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駛入西嵐海域的第七天,遇上了暴風雨。
天空像是被墨汁浸透,漆黑如夜。狂風卷起數丈高的巨浪,狠狠拍在船身上,發出雷鳴般的巨響。飛鳶號像一片枯葉,在驚濤駭浪中劇烈顛簸,隨時可能被吞噬。
“穩住舵!”周大眼嘶聲大喊,獨眼中迸發出凶悍的光,“所有人抓緊纜繩!不要鬆手!”
水手們咬着牙,死死拽着纜繩,身體在甲板上滾來滾去。船艙裏的貨物發出碰撞的悶響,有幾箱軍械滑了出來,在甲板上橫沖直撞。
瑤光抓着船舷,渾身溼透。鹹澀的海水灌進嘴裏,她嗆得咳嗽,卻不敢鬆手。風太大了,稍不留神就會被卷進海裏。
“大小姐,進艙吧!”周大眼沖她吼道。
“不行!”瑤光搖頭,“我要看着!”
她必須看着,必須保證船隊平安抵達。這船上載的不只是軍需,更是明月的希望,是拓跋烈舊部的指望,是……西嵐的未來。
一道閃電劈開天際,瞬間照亮了海面。瑤光看見不遠處的幾艘船,在巨浪中搖搖欲墜。
“左舷三號船要翻了!”瞭望的水手驚叫。
周大眼臉色一變,正要下令救援,瑤光按住他:
“救不了!風浪太大,靠過去只會一起翻!讓他們自救!”
她聲音嘶啞,卻異常冷靜。
這種時候,仁慈就是殘忍。保住大部分,才能救小部分。
周大眼咬牙點頭,沖着船隊大吼:“各船穩住!不要救援!各自保命!”
命令通過旗語傳出去。那艘即將傾覆的船上,水手們絕望地看了主船一眼,開始拼命自救。
一個巨浪打來,船翻了。
十幾個人落水,在波濤中掙扎,很快就被吞沒。
瑤光閉上眼睛,指甲掐進掌心。
這就是戰爭。
還沒到戰場,就已經開始犧牲。
“大小姐……”周大眼聲音哽咽。
“繼續前進。”瑤光睜開眼,眼神冰冷,“不能停。”
不能停,因爲停下就是死。
也不能回頭,因爲回頭……明月就沒了。
船隊在暴風雨中艱難前行。又損失了兩艘船,死了三十七個人,終於在天亮時,駛出了風暴區。
海面恢復了平靜,天空湛藍如洗,陽光灑下來,暖洋洋的。
可每個人的心,都還浸在昨夜的冰水裏。
“清點損失。”瑤光聲音沙啞。
周大眼很快回來:“損失三艘船,三十七人。糧草損失兩成,軍械損失一成半。”
還好,還能承受。
瑤光鬆了口氣,看向西方。
西嵐的海岸線,已經隱約可見。
“還有多久能到?”她問。
“最快今天傍晚。”周大眼說,“但大小姐,我們不能直接靠岸。拓跋峰肯定在港口布了重兵,直接去是送死。”
“那怎麼辦?”
“走暗線。”周大眼指着地圖,“西嵐南邊有個小漁村,叫白沙灣,那裏水淺礁多,大船進不去,但小船可以。我們可以把船停在附近海域,用小船分批把物資運上岸。”
瑤光點頭:“就按你說的辦。”
“但……”周大眼遲疑,“白沙灣是賀蘭山的地盤嗎?”
“不是。”瑤光搖頭,“但秦夫人說,那裏有秦家的人接應。”
她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賀蘭山的人也會在那裏等我們。”
周大眼這才放心。
傍晚時分,船隊抵達白沙灣附近海域。
果然如周大眼所說,這裏水淺礁多,大船本進不去。放眼望去,海灣裏停着十幾艘破舊漁船,岸上是個小小的村落,炊煙嫋嫋。
“放小船。”瑤光下令。
二十艘小船被放下,水手們開始搬運物資。瑤光也上了小船,她要去見接應的人。
小船靠岸時,一個漁民打扮的中年漢子迎上來:
“可是顧小姐?”
“正是。”瑤光上岸,“你是秦家的人?”
“是。”漢子壓低聲音,“小的叫阿海,是秦家在西嵐的暗樁。賀蘭將軍的人已經到了,在村裏等您。”
瑤光點頭:“帶路。”
村子很小,只有幾十戶人家。阿海引着瑤光來到村尾一間不起眼的木屋,推門進去。
屋裏坐着三個人。
一個是賀蘭山,西嵐北境大都督,拓跋烈的心腹。他四十多歲,面容粗獷,眼神銳利,一看就是久經沙場的悍將。
另外兩個,瑤光也認得——是秦夫人派來的使者,一個姓張,一個姓李。
“顧小姐!”賀蘭山起身抱拳,“久仰大名!”
瑤光還禮:“賀蘭將軍,物資已經運到,請您清點。”
賀蘭山眼睛一亮:“好!顧小姐果然守信!”
他轉身對張使者說:“張先生,請您安排人手,盡快把物資運往北境。我們……時間不多了。”
張使者點頭:“已經安排好了,天黑就出發。”
“拓跋峰那邊有什麼動靜?”瑤光問。
“三天前,他正式宣布,要‘爲兄報仇’,率軍十萬北上。”賀蘭山臉色凝重,“現在前鋒已經過了邊境,最多五天,就會抵達雲極州北境。”
五天。
瑤光心頭一緊。
李懷周那邊……來得及準備嗎?
“明月呢?”她更關心這個。
賀蘭山眼神一黯:“明月小姐……還在拓跋峰手裏。他把她帶在身邊,說是‘保護’,實則是……人質。”
瑤光握緊了拳。
果然。
拓跋峰這個小人!
“賀蘭將軍,”她看着賀蘭山,“您有多少兵馬?”
“北境軍八萬,加上其他支持大王子的舊部,一共十二萬。”賀蘭山說,“但拓跋峰有十五萬,而且……他掌控了王都,有國庫支持,糧草充足。”
“我們有糧草。”瑤光說,“顧家運來的,夠十二萬人吃三個月。”
賀蘭山眼睛一亮:“那就夠了!三個月,足夠我們……打回王都!”
“不。”瑤光搖頭,“不打王都。”
賀蘭山一愣:“那打哪兒?”
“打拓跋峰的軍隊。”瑤光眼神冷冽,“他率軍北上,王都空虛。我們趁機南下,直取王都,救出明月。然後……斷他後路。”
賀蘭山倒抽一口冷氣:“圍魏救趙?”
“對。”瑤光點頭,“拓跋峰以爲我們要在北境與他決戰,所以傾巢而出。我們偏不,我們打他老家,他回援。到時候……”
她頓了頓:
“雲極州那邊,正好可以‘關門打狗’。”
賀蘭山恍然大悟,擊掌贊嘆:
“妙計!顧小姐真是女中諸葛!”
瑤光苦笑:“這不是我的計,是雲極州新帝的計。”
李懷周。
她想起臨別時他那句“朕等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希望他那邊……一切順利。
“事不宜遲,”她站起身,“賀蘭將軍,您立刻率軍南下。物資,顧家負責運送。明月……我來救。”
賀蘭山一驚:“顧小姐要親自去救明月小姐?太危險了!拓跋峰的王都戒備森嚴,您……”
“正因爲戒備森嚴,才要我去。”瑤光打斷他,“我是商人,可以用做生意的名義進城。而且……”
她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明月叫我一聲姐姐,我不能看着她受苦。”
賀蘭山沉默良久,最終重重點頭:
“好!那明月小姐,就拜托顧小姐了!”
“放心。”瑤光看向張、李二位使者,“兩位先生,物資運輸就拜托你們了。務必要快,要隱蔽。”
“顧小姐放心。”張使者抱拳,“秦夫人有令,我等必竭盡全力。”
“多謝。”
---
三天後,瑤光帶着周大眼和十個護衛,化裝成商人,混進了西嵐王都——赤岩城。
與上次來時的繁華不同,如今的赤岩城戒備森嚴,街上到處都是巡邏的士兵。商鋪大半關門,行人神色惶惶,空氣中彌漫着緊張的氣息。
瑤光等人住進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老板是秦家的暗樁。
“顧小姐,”老板低聲說,“明月小姐被軟禁在二王子府,哦不,現在是王宮了。拓跋峰自封‘攝政王’,把原來的王宮占了。”
“守衛如何?”瑤光問。
“裏三層外三層,蒼蠅都飛不進去。”老板苦笑,“而且,拓跋峰把明月小姐關在最裏面的‘聽雪樓’,那裏四面環水,只有一條路能進去,夜有重兵把守。”
瑤光蹙眉。
這麼嚴密的看守,硬闖是找死。
“拓跋峰在城裏嗎?”她問。
“不在。”老板說,“三天前就率軍北上了。現在王都由他的心腹,大將軍赫連鐵木坐鎮。”
赫連鐵木。
瑤光聽說過這個人,拓跋峰的頭號走狗,心狠手辣,武功高強。
“有什麼辦法能進王宮嗎?”她問。
老板想了想:“倒是有個機會——明天是西嵐的‘冬祭’,按照規矩,王宮要開放一天,讓百姓進去祈福。但……”
“但是什麼?”
“但是進去的人都要嚴格搜查,而且只能在前殿活動,不能進後宮。”老板說,“聽雪樓在後宮深處,本進不去。”
瑤光沉吟片刻,忽然問:
“冬祭的主祭是誰?”
“是國師,桑吉大喇嘛。”老板說,“他是西嵐巫教的領袖,地位尊崇,連拓跋峰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瑤光眼睛一亮。
巫教。
西嵐的巫教,與王室素有矛盾。秦夫人說過,桑南的巫教勢力強大,西嵐的也不弱。
如果能爭取到國師的支持……
“國師現在在哪裏?”她問。
“在城外的‘白塔寺’。”老板說,“但顧小姐,國師不見外客,尤其是……雲極州人。”
“我有辦法讓他見我。”瑤光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把這個送給他,就說……故人之女求見。”
老板接過玉佩,入手溫潤,是上等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鷹。
“這是……”
“北凜三王子耶律弘的信物。”瑤光說,“國師年輕時,曾遊歷北凜,與耶律弘的父親有過交情。看到這個,他應該會見我。”
老板半信半疑,但還是去了。
一個時辰後,他匆匆回來,神色激動:
“顧小姐,國師答應見您!但只能您一個人去,而且……要晚上。”
“好。”瑤光點頭。
深夜,瑤光獨自前往白塔寺。
寺廟建在城外的山上,莊嚴肅穆。一個小喇嘛引着她穿過重重殿宇,來到最深處的禪房。
國師桑吉已經等在房裏。
他看起來六十多歲,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穿着紅色的喇嘛袍,手裏轉着念珠。
“故人之女?”他開口,聲音低沉。
瑤光行禮:“晚輩顧瑤光,見過國師。”
桑吉打量她片刻,緩緩道:
“耶律弘那小子,怎麼把信物給你了?”
“因爲我們是盟友。”瑤光實話實說,“北凜內戰,顧家支援耶律弘糧草。作爲回報,他給了我這枚玉佩,說若有需要,可憑此物求助。”
桑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支援耶律弘?爲什麼?”
“因爲他的敵人,也是我的敵人。”瑤光說,“耶律雄支持拓跋峰,而拓跋峰……是我的敵人。”
桑吉明白了。
他沉吟良久,才問:
“你來找我,想做什麼?”
“救一個人。”瑤光直視他,“秦明月,秦家的小姐,現在被軟禁在王宮聽雪樓。我想救她出來。”
“秦明月……”桑吉眼神復雜,“那孩子,我見過。很活潑,很善良。拓跋峰把她關起來,確實過分。”
他頓了頓:
“但你要我怎麼幫你?王宮守衛森嚴,我也進不去後宮。”
“冬祭。”瑤光說,“明天冬祭,國師要進宮主持儀式。按照規矩,您可以帶四個隨從。”
桑吉挑眉:“你想混進去?”
“是。”瑤光點頭,“只要我能進後宮,就有辦法救明月。”
“就算進了後宮,聽雪樓也進不去。”桑吉搖頭,“那裏四面環水,只有一條路,有重兵把守。你一個人,怎麼救?”
“我不是一個人。”瑤光說,“秦家在西嵐的人,賀蘭山的舊部,還有……王宮裏不滿拓跋峰的人,都會幫我。”
桑吉沉默。
他轉着念珠,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利弊。
許久,他才緩緩道:
“我可以幫你,但有個條件。”
“國師請說。”
“拓跋峰倒台後,新王……必須是拓跋烈。”桑吉盯着她,“西嵐不能亂,必須有個明君。”
瑤光心頭一鬆。
這個條件,她求之不得。
“國師放心,我們支持的就是大王子。”她鄭重承諾,“只要救出明月,擊潰拓跋峰,大王子就是西嵐的新王。”
桑吉這才點頭:
“好,那你明天就扮作我的弟子,隨我進宮。”
“多謝國師!”
---
第二天,冬祭。
王宮前殿人山人海,百姓們排着隊,依次進入祈福。瑤光穿着喇嘛袍,戴着帽子,低着頭跟在桑吉身後,順利混了進去。
儀式很繁瑣,桑吉在前面念經,瑤光和其他三個弟子在後面配合。
她的心思卻不在儀式上,眼睛一直在觀察四周。
王宮的布局,守衛的分布,通往後宮的路……
終於,儀式結束。桑吉按照慣例,要去後宮“爲王室祈福”。
這是唯一進入後宮的機會。
“走吧。”桑吉對瑤光說。
四人跟着一個小太監,往後宮走去。
一路上經過重重宮門,每次都要檢查。但因爲是國師的人,守衛們不敢爲難,只是粗略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終於,到了聽雪樓附近。
那是一座建在湖心的小樓,只有一條九曲回廊連接岸邊。回廊入口守着八個士兵,個個手持長矛,眼神警惕。
“國師,”小太監躬身,“聽雪樓是禁地,沒有攝政王的命令,誰都不能進。”
桑吉淡淡道:“貧僧是來爲秦小姐祈福的。攝政王出征前交代過,要貧僧照顧好秦小姐。”
小太監猶豫:“這……小的沒接到命令……”
“那你去請示赫連將軍。”桑吉說,“貧僧在這裏等。”
小太監不敢得罪國師,連忙去了。
趁這個機會,桑吉低聲對瑤光說:
“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瑤光點頭,悄悄退到一旁。
她觀察着聽雪樓,心裏快速盤算。
四面環水,唯一的入口有重兵把守。硬闖不可能,只能……智取。
怎麼智取?
她忽然想起秦明月曾經說過,聽雪樓裏有一條密道,是當年建樓時工匠留下的,通向湖對岸的假山。
如果密道還在……
“國師!”小太監匆匆回來,“赫連將軍說,可以進去,但只能國師一個人,而且……不能超過一炷香時間。”
桑吉看了瑤光一眼,點點頭:
“好。”
他獨自走上回廊,八個士兵緊隨其後。
瑤光和其他三個弟子留在原地。
等桑吉進了聽雪樓,瑤光悄悄退到假山後面。
按照秦明月的描述,密道入口應該在假山的一個石洞裏。她摸索着,果然找到了一個隱蔽的洞口。
洞口很小,只能容一個人爬進去。裏面黑漆漆的,散發着黴味。
瑤光咬咬牙,鑽了進去。
密道很窄,只能匍匐前進。她爬了大約一炷香時間,前方終於出現亮光。
出口在聽雪樓的地板下。
她輕輕推開擋板,探出頭。
樓裏很安靜,只有桑吉念經的聲音。
“明月小姐,”桑吉的聲音傳來,“貧僧爲您祈福,願您早脫離苦海。”
“多謝國師。”一個虛弱的女聲回答。
是明月!
瑤光心頭一熱,從密道裏鑽出來。
秦明月正跪在佛龕前,背對着她。她瘦了很多,一身素衣,頭發散亂,背影單薄得讓人心疼。
桑吉看見瑤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平靜。
他繼續念經,聲音更大了一些,掩蓋了瑤光的動靜。
瑤光悄悄走到秦明月身後,輕聲喚道:
“明月。”
秦明月渾身一震,猛地回頭。
看見瑤光,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瑤……瑤光姐姐?”
“是我。”瑤光捂住她的嘴,“別出聲,我來救你。”
秦明月眼眶瞬間紅了,用力點頭。
瑤光看向桑吉,用眼神詢問:怎麼出去?
桑吉指了指密道,又指了指窗外。
意思很明確——從密道進來,但從窗戶出去。
爲什麼?
瑤光不解。
桑吉做了個手勢,示意她看外面。
瑤光走到窗邊,悄悄掀開一條縫。
只見湖面上,不知何時多了幾艘小船,船上站着黑衣人,正悄悄靠近聽雪樓。
是秦家的人!
原來秦夫人早就安排了救援!
瑤光心中一喜,轉身對秦明月說:
“明月,我們從窗戶走。秦家的人在下面接應。”
秦明月點頭。
兩人走到窗邊,瑤光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得簾幔飛舞。
下面的小船已經靠得很近,一個黑衣人抬起頭,正是秦家的護衛隊長。
“小姐!跳下來!”他壓低聲音喊道。
瑤光正要讓秦明月先跳,突然,樓下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有人闖宮!”
“保護國師!”
糟了,被發現了!
瑤光臉色一變,推着秦明月:
“快跳!”
秦明月咬牙,爬上窗台,縱身一躍。
黑衣人穩穩接住了她。
“瑤光姐姐!你也跳!”秦明月在下面喊。
瑤光正要跳,房門被砰地踹開。
赫連鐵木帶着十幾個士兵沖進來,看見瑤光,眼中迸發出凶光:
“抓住她!”
瑤光毫不猶豫,轉身跳窗。
但已經晚了。
赫連鐵木一個箭步沖上來,抓住了她的腳踝。
瑤光整個人懸在半空,下面是冰冷的湖水。
“放開她!”秦明月在船上嘶喊。
赫連鐵木冷笑,用力一拽。
瑤光被拽回樓裏,重重摔在地上。
士兵們一擁而上,將她按住。
“瑤光姐姐!”秦明月哭喊。
“快走!”瑤光嘶聲道,“別管我!”
秦家的船迅速劃離,消失在夜色中。
赫連鐵木沒有追,只是冷冷看着瑤光:
“顧瑤光,果然是你。”
瑤光掙扎着抬起頭,眼神冰冷:
“赫連鐵木,拓跋峰倒行逆施,你助紂爲虐,不會有好下場。”
“是嗎?”赫連鐵木嗤笑,“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沒好下場,還是我先。”
他一揮手:
“把她關進地牢!等攝政王回來發落!”
士兵們押着瑤光往外走。
經過桑吉身邊時,瑤光看了他一眼。
桑吉閉着眼睛,繼續念經,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但瑤光知道,他盡力了。
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了。
---
地牢比天牢更陰森。
這裏沒有窗戶,只有牆上火把跳動的光。空氣中彌漫着血腥味和腐臭味,像。
瑤光被扔進最裏面的牢房,鐵門哐當一聲關上。
她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渾身疼痛。
腳踝被赫連鐵木抓過的地方,已經腫了起來,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
但她顧不上疼。
她在想,明月逃出去了嗎?秦家的人安全了嗎?賀蘭山那邊進展如何?李懷周那邊……又怎麼樣了?
無數問題在腦海裏翻騰,讓她心亂如麻。
不知道過了多久,牢門被打開。
赫連鐵木走進來,手裏拿着鞭子。
“顧瑤光,”他冷冷道,“說吧,賀蘭山的軍隊在哪裏?秦家的餘黨在哪裏?雲極州那邊……有什麼計劃?”
瑤光抬起頭,看着他,笑了:
“你覺得我會說嗎?”
“不說?”赫連鐵木揚起鞭子,“那就看看你的骨頭有多硬!”
鞭子狠狠抽下來。
啪!
皮開肉綻。
瑤光咬緊牙關,沒吭聲。
“說不說?!”赫連鐵木又是一鞭。
啪!
瑤光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
她還是沒說話。
赫連鐵木暴怒,鞭子如雨點般落下。
啪!啪!啪!
瑤光蜷縮在地上,護住要害。鞭子抽在背上、腿上、手臂上,辣地疼。
但她始終咬着牙,一聲不吭。
不能喊疼,不能示弱。
因爲示弱,就是輸。
不知抽了多少鞭,赫連鐵木終於累了。
他喘着粗氣,看着地上遍體鱗傷的瑤光,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這個女人……骨頭真硬。
“好,你不說。”他冷笑,“那我們就慢慢玩。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多久。”
他轉身離開,牢門再次關上。
黑暗中,瑤光緩緩爬起來。
她靠在牆上,感受着身上的疼痛,心裏卻異常平靜。
疼痛讓她清醒。
也讓她……更堅定。
拓跋峰,赫連鐵木,所有傷害她、傷害她在乎的人,都要付出代價。
她摸向腰間。
那裏藏着李懷周送的短刀。
幸好,赫連鐵木搜身時,只搜了明顯的地方,沒發現這把藏在腰帶裏的刀。
刀很鋒利,能削鐵如泥。
或許……能派上用場。
她握緊刀柄,閉上眼睛。
保存體力,等待機會。
機會總會來的。
---
三天後,機會來了。
地牢裏突然動起來。
“快!!賀蘭山打過來了!”
“什麼?!打到哪兒了?!”
“已經到城下了!赫連將軍讓我們去守城!”
士兵們慌亂地跑出去,地牢裏瞬間空了大半。
瑤光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賀蘭山來了。
比她預想的快。
她站起身,走到牢門邊。
外面只剩下兩個看守,正緊張地議論着戰事。
“聽說賀蘭山有十幾萬大軍,我們守得住嗎?”
“守不住也得守!攝政王還沒回來,城破了我們都得死!”
瑤光悄悄抽出短刀,從門縫裏伸出去,輕輕撥弄門鎖。
這鎖很粗糙,她試了幾次,終於聽到咔噠一聲。
鎖開了。
她推開門,閃身出去。
兩個看守聽見動靜,轉過頭,看見她,愣住了。
“你……”
話沒說完,瑤光已經沖到他們面前。
短刀一揮,一個看守喉嚨被割開,瞪着眼睛倒下。
另一個剛要喊,瑤光反手一刀,刺進他的心髒。
淨利落。
瑤光拔出刀,在屍體上擦了擦血,換上其中一個看守的衣服,戴上帽子,低着頭往外走。
地牢出口還有兩個守衛,但都緊張地看着外面,沒注意她。
她順利混了出去。
外面一片混亂。
城牆上火光沖天,喊聲震耳欲聾。賀蘭山的軍隊正在攻城,箭矢如雨,石頭如雹。
瑤光混在人群中,往王宮方向跑。
她要去找赫連鐵木。
擒賊先擒王。
只要了赫連鐵木,守軍群龍無首,城就能破。
王宮裏也很亂,宮女太監們四處逃竄。瑤光抓住一個小太監:
“赫連將軍在哪兒?”
“在……在正殿指揮!”小太監嚇得哆嗦。
瑤光鬆開他,往正殿跑去。
正殿裏,赫連鐵木正在發號施令:
“調東門守軍去西門!快!西門要撐不住了!”
“將軍,東門也告急!”
“那就調王宮衛隊!所有人,都給我上城牆!”
瑤光混在衛隊裏,跟着往外走。
走到赫連鐵木身邊時,她突然拔刀,直刺他的後心!
赫連鐵木反應極快,側身躲開,反手一劍劈來!
鐺!
刀劍相交,火星四濺。
“是你?!”赫連鐵木瞪大眼睛。
“是我。”瑤光冷笑,“來取你狗命!”
兩人戰在一起。
赫連鐵木武功高強,但瑤光也不弱——她雖沒正經學過武,但前世飄蕩五年,見過無數高手過招,眼界和反應都不差。
加上李懷周送的這把刀鋒利無比,一時間竟和赫連鐵木打得難解難分。
周圍的士兵想上來幫忙,但兩人戰得太緊,本不上手。
“都滾開!”赫連鐵木怒吼,“老子親自收拾她!”
他攻勢更猛,劍劍致命。
瑤光漸漸落了下風。
她畢竟沒練過武,體力跟不上。身上還有傷,動作越來越慢。
一個疏忽,赫連鐵木的劍刺中了她的肩膀。
劇痛傳來,瑤光踉蹌後退。
“去死吧!”赫連鐵木獰笑,舉劍劈下!
瑤光閉上眼睛。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支箭破空而來!
噗!
箭矢穿透赫連鐵木的喉嚨。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緩緩倒下。
瑤光睜開眼,看見殿門口站着一個人。
一身戎裝,手持長弓,眼神銳利如鷹。
是賀蘭山!
“顧小姐!”賀蘭山快步走來,“你沒事吧?”
瑤光捂着肩膀,搖頭:“沒事。城……破了?”
“破了。”賀蘭山點頭,“赫連鐵木一死,守軍就潰散了。現在王都……是我們的了。”
瑤光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摔倒。
賀蘭山扶住她:“顧小姐,你受傷了!快,叫軍醫!”
“不用。”瑤光擺擺手,“明月呢?她安全嗎?”
“安全。”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瑤光轉頭,看見秦明月跑進來,身後跟着秦家的護衛。
“瑤光姐姐!”秦明月撲過來,抱住她,眼淚直流,“你沒事吧?嚇死我了!”
瑤光摸摸她的頭:“我沒事。你安全就好。”
秦明月抬起頭,看見她肩膀上的傷,又哭了:
“還說沒事!流了這麼多血!”
“皮肉傷,不礙事。”瑤光看向賀蘭山,“賀蘭將軍,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賀蘭山正色道:“按照計劃,占領王都,救出大王子,然後……等拓跋峰回援。”
他頓了頓:
“顧小姐,你受傷了,先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給我。”
瑤光點頭。
她確實累了。
身心俱疲。
秦明月扶着她,去了後宮的一間偏殿。
軍醫很快來了,給她包扎傷口,開了藥。
“顧小姐傷勢不重,但失血過多,需要靜養。”軍醫交代。
秦明月連連點頭:“我會照顧她的。”
軍醫走後,秦明月坐在床邊,握着瑤光的手:
“瑤光姐姐,謝謝你。要不是你,我……”
“別說傻話。”瑤光微笑,“你是我妹妹,救你是應該的。”
秦明月眼眶又紅了。
“對了,”瑤光想起什麼,“拓跋峰那邊……有消息嗎?”
“有。”秦明月臉色凝重,“他已經知道王都被占的消息,正率軍回援。最多……五天就能到。”
五天。
瑤光算了一下時間。
賀蘭山有十二萬大軍,加上王都的守軍,差不多十五萬。拓跋峰也有十五萬。
勢均力敵。
但拓跋峰是長途奔襲,士氣低落。賀蘭山以逸待勞,士氣高漲。
這一戰……有勝算。
“雲極州那邊呢?”她更關心這個。
“還沒有消息。”秦明月搖頭,“但瑤光姐姐,你別擔心。新帝陛下……一定沒事的。”
瑤光點點頭,心裏卻還是有些不安。
李懷周那邊,到底怎麼樣了?
---
此時的雲極州北境,確實在激戰。
拓跋峰的十萬大軍,已經連續攻城三天,但北境防線固若金湯,始終攻不下來。
“廢物!一群廢物!”拓跋峰在軍帳裏暴跳如雷,“三天了!連個小小的北境城都打不下來!”
將領們低着頭,不敢說話。
他們也沒想到,雲極州的抵抗會這麼頑強。
“報——!”一個斥候沖進來,“殿下,王都急報!”
拓跋峰接過急報,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賀蘭山……占領了王都?”
“是!”斥候顫聲道,“赫連將軍……戰死。”
拓跋峰踉蹌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王都丟了。
老家被抄了。
“回援!”他嘶聲下令,“立刻回援!”
“可是殿下,”一個將領遲疑,“我們一走,雲極州這邊……”
“管不了那麼多了!”拓跋峰吼道,“王都要是丟了,我們就完了!”
將領們面面相覷,最終只能遵命。
當天夜裏,拓跋峰的軍隊悄悄拔營,往西嵐方向撤退。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撤退的同時,北境城門開了。
李懷周親自率軍,出城追擊。
“陛下,”王震勸道,“窮寇莫追。讓他們走吧,我們守住北境就行。”
“不。”李懷周眼神冷冽,“拓跋峰敢犯我邊境,就要付出代價。傳令,追擊五十裏,能多少多少!”
“是!”
雲極州軍隊如猛虎出閘,追潰逃的西嵐軍。
這一追,就是三天。
拓跋峰的軍隊丟盔棄甲,損失慘重。十萬大軍,回到西嵐時,只剩下六萬。
而李懷周,也收到了瑤光的消息。
“陛下,”福伯呈上密信,“西嵐來的。”
李懷周接過,展開。
是瑤光的字跡,很簡短:
“王都已占,明月已救,賀蘭山整軍待發。拓跋峰回援中,五後可至。臣女安好,勿念。”
李懷周看着最後四個字——“臣女安好”,心頭一鬆,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她沒事。
這就好。
“陛下,”王震問,“我們接下來……”
“等。”李懷周收起信,“等西嵐那邊的消息。”
“等什麼消息?”
“等拓跋峰……覆滅的消息。”
李懷周看向西方,眼神深邃。
瑤光,朕說過,等你。
朕等你……凱旋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