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船行至第三,出了京畿地界。

兩岸景色從繁華市鎮漸變爲連綿丘陵,河道也寬了許多。正是春夏之交,草木瘋長,綠意濃得潑墨一般,偶爾能看見農人在田埂上勞作,遠處村莊升起嫋嫋炊煙。

阮君玉扒在船舷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這一切。他自出生起就沒離開過京城,看什麼都新鮮。

“姐姐,你看那邊!水牛!真的有水牛!”

瑤光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幾頭水牛在河邊淺灘裏打滾,甩着尾巴驅趕蚊蠅。牧童騎在牛背上,吹着不成調的柳笛。

這景象平凡得近乎俗氣,可君玉看得入神。

“喜歡?”瑤光走到他身邊。

“喜歡。”君玉用力點頭,“京城裏沒有這些。只有高高的牆,還有……很多人。”

他說“很多人”時,聲音低了下去,眼神也黯了。

瑤光明白他的意思。阮府裏那些或虛僞或惡意的面孔,那些明裏暗裏的欺辱,讓這個本就敏感的少年更加畏縮。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到了熙郡,你就不用怕了。那裏是母親長大的地方,也是顧家的基所在。你會喜歡的。”

“真的嗎?”君玉轉過頭,眼裏重新燃起光,“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讓瑤光怔了怔。

母親去世時她才七歲,記憶其實已經模糊。只記得母親身上總有淡淡的藥香,手指很涼,但撫摸她臉頰時很溫柔。還有那雙眼睛——總是含着愁緒,像江南連綿的雨。

“她是個……很溫柔,也很堅強的人。”瑤光輕聲說,“外祖父說,母親十七歲時就能獨自撐起半條商路。她聰明,果決,但心太軟。所以才會……”

才會被阮秉衡和許氏算計,才會抑鬱而終。

後半句她沒有說出口。

君玉似乎明白了什麼,低下頭:“要是母親還活着就好了。”

是啊。

要是母親還活着,她就不會在阮府受盡欺凌,君玉也不會被養成這般怯懦性子。顧家那龐大的產業,也不會被許氏一點點侵吞。

可惜,沒有如果。

“大小姐。”

青霖從船艙裏出來,臉色有些凝重:“船老大說,前面快到黑風峽了。那裏水流湍急,暗礁多,是這段水路最險的地方。而且……”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最近不太平,聽說有幾夥水匪在那兒出沒。”

瑤光眉頭微蹙。

黑風峽她知道。前世顧家商行的船隊經常走這條水路,外祖父曾說過,那裏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確實是水匪盤踞的好地方。

“顧家的船,以前走這條水路,也要交買路錢嗎?”她問。

青霖點頭:“交的。顧家和黑風峽的大當家有些交情,每年給一筆‘平安銀’,船只掛顧家旗幟,水匪就不會爲難。但那是老當家在世時的事了。聽說去年老當家病逝,現在是他兒子接手,性子……不太一樣。”

不太一樣,通常意味着更貪婪,更不講規矩。

瑤光沉吟片刻:“船上有多少護衛?”

“八個。都是顧家老護衛,身手不錯,但……對方若人多,恐怕寡不敵衆。”

八個對可能幾十甚至上百的水匪,確實不夠看。

瑤光走到船頭,看向前方。

河道在這裏收窄,兩岸是陡峭的崖壁,怪石嶙峋。水流變得湍急,打着旋兒往前沖,撞在礁石上濺起白色浪花。天色也不知何時暗了下來,烏雲低垂,一副山雨欲來的架勢。

確實是個人的好地方。

“讓護衛都打起精神。”她吩咐,“另外,把顧家的旗幟掛得高一些,醒目一些。”

青霖應聲去了。

君玉有些害怕:“姐姐,會有危險嗎?”

“也許有,也許沒有。”瑤光平靜地說,“但無論有沒有,我們都不能退。因爲退後一步,就是死路。”

這話說給君玉聽,也說給她自己聽。

從決定離開京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前路不會平坦。阮琢玉入了東宮,許氏在府裏虎視眈眈,太子和李懷周在朝堂博弈……所有這些人,都不會讓她安安穩穩到達熙郡。

水匪?不過是第一道坎罷了。

船駛入峽谷。

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兩岸崖壁高聳,幾乎遮天蔽,只留下一線灰蒙蒙的天空。水聲轟隆,像千軍萬馬在奔騰,說話都要扯着嗓子。

護衛們手持刀劍,警惕地站在船舷兩側。船老大親自掌舵,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瑤光把君玉護在身後,自己站在船艙門口,手裏握着一把短刃——那是離開京城前,李懷周派人送來的,說是用。

刀刃很薄,很鋒利,在昏暗的光線裏泛着幽藍的冷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船在激流中艱難前行,幾次險些撞上礁石,都被船老大險險避開。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能平安通過時,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緊接着,七八艘小船從兩側的岩洞裏沖出來,像蝗蟲一樣圍了上來。

小船上站着二三十個漢子,個個精瘦黝黑,手持魚叉、砍刀,眼神凶狠。爲首的是個獨眼龍,臉上有道猙獰的刀疤,從額角一直劃到下巴。

“停船!”獨眼龍大喊,“交出買路錢,饒你們不死!”

船老大連忙讓船工降帆減速,自己走到船頭,拱手道:“這位好漢,我們是熙郡顧家的船,掛的是顧家旗幟。按照老規矩,顧家的船路過黑風峽,只需報備一聲,不必交錢。”

“顧家?”獨眼龍嗤笑,“哪個顧家?顧鴻舟那個老家夥都死了多少年了,還拿他說事?”

船老大臉色一變:“好漢,話不能這麼說。顧家與黑風峽的交情——”

“交情?”獨眼龍打斷他,“老子只認錢,不認交情!要麼交錢,要麼……留命!”

他身後的水匪們齊聲吆喝,揮動手裏的武器,氣勢洶洶。

護衛們握緊了刀劍,看向船老大。

船老大額頭冷汗涔涔,回頭看向瑤光:“小姐,您看……”

瑤光從船艙裏走出來。

她一出現,所有水匪都愣了一下。

深青色衣裙,素銀簪,一張臉在昏暗的光線裏白得發光,尤其那雙眼睛,黑得像深淵,冷得像寒潭。

這樣容貌氣度的女子,不該出現在這險惡的水路上。

“顧家現任家主,顧瑤光。”她開口,聲音清冷,卻清晰地壓過了水聲,“敢問好漢,黑風峽現在是誰當家?”

獨眼龍眯起獨眼打量她:“小娘子膽子不小。現在當家的是我們大當家,黑閻羅。怎麼,想攀交情?”

“不是攀交情。”瑤光平靜地說,“是想做生意。”

“做生意?”獨眼龍樂了,“小娘子,你看清楚,我們是水匪,不是商人!”

“水匪也要吃飯,也要銀子。”瑤光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船舷邊,與獨眼龍隔着幾丈水面對視,“黑風峽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確實是個好地方。但好漢有沒有想過,靠劫掠過路船只,能掙多少錢?”

獨眼龍笑容一滯。

“這段水路,一天最多過十幾艘船。其中大半是窮苦漁民的漁船,劫了也榨不出幾兩油水。真正有錢的商船,要麼有護衛護送,要麼走官道陸路。你們能劫到的,不過是些不上不下的貨船。”瑤光繼續說,“一次劫掠,少則幾十兩,多則幾百兩。還要分給幾十號兄弟,落到每個人手裏,夠吃幾頓肉?”

水匪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這小娘們說得有點道理……”

獨眼龍臉色陰沉:“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與其做這刀口舔血的買賣,不如換條路。”瑤光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正是李懷周給她的那枚無間令牌,但刻意隱去了背面的字,只露出海東青的圖案。

“這是顧家商行的信物。”她將令牌舉高,“顧家商行正在重組,需要一條從熙郡到京城的穩定水路。如果黑風峽願意,我可以保證,每個月至少有十艘貨船經過這裏。每艘船,按貨物價值抽一成作爲‘過路費’。算下來,一個月至少……三千兩。”

“三千兩?!”有水匪驚呼。

獨眼龍也動容了:“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瑤光收起令牌,“但有個條件——黑風峽要負責這段水路的安全。不止是顧家的船,所有經過的船只,都要保護。不準再有劫掠之事。”

“那我們還做什麼水匪?!”有人嚷嚷。

“做護衛。”瑤光說,“正正經經的護衛。拿固定的月錢,不必擔心官府圍剿,不必夜提心吊膽。老了、傷了,還有撫恤。不比現在強?”

這話戳中了很多人的軟肋。

做水匪看起來威風,實則朝不保夕。官府三天兩頭來清剿,一旦被抓就是死路一條。年紀大了,受傷了,就只能等死。

獨眼龍顯然也心動了,但他還在猶豫:“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騙我們?萬一我們放了你們,你轉頭就去報官——”

“我現在就可以付定金。”瑤光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讓青霖用竹竿遞過去,“這是一千兩。到了熙郡,我再付兩千兩。三個月內,若顧家的船沒有按時經過,你們大可以繼續做回老本行。”

獨眼龍接過銀票,仔細看了看——是真的,京城最大的錢莊匯豐號的銀票,見票即兌。

他抬頭,重新打量瑤光。

這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女子,站在搖晃的船頭,面對幾十個凶神惡煞的水匪,神色平靜,眼神銳利,說話條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不是普通人。

“你真是顧家現在的家主?”他問。

“如假包換。”瑤光說,“顧鴻舟是我外祖父,顧窈如是我母親。顧家商行雖然沉寂了幾年,但基還在。我這次回熙郡,就是要重振家業。”

獨眼龍沉吟良久。

最後,他收起銀票,揮了揮手。

圍着商船的小船立刻散開,讓出一條水道。

“顧小姐,我信你一次。”獨眼龍抱拳,“三個月,我等你兌現諾言。若是騙我……黑風峽的兄弟,天涯海角也會找到你。”

“一言爲定。”瑤光也抱拳回禮。

船重新起航,緩緩通過峽谷。

水匪們站在小船上目送,眼神復雜——有懷疑,有期待,也有不甘。

直到商船駛出峽谷,重新見到天光,青霖才長舒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大小姐……您、您真是嚇死奴婢了!”她拍着口,“萬一那些水匪不講信用……”

“他們講信用。”瑤光扶着船舷,看着逐漸遠去的黑風峽,“因爲他們也需要一條生路。”

君玉從船艙裏探出頭,小臉還是白的:“姐姐,你剛才……好厲害。”

瑤光摸摸他的頭:“記住,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只要你能給對方想要的,仇人也能變成盟友。”

這話說得冷酷,卻是她在前世飄蕩五年,看盡人性冷暖得出的結論。

阮秉衡爲了權勢可以拋棄發妻,許氏爲了利益可以害人性命,太子爲了皇位可以手足相殘……

利益,才是這世間最牢固的紐帶。

“大小姐,前面就是熙郡了!”船老大興奮的聲音傳來。

瑤光抬頭望去。

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城池的輪廓。青灰色的城牆依山而建,城樓高聳,旌旗飄揚。更遠處,是浩渺的煙波——那是東海。

風從海上來,帶着鹹溼的氣息。

那是母親長大的地方,也是顧家百年基業所在。

她終於回來了。

---

熙郡碼頭比京城碼頭還要繁忙。

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港灣裏,桅杆如林。碼頭工人喊着號子裝卸貨物,商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混雜着魚腥味、香料味、汗味,嘈雜而鮮活。

顧家的人早已等在碼頭。

爲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穿着深藍長衫,須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看見瑤光下船,他眼眶一紅,快步上前:

“老奴顧忠,見過大小姐!”

他身後十幾個人齊刷刷跪下:“見過大小姐!”

瑤光連忙扶起顧忠:“忠叔快請起,諸位請起。”

顧忠是顧家的老管家,跟着外祖父顧鴻舟幾十年,是顧家最忠心的老人。前世母親去世後,許氏想方設法要除掉他,最後得他帶着一部分家產離開顧家,不知所蹤。

瑤光後來聽說,他去了東濮,在那裏重新經營起顧家的生意。但那時她已經嫁入瑄王府,自顧不暇,也就沒有聯系。

沒想到今生,還能再見。

“大小姐,您……您長得真像小姐。”顧忠抹了抹眼角,“眼睛,鼻子,尤其是這倔強的眼神,簡直一模一樣。”

瑤光心頭一酸:“忠叔,這些年……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顧忠連連擺手,“老奴只是守着顧家的一點基業,等大小姐回來。現在您回來了,老奴這顆心,總算放下了。”

他引着瑤光上了一輛馬車,邊走邊介紹熙郡的情況。

顧家在熙郡的產業,主要分三塊:一是綢緞莊和染坊,二是漕運船隊,三是鹽場和海貨生意。

許氏這些年雖然侵吞了不少,但顧忠暗中周旋,保住了核心部分。十二間綢緞莊還剩八間,船隊還剩二十四艘船,鹽場和海貨生意也還在運作。

“只是……”顧忠嘆了口氣,“人心散了。很多老夥計被許氏走,剩下的也人心惶惶。大小姐要想重振顧家,得先把人心聚起來。”

瑤光點頭:“忠叔說得對。我這次來,就是要重整顧家。不僅要拿回被侵吞的產業,還要讓顧家比以前更強大。”

她說這話時,眼神堅定,語氣不容置疑。

顧忠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顧鴻舟——那個白手起家、一手建立起顧家商業帝國的傳奇人物。

“大小姐有這份心,老奴就是拼了這條命,也一定幫您辦到!”

馬車駛入顧府。

那是一座臨海而建的宅院,白牆黑瓦,飛檐翹角,風格與京城的深宅大院完全不同,更加開闊,也更加……自由。

推開大門,迎面是一個巨大的庭院,種滿了各種花草。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那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怕是有上百年了。

“這棵樹,是老太爺親手種的。”顧忠說,“他說,樹在,就在。顧家的,永遠在熙郡。”

瑤光走到樹下,伸手撫摸粗糙的樹。

外祖父,母親……

我回來了。

我會讓顧家重新站起來。

會讓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付出代價。

---

接下來的子,瑤光忙得腳不沾地。

她先是召集了顧家所有鋪子的掌櫃、管事,在顧府正廳開會。

來了三十多人,大多年紀在四十歲以上,是顧家的老人。但也有幾個年輕的,是許氏安進來的眼線。

瑤光坐在主位,一身深青色衣裙,神色平靜地掃過衆人。

“諸位都是顧家的老人,有些甚至跟着我外祖父打拼過。”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顧家這些年什麼情況,大家心裏都清楚。許氏侵吞產業,排擠忠良,顧家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有人低下頭,有人眼神閃爍。

“我今天把大家叫來,是要說三件事。”瑤光繼續說,“第一,從今天起,顧家所有產業,由我親自掌管。許氏派來的人,願意留下的,可以留下,但必須遵守顧家的規矩。不願意的,現在就可以走,我發三個月月錢,好聚好散。”

這話一出,那幾個年輕管事面面相覷。

“第二,”瑤光看向顧忠,“忠叔依然是大管家,總領一切事務。各鋪子的掌櫃,這個月底交一份詳細的賬目和經營計劃給我。做得好,有賞;做得不好,換人。”

掌櫃們神色一凜。

“第三,”瑤光站起身,走到廳中央,“顧家要重組商行,不僅要恢復往的榮光,還要開辟新的商路。我需要人手,需要能做事、敢做事的人。願意跟着我的,顧家不會虧待。不願意的,我也不強求。”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

“但有一條——吃裏扒外、出賣顧家的,別怪我翻臉無情。”

最後幾個字說得極冷,廳裏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分。

一個年輕管事忍不住開口:“大小姐,您說得輕巧。顧家現在什麼情況您也知道,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拿什麼重振?”

瑤光看向他:“你叫什麼名字?”

“王、王貴。”

“王貴,許姨娘的表侄,去年進的綢緞莊,三個月就升了管事。”瑤光淡淡道,“你管的那間鋪子,賬面虧損五百兩,可庫房裏的存貨,價值至少一千兩。這中間的差價,去哪兒了?”

王貴臉色大變:“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查查賬就知道了。”瑤光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這是你做的假賬,這是真實的庫存記錄。需要我念給大家聽嗎?”

王貴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瑤光沒看他,目光掃過其他人:“還有誰有問題?”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年輕女子的手段震懾住了。

她不僅對顧家的情況了如指掌,連許氏安的人、做的假賬都一清二楚。這哪是個不諳世事的閨閣小姐?分明是個深藏不露的掌權者。

“既然沒問題,那就散會。”瑤光重新坐回主位,“月底之前,我要看到你們的賬目和計劃。散了吧。”

衆人魚貫而出,個個神色凝重。

顧忠走到瑤光身邊,低聲道:“大小姐,您這招敲山震虎,高明。但……會不會太急了?那些人裏有幾個確實是人才,萬一被嚇跑了……”

“忠叔,顧家現在缺的不是人才,是忠心。”瑤光說,“能被我幾句話嚇跑的,也不是真心爲顧家做事的人。留下來的,才是我們需要的。”

她頓了頓:“況且,我們時間不多。太子監國,京城那邊局勢瞬息萬變。我必須盡快讓顧家站穩腳跟,才有資本和李懷周,才有能力……自保。”

顧忠明白了,神色更加凝重:“大小姐,您這次回來,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瑤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

“不是得罪,是有些人,從一開始就不想讓我活。”

---

接下來的半個月,瑤光忙得幾乎沒時間睡覺。

白天她要巡視各個鋪子、碼頭、鹽場,晚上要看賬目、制定計劃、寫信給李懷周匯報進展。

君玉很懂事,不吵不鬧,自己讀書練字。顧忠給他請了個西席,是熙郡有名的老秀才,學問扎實,人也和善。

青霖則成了瑤光的得力助手,學着打理內務、核對賬目,進步飛快。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第二十天,出了事。

那天瑤光正在碼頭查看新到的一批東濮香料,顧忠急匆匆趕來,臉色鐵青:

“大小姐,出事了!我們在東海的鹽場……被官府查封了!”

瑤光心頭一沉:“爲什麼?”

“說是……私販官鹽!”顧忠咬牙切齒,“可我們顧家的鹽引是齊全的,每年該交的稅一文不少!這分明是栽贓陷害!”

“誰帶人去查封的?”

“熙郡新任的通判,姓孫。”顧忠說,“這人三個月前才調來,一來就處處針對顧家。老奴打聽過,他……是許氏娘家那邊的人。”

許氏。

瑤光眼神冷了下來。

她就知道,許氏不會善罷甘休。

“走,去鹽場。”

鹽場在熙郡東邊三十裏的海邊,規模很大,有上百口鹽井,雇工近千人。是顧家最重要的產業之一。

瑤光趕到時,鹽場已經被官兵圍了起來。工人們被趕到一邊,蹲在地上,神情惶恐。幾個管事被綁着,跪在鹽場中央。

一個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師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他長得肥頭大耳,一雙小眼睛眯着,看人時總帶着幾分算計。

“孫大人。”瑤光走上前,行禮,“不知顧家鹽場犯了何罪,勞煩大人親自來查封?”

孫通判抬眼看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被貪婪取代:“你就是顧家現在的主事人?來得正好。本官接到舉報,顧家鹽場私販官鹽,偷逃稅款。按律,查封鹽場,主事者下獄,財產充公。”

“可有證據?”瑤光問。

“證據?”孫通判笑了,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這是從鹽場搜出的私賬,上面清清楚楚寫着,顧家這三年私販官鹽五萬石,偷逃稅款……十萬兩!”

瑤光接過賬冊,翻開看了幾眼,笑了。

“大人,這賬冊是假的。”

“假的?!”孫通判臉色一沉,“你說是假的就是假的?本官查出來的證據,豈容你質疑!”

“是不是假的,一看便知。”瑤光指着賬冊上的字跡,“這筆跡,是三個月前才練成的館閣體。可這賬冊卻寫着是三年前的記錄。難道顧家的賬房先生,能未卜先知,三年前就用上了現在才流行的字體?”

孫通判臉色一變。

瑤光又翻開一頁:“還有這裏。三年前東海鹽價,一斤鹽二十文。可這賬冊上寫的進貨價是十五文,售價卻是二十五文。大人,三年前若真有這樣的差價,全熙郡的鹽商早就擠破頭了,還用等到現在才被舉報?”

她每說一句,孫通判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周圍的官兵和工人們也竊竊私語起來。

“這……這分明是栽贓!”

“顧家這些年老老實實做生意,怎麼會私販官鹽?”

“就是!孫大人一來就針對顧家,肯定有貓膩!”

孫通判猛地站起身:“住口!本官辦案,豈容你們置喙!來人,把這妖言惑衆的女子給我拿下!”

幾個官兵就要上前。

瑤光卻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孫大人,我勸你想清楚再動手。顧家雖然現在式微,但在熙郡經營百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你今天若敢動我一手指,明天……你這通判的位置,恐怕就坐不穩了。”

“你敢威脅本官?!”孫通判暴怒。

“不是威脅,是提醒。”瑤光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這是瑄王殿下親筆信,讓我全權處理顧家產業。孫大人,你查封顧家鹽場,可有陛下的旨意?可有太子的手諭?若都沒有……那就是擅權!”

她把“擅權”兩個字咬得極重。

孫通判臉色煞白。

他確實沒有上面的旨意,只是收了許家的錢,來給顧家一個下馬威。本以爲顧家現在沒落,好拿捏,沒想到……

“你、你和瑄王……”

“陛下賜婚,我是未來的瑄王妃。”瑤光收起信,一字一句,“孫大人,現在,還要抓我嗎?”

孫通判額頭冒出冷汗。

他看看瑤光,看看周圍虎視眈眈的顧家護衛,再看看那些憤憤不平的工人……

最後,他一咬牙:“撤!都給我撤!”

官兵們如蒙大赦,趕緊解開工人的綁繩,灰溜溜地走了。

孫通判臨走前,狠狠瞪了瑤光一眼:“顧瑤光,你別得意得太早!這事沒完!”

瑤光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我等着。”

鹽場危機暫時解除。

但瑤光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許氏的手已經伸到了熙郡,太子那邊恐怕也不會坐視顧家重振。

而她,必須在這四面楚歌中,出一條血路。

當天晚上,她給李懷周寫了一封密信。

信中詳細說了鹽場之事,並請求他幫忙查孫通判的底細,以及……許家最近的動作。

信送出去後,她獨自坐在書房裏,看着窗外的海。

夜色深沉,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燈塔的光,像一只孤獨的眼睛。

前路艱險,步步機。

但她不能退。

因爲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姐姐。”

君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瑤光收斂心神,轉頭看他:“怎麼還沒睡?”

“我……我有點怕。”君玉走進來,手裏抱着枕頭,“今天那些人,好凶。”

瑤光心裏一軟,拉他坐到身邊:“不怕,有姐姐在。”

君玉靠在她肩上,小聲說:“姐姐,我們會一直在這裏嗎?”

“不會。”瑤光摸着他的頭發,“等顧家穩定了,我們還要回京城。那裏還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見。”

“包括那個瑄王殿下嗎?”

瑤光動作一頓:“……嗯。”

“姐姐喜歡他嗎?”

這個問題讓瑤光沉默了。

喜歡李懷周?

前世他們只是名義夫妻,今生也只是利益聯盟。談喜歡,太奢侈了。

“姐姐和他,是。”她最終說,“就像做生意,各取所需。”

君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完了呢?姐姐要去哪裏?”

瑤光看向窗外,看向那片深不可測的海:

“去一個……自由的地方。”

那裏沒有算計,沒有背叛,沒有無休止的爭鬥。

只有她自己。

和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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