身份,抹去了所有與蘇家相關的痕跡,以一個孤女‘蘇婉’的身份,跟着你父親來到了江城。”蘇梅眼中含淚,“老爺和夫人震怒,宣布將她逐出家族,斷絕關系。這一別,就是二十多年,直到大小姐病逝,蘇家都未曾再過問……”
林晚的心被狠狠揪緊。她從未想過,母親溫柔笑容的背後,竟藏着如此決絕慘烈的過往。爲了愛情,背棄家族,隱姓埋名……她忽然理解了,爲什麼母親總是望着南方出神,爲什麼提起過去總是語焉不詳。
“那這和我父親的死有什麼關系?”林晚追問,手心微微出汗。
蘇梅擦去眼角的淚,神情轉爲嚴肅:“大小姐‘私奔’後不久,蘇家發生了一些變故。具體內情我不清楚,但似乎涉及到繼承權的爭奪和一些隱秘。老爺和夫人雖然嘴上說斷絕關系,但暗中其實一直關注着大小姐的生活。他們知道你父親創業,知道你出生……只是礙於族規和臉面,沒有相認。”
“直到五年前,蘇家內部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或者是……出現了新的變數。有消息隱約透出,家族有意尋回大小姐這一支血脈,尤其是你——林晚小姐,作爲大小姐唯一的骨血。”
林晚的心跳加速:“尋回我?爲什麼是五年前?”
“這正是關鍵。”蘇梅壓低了聲音,“就在蘇家內部這股‘尋回’風聲傳出後不久,你父親的公司就接連遭遇莫名打擊,資金鏈斷裂,受阻……然後,他就‘突發心梗’去世了。這一切,太過巧合。”
“你是說……我父親的死,可能和蘇家有關?或者是……有人不想我回到蘇家?”林晚的聲音發冷。
“我不確定。”蘇梅搖頭,眼中滿是憂慮,“蘇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有希望尋回正統血脈的,自然也有不願意看到你回去分走權力和資源的人。而且,江城這邊……”她意有所指,“你父親的生意垮掉,最大的受益者是誰?他死後,誰占據了林家的產業?”
陳美娟!秦浩!
林晚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難道……不僅僅是謀財害命?還牽扯到了母親那神秘的家族?
“蘇家有人聯系過你父親嗎?或者聯系過陳美娟他們?”林晚急切地問。
“我不知道。”蘇梅坦誠道,“我離開蘇家已經很多年,這次也是因爲聽到一些風聲,擔心大小姐唯一的血脈出事,才偷偷回來找你。我能告訴你的就是這些往事,還有……這個。”她將那個翡翠平安扣推到林晚面前,“這是大小姐離開蘇家時,夫人偷偷塞給我的,讓我有機會交給她的孩子。這是蘇家嫡系子弟才有的信物,背面刻着蘇家的徽記和你的生辰八字。拿着它,如果你將來遇到自稱蘇家的人,可以此爲憑。”
林晚拿起那枚觸手溫潤的平安扣,翻轉過來,背面果然刻着繁復精美的纏枝蓮紋,中間有一個古樸的“蘇”字,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字跡,正是她的農歷生辰。
一種奇異的血脈相連感涌上心頭。
“蘇阿姨,您還知道什麼?關於蘇家,關於可能害我父親的人……”
蘇梅剛要開口,咖啡館的門忽然被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個穿着黑色西裝、戴着耳麥的高快步走了進來,目光銳利地掃視一圈,然後徑直走向林晚她們這一桌。他的出現,立刻帶來了一種緊張的氣氛。
蘇梅臉色一變,迅速將墨鏡戴回,低聲道:“有人盯上我了。林晚小姐,記住我的話,小心身邊所有人,包括……那個傅霆琛。蘇家的水很深,傅家……也未必淨。”她匆匆將照片收回手袋,只留下那枚平安扣,“這個你收好。我會再想辦法聯系你。”
說完,她不等林晚反應,起身就要從咖啡館的後門離開。
然而,那個黑衣男人動作更快,一步攔在了蘇梅面前,態度恭敬卻不容拒絕:“蘇女士,請留步。我們傅總想請您過去聊聊。”
傅總?傅霆琛?!
林晚霍然起身:“你們想什麼?放開她!”
黑衣男人看向林晚,語氣稍緩:“林小姐,傅總沒有惡意,只是有些關於您母親的事情,想向蘇女士求證。傅總就在外面的車上等您。”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傅霆琛怎麼會知道她在這裏?還知道蘇梅的身份?他到底在她身邊布下了多少眼線?
蘇梅看了一眼林晚,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沖動,然後對黑衣男人說:“帶路吧。”
林晚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平安扣攥在手心,也跟着走了出去。
咖啡館外的街邊,果然停着那輛熟悉的黑色勞斯萊斯幻影。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傅霆琛輪廓分明的側臉。他正在接電話,神色冷峻,見到林晚出來,對着電話簡短說了句“按計劃處理”,便掛斷了。
他推開車門下車,目光先落在林晚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確認她無恙後,才看向被“請”過來的蘇梅。
“蘇女士,幸會。”傅霆琛開口,語氣平淡,卻帶着無形的壓力,“我是傅霆琛,林晚的……朋友。”
蘇梅在聽到“傅霆琛”三個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抬頭,目光復雜地看向這個氣勢驚人的年輕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後明顯護着林晚的姿態。
“傅先生。”蘇梅不卑不亢地點了點頭,“不知傅先生攔下我這個老婆子,有何貴?”
“只是想請教幾個問題。”傅霆琛直視着她,“關於姑蘇蘇家,關於二十多年前的舊事,以及……蘇家最近是否有人,把手伸到了江城,伸到了林晚身邊。”
他的話直指核心,讓林晚和蘇梅都心頭一震。
林晚猛地看向傅霆琛:“你都知道?你查到了什麼?”
傅霆琛看了她一眼,眼神深不見底:“比你想象的,可能要多一點。”他重新看向蘇梅,“蘇女士,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如果不介意,上車,我們換個安全的地方詳談。我保證,不會傷害你,也不會阻止你與林晚接觸。我只是需要確保,她所接觸的信息和人是安全的。”
他的話語強勢,卻又帶着一種奇怪的、讓人不得不信服的底氣。
蘇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最終,她看了一眼滿臉擔憂和疑惑的林晚,嘆了口氣:“好吧。但傅先生,我希望你知道,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牽扯到蘇家。”
傅霆琛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恰好,我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他親自爲林晚拉開後座車門,等她上車後,又示意蘇梅坐進副駕駛,自己則坐到了林晚身邊。
車子平穩啓動,駛離了舊街。
車內氣氛有些凝滯。林晚緊緊攥着那枚平安扣,心思紛亂。母親的身世,父親的死因,神秘的蘇家,強勢介入的傅霆琛……所有線索攪成一團亂麻。
傅霆琛打破了沉默,他沒有先問蘇梅,而是側頭看向林晚,聲音低沉:“爲什麼不告訴我,你來見這麼危險的人?如果她不是蘇婉的舊仆,而是別有用心的人呢?”
林晚抿了抿唇:“這是我的事。”
“你的事?”傅霆琛眼神一暗,“林晚,從你帶着我的孩子踏入江城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況,這事明顯不簡單,已經威脅到了你的安全。”
“你怎麼知道她是誰?你一直派人監視我?”林晚轉頭瞪他。
“是保護。”傅霆琛糾正,“至於她的身份……從你母親入境記錄造假開始,我就讓人去查了。順着‘蘇婉’這個名字,追查所有可能與她相關的、二十多年前從姑蘇一帶出來的人。蘇梅女士雖然改了名字,但一些舊關系網還是留下了痕跡。”
他的效率高得可怕。林晚感到一陣無力,在這個男人面前,她仿佛沒有秘密可言。
副駕駛的蘇梅忽然開口:“傅先生對蘇家了解多少?”
傅霆琛收回目光,看向前方:“不多,但足夠引起警惕。一個能在數百年動蕩中隱匿於世、積累下難以想象財富和影響力的家族,其內部規則和危險程度,遠超常人想象。林晚的母親當年出走,恐怕不僅僅是因爲愛情。”
蘇梅默然,算是默認。
“蘇女士,請你坦誠告訴我,”傅霆琛的語氣嚴肅起來,“蘇家近期,是否真的有意尋回林晚?如果是,是誰在推動?反對者又是誰?林建國先生的死,是否與此有關?”
蘇梅沉吟良久,才緩緩道:“我離開蘇家核心圈已久,很多內情並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近幾年,老家主,也就是大小姐的父親,身體每況愈下,家族內部關於繼承人的爭議越來越大。大小姐雖是女子,且‘離經叛道’,但她的血脈是嫡系正統,在某些守舊派長老眼中,她的後代比旁支的男性更有資格……尤其是在,老家主似乎對當年驅逐大小姐一事,心懷愧疚的情況下。”
“至於反對者……那就多了。既得利益者,野心勃勃的旁支,可能還有……當年與大小姐有婚約的那一脈。林建國先生的死……”她頓了一下,聲音沉重,“我沒有證據,但時間點太巧了。大小姐臨終前,曾隱約對我提過,她擔心自己的身份會給家人帶來災禍。也許……她擔心的,就是蘇家內部某些人,不想看到正統血脈回歸,更不想看到林先生這樣白手起家的‘外人’,借着大小姐的血脈,在未來可能分走蘇家的權勢和資源。”
林晚聽得渾身發冷。所以,父親可能是被母親那從未謀面的家族,或者家族內部的爭鬥,間接害死的?而陳美娟和秦浩,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棋子,或者趁機牟利的鬣狗?
傅霆琛的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如果真是蘇家內部有人動手,那他們的目標,很可能不僅僅是林建國。林晚,你和孩子們,現在非常危險。”
他轉向林晚,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決斷:“從現在起,你和孩子們必須搬離公寓,住到我的地方去。那裏有最頂級的安防,沒人能動你們分毫。”
“我不……”
“沒有商量餘地。”傅霆琛打斷她,眼神裏是她從未見過的凝重和……一絲後怕?“林晚,這不是賭氣的時候。你可以恨我,可以跟我鬧,但前提是,你和孩子們必須絕對安全。蘇家那種層面的勢力,如果真有心做點什麼,絕不是你一個人能應付的。”
林晚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她不怕危險,但她不能拿孩子們冒險。傅霆琛的勢力,或許是目前唯一能暫時抗衡那未知威脅的屏障。
蘇梅也勸道:“林晚小姐,傅先生說得對。你現在身份特殊,又帶着兩個孩子,住在外面太不安全了。至少……在弄清楚蘇家內部風向之前,接受保護是明智的。”
林晚看着手中溫潤的平安扣,又想起家中兩個天真可愛的孩子,終於,艱難地點了點頭。
“好。但我要回去接星睿和月汐,親自跟他們解釋。”
“當然。”傅霆琛的神色稍緩,“我陪你一起。”
他隨即對司機吩咐:“先回雲錦公寓。”
車子調轉方向。傅霆琛又對副駕駛的蘇梅說:“蘇女士,感謝你提供的信息。我會安排一個安全的地方讓你暫住,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幫忙回憶更多關於蘇家、以及可能對林晚有威脅的人和事。報酬方面,不會虧待你。”
蘇梅搖頭:“我不需要報酬。我只希望大小姐唯一的血脈能平安。傅先生,我看得出你對林晚小姐的重視。但請你記住,蘇家的事,遠比商場爭鬥復雜。牽一發而動全身。”
“我明白。”傅霆琛頷首,眼神深邃,“但不管是誰,想動我的人,都要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這句話,他說得平淡,卻帶着一種睥睨一切的霸氣與決心。
林晚的心,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