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手修好的第二天，管理室的門縫底下塞進來幾張皺巴巴的貢獻點憑證，一共25點，用一焦黑的鐵絲捆着。沒有紙條，沒有名字。
林岸清點後，在記錄本“雷烈”的賠償項後面打了勾。他拿起憑證時，指尖傳來微弱的靜電麻感。
他沒有去找雷烈，只是將憑證鎖進抽屜，然後在當巡查記錄裏補上一句：“306室賠償已繳清。”
有些事，點到爲止。
應急小組的第一次任務獎勵當天下午就發到了各人手上。沐凡、吳鵬、陳石頭每人腕表收到5點貢獻，額外標注“任務完成獎勵”。林岸給沐凡和吳鵬的個人記錄裏，還各加了“狀態提升”1小時的累積時長——這東西目前沒有實體憑證，只在林岸的管理記錄和沐凡他們自己的感覺裏生效。
效果立竿見影。
第二天一早，公告欄前就多了兩個探頭探腦想報名的人。一個能短時間增強局部硬化的，一個嗅覺特別靈、號稱能聞出電路過載或水管暗漏的。林岸都記下了，但沒立刻同意，只說“觀察待議”。
小組的事像顆石子，在13號樓這潭死水裏漾開了幾圈漣漪。有人躍躍欲試，有人冷眼旁觀，也有人心裏開始撥弄小算盤。
青峰就是撥算盤的那個。
他蹲在自己115室門口，看着空了大半、終於能下腳的房間，又想起車頭上那張可笑的停車牌。這幾天他摩托再沒被鎖過，夜裏調試車輛也自覺地跑遠到荒地盡頭。規矩是煩，但好像……也沒那麼難忍？
關鍵是，那“狀態提升”到底啥滋味？301那小子最近走路好像都帶着股精神氣。還有修扶手那5點，賺得也太輕鬆了。
他正琢磨着，走廊那頭傳來陳石頭憨厚的大嗓門：“吳師傅！沐技術員說那批舊零件清點好了，讓你去看看有啥能用的！”
“來嘞！”吳鵬應着，從104室晃出來，臉上還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但腳步輕快不少。
青峰咂咂嘴，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慢悠悠晃到管理室門口。門開着，林岸正在本子上寫東西。
“喂。”青峰倚着門框，沒進去。
林岸抬頭看他。
“……那什麼小組，”青峰眼神飄向別處，“還要人不？”
“你想報？”林岸放下筆。
“閒得慌。”青峰嘴硬，“我【金屬親和】，對機器、車輛感知和維護有點用。摩托我能改成那樣，別的鐵疙瘩也能擺弄。”他頓了頓，“……有任務，真給貢獻點？”
“看任務難度和完成情況。”林岸翻開報名表，“但需要服從指揮，遵守小組行動紀律。能做到？”
青峰臉上閃過一絲掙扎。服從指揮？他獨來獨往慣了。但貢獻點，還有那個神秘的“狀態提升”……
“只要規矩合理，任務別太蠢。”他最終悶聲道。
林岸在報名表上寫下“115青峰，異能：金屬親和/初級縱。特長：機械車輛維修改裝。備注：需磨合紀律性。”
“先跟着沐凡，熟悉樓內公共設施和基礎工具。”林岸說，“具體任務，等通知。”
“成。”青峰得了準信，心裏那點別扭忽然鬆了些，轉身吹着口哨走了。
下午，沐凡帶着青峰和吳鵬去了趟後勤舊倉庫，清點出一批還能用的老舊工具、一些替換零件，甚至發現了兩台勉強能啓動的舊式環境監測儀——雖然探測範圍有限，但修一修，也許能在樓裏關鍵位置當個簡單的警報探頭。
沐凡負責檢查和規劃，青峰對着一堆生鏽的金屬件兩眼放光，吳鵬則用他的【金屬感知】快速篩查哪些內部已徹底鏽死、哪些還能挽救。陳石頭負責把篩選出來的東西搬回樓裏臨時整理出來的一個小儲藏間。
分工明確，效率不低。
雷烈從訓練室回來時，正好撞見陳石頭扛着一大箱零件哼哧哼哧上樓，沐凡和青峰跟在後面討論着什麼“信號衰減”和“備用電源”。
他側身讓過，沒說話，只是多看了兩眼那箱鏽跡斑斑的零件。
變化在細微處發生。
壞了幾周的二樓感應燈被修好了，雖然光線昏暗，但至少人走過時會亮。公共水房漏水的水閥換了新墊片。沐凡甚至帶人把每個樓層的那個紅色警報按鈕都檢查擦拭了一遍，雖然大部分線路老化，但起碼看起來像回事了。
樓裏依然破舊，但某種“正在被維護”的感覺，悄悄替換了原先“正在爛掉”的氣息。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買賬。
“裝模作樣。”幾個窩在房間裏喝酒的老住戶嗤笑，“搞這些花架子，怪物來了能用臉接？”
“那個林岸，有點邪門。但他再邪門，也就是個管樓的。外面呢？其他樓的人可看不慣咱們‘好起來’。”
這話說得隱晦，但不少人聽懂了。上次巡邏隊那黃毛撂下的狠話，有人記得。
三天後的傍晚，警告來了。
不是來自其他樓的人，而是來自堡壘的公共廣播系統。冰冷的女聲回蕩在每條走廊：
【警告：監測到C-7區外圍能量讀數異常波動，疑似小規模“蝕”前兆。請各區域加強戒備。非戰鬥人員請勿靠近外牆。重復……】
“蝕”，是民間對怪物小規模聚集活動的稱呼。通常不會直接沖擊堡壘主體，但可能會襲擾外圍設施或巡邏隊。
13號樓位於堡壘相對靠內的位置，按理說很安全。但廣播響起時，樓裏還是瞬間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和些微動。末世三年，這種警報無法讓人完全麻木。
林岸站在管理室窗口，看向外面漸暗的天色。堡壘高牆上的探照燈已經亮起，光柱掃過遠處荒蕪的曠野。
他回到桌邊，打開一個很少使用的老舊通訊終端——這是樓裏唯一能接收特定區域警報詳情的設備。屏幕閃爍幾下，顯示出簡略的文字信息：
“C-7區東側，舊淨水廠遺址附近，能量讀數紊亂。已派第三巡邏隊前往查看。鄰近區域住宿樓請自查設施，留意異常。”
舊淨水廠遺址……離13號樓不算近，但也沒那麼遠。
他正要關掉屏幕，信息又更新了一條，字數更少：
“第三巡邏隊報告：遭遇少量‘蝕變體’及……疑似新型變異體。請求支援。特征：金屬質外殼，移動緩慢，但攻擊性強。詳情後報。”
金屬質外殼？
林岸看着這條簡短的信息。變異體的形態千奇百怪，但明確提到金屬外殼的比較少見。他記下這個特征，關掉終端，走到門口，看向走廊。議論聲還在繼續，但沒人真正采取行動。警報對13號樓的大部分人來說，只是背景噪音。
他沉默了幾秒，轉身走到牆邊，按下那個剛剛被沐凡他們檢查過的、直通樓內各層的廣播麥克風開關。
“咳咳。”
輕微的試音聲通過老舊的喇叭傳遍走廊，議論聲驟然一停。
“我是林岸。”他的聲音通過廣播傳出，帶着些電流雜音，但清晰平穩，“接到警報，C-7區出現異常。目前距離本樓尚遠，但需提高警惕。”
走廊裏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聽。
“現啓動應急準備。要求如下：一，各室檢查門窗鎖閉。二，應急小組成員，五分鍾後到管理室前。三，其他任何人，如發現樓內或樓周出現任何異常跡象——包括不尋常的聲音、震動、能量波動或陌生實體——立即按動所在樓層警報紅色按鈕，或直接向管理室報告。”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不是演習。重復，這不是演習。”
廣播關閉。
死寂持續了大約兩三秒。
隨即，305室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嚷道：“！真來事了？！”
“譁啦！”207室的門被猛地拉開，陳石頭拎着一不知從哪找來的金屬水管就沖了出來，臉上沒有害怕，反而有種緊繃的認真：“林管理員！俺來了！”
301室的門打開，沐凡已經背上了他的工具包，裏面除了工具，似乎還有幾個他自制的、用途不明的小裝置。他臉色依舊平靜，但腳步很快。
104室的吳鵬也鑽了出來，手裏拿着個舊式的、帶能量探測指針的儀器，神色有些緊張，但沒躲。
115室的門開了又關，青峰罵罵咧咧的聲音傳來：“媽的，我就知道沒好事……”但還是走了出來，手裏拎着個沉重的扳手。
走廊裏，其他房門也陸續打開，人們探出頭，臉上交織着緊張、茫然和一絲被意外卷入事件的不安。
林岸走出管理室，看着眼前這幾個算是第一批響應的人——陳石頭、沐凡、吳鵬、青峰。加上他自己，五個人。
他目光掃過走廊深處。306室的門依舊緊閉。
“陳石頭，檢查一樓所有出入口和窗戶，確保封閉。”
“沐凡，啓動你修好的那兩台環境監測儀，重點監測樓後荒地和兩側通道的能量讀數。”
“吳鵬，用你的探測儀，配合沐凡，注意金屬能量反應。”
“青峰，跟我去工具儲藏間，清點所有可能用作武器或障礙物的金屬件。”
指令清晰簡短。
“是！”陳石頭第一個應聲，轉身就咚咚咚跑下樓。
沐凡點頭，立刻走向臨時布置監測儀的房間。
吳鵬擦了擦額頭的汗，趕緊跟上沐凡。
青峰嘖了一聲，晃了晃手裏的扳手：“走吧，管理員。”
林岸轉身前，最後看了一眼306緊閉的房門。
就在他即將踏入儲藏間時——
“叮鈴鈴——！！！”
一陣刺耳、尖銳、多年未曾響起的古老電鈴聲，驟然從一樓大門方向炸響！那是樓宇最原始的門禁呼叫鈴，線路早就被判斷爲廢棄，此刻卻瘋狂地嘶鳴起來！
所有人腳步一頓。
緊接着，一樓傳來陳石頭變了調的喊聲，通過空曠的樓梯井嗡嗡傳上來：
“林管理員！外面……外面有東西在撞門！不是人！是——”
他的聲音被一聲沉悶的、巨大的撞擊聲打斷！
“咚！！！”
整棟樓仿佛都隨之微微一震。
灰塵從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