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至正二十六年臘月十五,成都。

奉天殿內炭火融融,卻驅不散文武百官眉間的凝重。這是忠州大捷後的第一次大朝會,本該喜慶,但擺在面前的兩份奏報讓所有人都笑不出來。

“殿下,”戶部尚書徐鐸須發花白,聲音發顫,“今年秋糧實收一百二十萬石,比去年少了三十萬石。重慶、忠州戰事耗糧四十萬石,軍器監用鐵十五萬斤、硝石八萬斤,折糧二十萬石。如今國庫存糧……不足三十萬石。”

他頓了頓,補上更刺耳的數字:“四川在冊人口一百八十萬,實際可能不到一百五十萬。若按每人年耗三石計,這些糧只夠全川百姓吃兩個月——還得是太平年景。”

殿內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明銳坐在攝政王座上,面色平靜。這些數字他早有預估,但親耳聽到還是心中一沉。元末四川的人口災難比史書記載更觸目驚心——宋元戰爭時四川人口從千萬級暴跌至不足百萬,明玉珍經營十年勉強恢復到一百八十萬,但一場內戰加外戰,又讓一切回到原點。

“兵部。”他看向新任兵部尚書張啓。

張啓出列,這位剛因戰功升遷的將軍還帶着戰場上的伐氣:“殿下,新軍現有八千,全部裝備燧發槍,月耗五萬斤、鉛彈十五萬斤。舊軍整編後剩四萬二千人,月需糧六萬石。若按您的擴軍計劃——明年六月前新軍擴至三萬,舊軍裁至三萬——每月僅軍糧就要十萬石。”

他苦笑:“這還沒算戰馬、鎧甲、箭矢的開銷。播州、石砫的盟軍,按約定我們每月要各支援五千石糧……”

“夠了。”明銳抬手制止。

他站起身,走下台階,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清晰的回響。百官的目光隨着他移動,這個十七歲的攝政王經過半年磨礪,身上已褪去青澀,多了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諸位,”明銳停在殿中央,“數字很嚇人,但嚇不死人。嚇死人的是面對數字束手無策。”

他轉向徐鐸:“徐尚書,你說糧少,那我們就增糧。四川號稱天府,都江堰灌溉的成都平原,畝產該有多少?”

“風調雨順時,上田畝產兩石半……”

“太少了。”明銳搖頭,“江南水田,畝產已到四石。我們有三樣東西可以追平差距:一是農具。”

他拍拍手,侍衛抬進來幾件鐵器:曲轅犁、耙、耬車,還有一件奇怪的工具——兩個輪子架着木箱,箱底有孔。

“這是‘播種機’,一次可播三行,省時省力。這是曲轅犁,比直轅犁省一半牛力,翻土更深。這些農具,軍器監已做出樣品,開春前要造出三萬套,分發各州縣。”

徐鐸眼睛亮了:“若真能推廣,畝產增一石可期!”

“二是肥料。”明銳繼續,“人畜糞便、草木灰、河泥,這些要收集利用。各鄉設‘糞廠’,官府收購,平價賣給農戶。軍器監正在試制‘鳥糞石’——從雲南運來的,一畝施二十斤,可增產三成。”

“三是水利。”他走到地圖前,“都江堰要歲修,各州縣的水渠、陂塘要清查。劉尚書。”

“老臣在。”劉禎出列。

“你牽頭,成立‘勸農司’,專管農具推廣、肥料分發、水利修繕。各州縣設勸農官,考核與糧食增產掛鉤。做得好的,升遷。做不好的……”明銳頓了頓,“罷官。”

“是!”

明銳又看向張啓:“張尚書,你說軍費高,那我們就開源。四川有什麼?鹽、鐵、茶、錦。”

他扳着手指:“自貢井鹽,年產能到五百萬斤,現在只有一百萬斤。威遠鐵礦,探明儲量夠用百年,現在開采不到一成。蒙頂茶、蜀錦,天下聞名,可商路被朱元璋斷了。”

“所以,”他轉身面對百官,“我們要做三件事:第一,整頓鹽鐵專營。廢除李楨時期的包稅制,改爲官營專賣,但降低鹽價三成,讓利百姓。鹽產量要在兩年內翻三倍。”

“第二,打通商路。長江走不通,就走陸路——北上漢中,與擴廓帖木兒貿易;南下播州,經雲南到安南;西出鬆潘,通吐蕃。商稅減半,鼓勵行商。”

“第三,”他聲音提高,“實邊。”

這四個字一出,殿內譁然。

“殿下,之事需慎重啊!”禮部尚書陳文出聲勸阻,“百姓安土重遷,強行遷徙恐生民變!”

“不是強行。”明銳早有準備,“三條政策:一,凡願遷往重慶、忠州等戰亂之地者,每人授田三十畝,免賦五年。二,罪囚減刑遷邊,墾荒滿百畝可脫罪籍。三,招攬湖廣、江西流民,待遇同四川百姓。”

他看向徐鐸:“徐尚書,你算過沒有?若從成都平原遷十萬人到川東,三年後能多產多少糧?”

徐鐸快速心算:“川東地廣人稀,一人三十畝……若十萬人,就是三百萬畝。畝產按一石半算,三年後就是四百五十萬石!”

“夠不夠養兵?”

“夠了!夠了!”

“那就去做。”明銳坐回王座,“劉尚書,章程你來擬。徐尚書,鹽鐵茶錦的整頓你來辦。張尚書,新軍擴編不能停,但訓練要更狠——明年開春,我要看到一支能野戰、能攻城、能長途奔襲的鐵軍。”

他掃視殿內:“還有問題嗎?”

百官面面相覷,終於齊聲道:“臣等遵命!”

朝會散去,明銳回到書房時已近午時。阿月端來飯菜,四菜一湯,簡單卻精致。

“你都聽到了?”明銳邊吃邊問。

阿月點頭:“聽到一些。你要遷十萬人……我們播州能不能也遷些人來?山裏地少,好多寨民吃不飽。”

明銳筷子一頓:“你想遷多少?”

“五千……不,一萬!”阿月眼睛發亮,“我爹說了,只要你答應,他就派最會種田的寨民來,還能帶梯田技術。”

“梯田……”明銳想起雲南的哈尼梯田,心中一動,“好,我讓劉尚書專門劃一塊地給播州,你們自己管,賦稅減半。”

“真的?”阿月高興地跳起來,“我這就寫信給爹!”

她跑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楊雄伯伯在外面等半天了,說軍器監有急事。”

“讓他進來。”

楊雄匆匆入內,臉色古怪:“殿下,王銘那邊……出事了。”

軍器監山谷,煉鐵工坊。

王銘滿臉煙灰,正對着一爐鐵水發呆。鐵水呈暗紅色,表面浮着一層灰白色的渣滓——這是硫含量過高的標志。

“又失敗了?”明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銘嚇了一跳,連忙轉身行禮:“殿下……屬下無能。按您給的圖建的高爐,溫度是夠了,可煉出的鐵還是脆,做不了燧發機的簧片。”

明銳走到爐前,用鐵釺挑起一點鐵水觀察。作爲軍校生,他學過基礎冶金,知道問題在哪:這個時代的煤炭含硫高,焦炭煉制技術不成熟,脫硫是個大難題。

“試過木炭了嗎?”他問。

“試了,”王銘苦笑,“木炭溫度不夠,煉不出鋼。用煤,硫太高。用焦炭……咱們的焦炭還是半煤半炭,脫硫不徹底。”

明銳沉思。歷史上,歐洲要到十八世紀才解決焦炭煉鋼的脫硫問題,用的是“攪煉法”。但以現在的技術條件,太難了。

“帶我去看焦炭窯。”

焦炭窯建在山坡上,十幾個饅頭狀的土窯冒着青煙。工匠們正用長釺翻動窯內的煤炭,控制空氣進入量——這是土法煉焦,全憑經驗。

明銳觀察了一會兒,忽然問:“試過在窯底鋪石灰石嗎?”

“石灰石?”

“對。”明銳撿起一塊石灰石,“石灰石受熱分解成生石灰,能吸收煤炭裏的硫。鋪在窯底,讓煙氣先經過石灰石層再排出。”

王銘眼睛一亮:“屬下這就試!”

“還有,”明銳補充,“煉鐵時也在高爐裏加石灰石,幫助造渣脫硫。”

“是!”

兩人正說着,一個年輕工匠跑過來:“王主事!水力錘……水力錘壞了!”

水力錘工坊建在溪邊,利用落差驅動水輪,帶動重錘鍛打鐵坯。這本是明銳從古羅馬技術中借鑑的,但現在,那柄三百斤的重錘歪在一邊,傳動木軸斷裂。

“怎麼回事?”王銘急問。

“錘得太猛,軸受不了……”工匠囁嚅。

明銳檢查斷裂面。木質軸心,承受不了連續重擊。他想起歐洲工業革命初期用的鑄鐵軸,但以現在的煉鐵水平,鑄鐵更脆。

“換硬木。”他說,“川西有鐵力木,硬如鐵,試試。另外,在水輪和重錘之間加個‘飛輪’,用慣性緩沖沖擊。”

“飛輪?”

明銳畫了個草圖:一個沉重的木輪,安裝在傳動軸上。重錘抬起時,飛輪儲存動能;重錘落下時,飛輪釋放動能,減輕對軸的沖擊。

王銘如獲至寶,連忙讓人去試。

離開水力錘工坊,明銳又去了作坊。這裏的問題更棘手——硝石不夠。

“殿下,四川硝石礦少,品質也差。”負責的老師傅姓吳,曾是江南爆竹匠人,“現在用的硝多是從老牆土裏熬的,十斤土出一兩硝,雜質還多。”

明銳知道這個困境。歷史上,曾是中國的優勢,但到了明清,歐洲在硝石提純和顆粒化技術上反超。其中關鍵,一是硝石礦的發現和開采,二是化學提純。

“兩個辦法。”他說,“第一,找礦。派人去川西、川南山區找硝石礦,尤其注意山洞、崖壁。找到者,重賞。”

“第二,提純。”他讓吳師傅取來粗硝,“你看,這些硝裏有鹽、泥、草木灰。要用重結晶法:硝溶於熱水,過濾去渣,再冷卻結晶。反復三次,能到九成五。”

吳師傅試了試,果然結晶出的硝更白更細。

“還有,”明銳壓低聲音,“顆粒化試得如何?”

吳師傅臉色一變,看了看四周,才小聲道:“按殿下教的,將弄溼,篩成小米大小的顆粒,再陰……威力確實大了三成,但太容易返,保存難。”

“加蜂蠟。”明銳說,“熔化蜂蠟混入溼,再顆粒化。蠟能防,還能讓燃燒更均勻。”

“這……這法子妙啊!”吳師傅激動,“屬下這就試!”

巡視完軍器監,已是夕陽西下。明銳站在谷口,望着忙碌的工坊,心中感慨。

技術突破,從來不是一蹴而就。他帶來的現代知識,就像種子,需要合適的土壤、氣候、時間才能發芽。而他現在做的,就是創造這些條件。

“殿下,”王銘跟上來,猶豫道,“這些技術……若是泄露出去……”

“遲早會泄露。”明銳平靜地說,“朱元璋有沈富(沈萬三)那樣的巨商支持,有劉基那樣的謀士,有湯和那樣的將領。他們看到火器的威力,一定會模仿。”

“那我們……”

“所以我們更要快。”明銳轉身,“在別人模仿之前,做出更好的。等他們學會造燧發槍,我們已經有了後裝槍。等他們有了後裝槍,我們已經有機關槍了。”

他眼中閃過銳光:“技術代差,才是我們最大的優勢。而這個優勢,要靠你們守住。”

王銘肅然:“屬下明白!軍器監所有人,家眷都已在成都安置,若有背叛,誅連全家!”

這是殘酷的制度,但亂世之中,唯有如此。

回城路上,明銳問楊雄:“派去江南的人,有消息了嗎?”

“有。”楊雄低聲道,“按您的吩咐,我們的人混在商隊裏,已經接觸到蘇州、鬆江的工匠。特別是造水車、織機的匠人,答應開春後偷偷入川。”

“價錢呢?”

“比市價高三倍,但值得。有個姓黃的匠人,據說會造‘水力紡車’,一人能當十人用。”

明銳點頭。工業革命始於紡織,水力紡車是珍妮機的前身。如果能引入四川,蜀錦的產量將大幅提升。

“還有,”楊雄補充,“從泉州來的消息,朱元璋正在組建水師,可能要打方國珍。”

方國珍,占據浙東的海盜首領。歷史上,他會在明年投降朱元璋。這意味着,朱元璋即將統一江南,下一個目標就是四川。

時間,更緊迫了。

臘月二十,漢中邊境。

一隊二十人的騎兵踏雪而行,爲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叫馬三寶,原是明玉珍的親衛,現在負責對北元的情報工作。

“頭兒,前面就是陽平關。”副手指着遠處關隘,“擴廓帖木兒的人說在那裏交接。”

馬三寶眯起眼睛。雪地裏,一行馬蹄印新鮮,說明剛有人經過。他打了個手勢,騎兵們散開警戒。

半個時辰後,關內駛出幾輛馬車。趕車的是蒙古人,但車廂裏坐的卻是個文士。

“馬將軍?”文士下車,拱手,“在下張文弼,奉擴廓帖木兒大帥之命,特來交易。”

馬三寶下馬還禮:“張先生,貨呢?”

張文弼掀開車簾。裏面是捆好的馬匹——不是活馬,是醃制好的馬肉,還有馬皮、馬鬃。

“這是……”馬三寶皺眉。

“抱歉,”張文弼苦笑,“戰馬實在給不了。擴廓大帥與王保保(擴廓帖木兒的漢名)內鬥正酣,戰馬自己都不夠用。這些是淘汰的老馬,肉可食用,皮可制甲,算是……補償。”

馬三寶心中冷笑。什麼內鬥,分明是擴廓帖木兒看到大夏擊敗湯和,覺得有了籌碼,想坐地起價。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那我們要的鐵器、糧食……”

“糧食可以給,”張文弼說,“但價格要漲三成。鐵器……得用燧發槍換。”

果然。

馬三寶想起明銳的交代:擴廓帖木兒若提此要求,可給五支樣品,換五千石糧,但要他承諾牽制朱元璋的北路軍。

“槍可以給,”馬三寶說,“但我們要五千石糧,還要大帥一封信。”

“什麼信?”

“承諾明年開春後,派兵襲擾朱元璋的徐州、濟寧,減輕我大夏東線壓力。”

張文弼臉色微變:“這……茲事體大,在下需請示大帥。”

“那就請便。”馬三寶揮手,“不過提醒張先生,我家殿下說了,北元若不願,我們就找王保保。聽說他那邊,正缺火器呢。”

這是裸的威脅。

張文弼咬牙:“好!在下做主,答應將軍!但槍要十支,糧只能給三千石。”

“五支槍,四千石糧,加上信。不成,我們就走。”

“……成交!”

交易完成,馬三寶帶人返回。路上,副手憤憤不平:“頭兒,擴廓帖木兒太貪了!我們幫他牽制朱元璋,他還要敲竹杠!”

“正常。”馬三寶淡淡道,“草原上的狼,聞到肉味都會圍上來。殿下說過,與北元,是與虎謀皮。但現階段,我們需要這張皮。”

“那王保保那邊……”

“也要接觸。”馬三寶望向北方,“殿下說,北元分裂對我們有利。擴廓帖木兒在東,王保保在西,兩人鬥得越狠,越需要我們支持。我們要做的,就是兩邊下注,讓他們都離不開我們的火器。”

他頓了頓:“不過這次交易,倒有個意外收獲。”

“什麼?”

“張文弼說,朱元璋派了使者去太原,想招降擴廓帖木兒。”馬三寶冷笑,“擴廓沒答應,但也沒拒絕。他在觀望。”

“那我們要不要……”

“報給殿下就是。”馬三寶揚鞭,“駕!天黑前趕到河縣!”

同一時間,南線,播州與雲南交界處。

楊斌帶着五百苗兵,護送十車鹽巴、茶葉進入雲南。這是明銳與梁王協議的一部分——大夏提供鹽茶,梁王提供銅錫。

梁王把匝剌瓦爾密派來接收的是個年輕貴族,叫段功,是大理段氏的後人,現任雲南行省參政。

“楊將軍,久仰。”段功漢話說得很好,舉止文雅,“梁王殿下特意囑咐,要好好招待貴使。”

“段大人客氣。”楊斌抱拳,“貨已送到,請驗收。”

段功驗過貨,很滿意:“都是上等貨色。我們的銅錫也已備好,明交割。”

當晚,段功設宴招待。酒過三巡,他忽然問:“楊將軍,聽說大夏有一種新式火器,能百步穿甲?”

楊斌心中一凜,面上笑道:“段大人消息靈通。不過那是軍國利器,不便多說。”

“理解,理解。”段功點頭,“不過……梁王殿下也有意組建火器營,不知可否請大夏派些教官?當然,報酬好說。”

這是明銳預料中的。楊斌按照交代回答:“此事需請示我家殿下。不過段大人,我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請講。”

“梁王對朱元璋……是何態度?”

段功笑容微斂:“朱元璋在應天稱帝,已派使者來昆明,要梁王歸順,許以‘雲南王’之位。梁王尚未答復。”

“那梁王的意思是……”

“梁王說,”段功壓低聲音,“大理段氏立國三百年,亡於蒙古。如今蒙古將亡,難道又要亡於明朝?雲南天高地遠,何必向誰稱臣?”

楊斌聽懂了。梁王想獨立,但實力不夠,所以需要大夏支持。

“我家殿下也說過,”楊斌舉起酒杯,“天下之大,容得下多個君王。大夏與雲南,唇齒相依,當同舟共濟。”

“好一個同舟共濟!”段功舉杯相碰,“來,飲勝!”

兩後,楊斌帶着銅錫返回播州。路上,他寫了密信,讓信鴿送回成都。

信中除了交易詳情,還有重要情報:梁王內部不穩,部分將領想投朱元璋,段功等本土勢力則傾向獨立。而朱元璋的使者,已在昆明活動半月。

臘月二十五,成都城東“悅來茶館”。

二樓雅間,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正品茶聽曲。他叫陳平,明面上是湖廣來的綢緞商,實則是朱元璋檢校新派來的成都負責人。

上次刺失敗,檢校在成都的網絡幾乎被連拔起。陳平的任務是重建情報網,並獲取燧發造技術。

“客官,您的點心。”小二推門進來,放下盤子時,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這是暗號。

陳平會意,等小二出去後,從點心盤底摸出一張紙條:“軍器監王銘,嗜酒,好賭,欠債三百兩。妻弟在重慶爲吏,有貪墨嫌疑。”

他嘴角勾起。突破口找到了。

但紙條背面還有一行小字:“王銘家眷已遷入軍器監家屬區,出入嚴查。其本人每五休沐一次,常去‘杏花樓’飲酒。”

陳平燒掉紙條,心中盤算。直接接觸王銘風險太大,但他有個妻弟……或許可以從那裏下手。

正想着,樓下忽然傳來喧譁。陳平走到窗邊,只見一隊士兵押着幾個人走過街道,領頭的是個年輕將領——趙虎。

“是叛賊餘黨!”有百姓驚呼,“聽說在城西私造兵器,被抓了現行!”

陳平瞳孔一縮。那幾個人中,有一個他認識,是檢校發展的外圍線人,負責收集鐵料流向。

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他關窗坐回,心中沉重。這個明銳,對成都的控制比想象的更嚴密。看來,行動要更小心。

而此時,攝政王府書房。

明銳看着趙虎呈上的報告:“私造兵器?造的是什麼?”

“是弩,”趙虎道,“但比軍弩小,可藏於袖中。供認說,是受一個叫‘陳老板’的湖廣商人指使,要造五十具,用於……刺殿下。”

明銳冷笑:“又是老一套。人呢?”

“死了三個,重傷兩個,還在審。不過我們順藤摸瓜,查到了‘陳老板’的落腳處——悅來茶館。”

“爲什麼不抓?”

“想放長線。”趙虎道,“按殿下教的,發現間諜不要馬上清除,要監視、控制,必要時傳遞假情報。”

明銳點頭:“做得好。那個陳老板,派人盯緊。他要接觸誰,查清楚。尤其是軍器監的人,一個都不能漏。”

“是!”

趙虎退下後,明銳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冊子。這是“聽風衛”的花名冊——他仿照錦衣衛建立的情報機構,現在有二百餘人,負責對內監察、對外刺探。

翻到“檢校”一頁,上面記錄了已知的檢校成員、活動方式、可能的目標。明銳提筆,在“技術竊取”一項上畫了個圈。

朱元璋最想要的,無疑是火器技術。而最容易泄密的環節,一個是軍器監,一個是新軍。

“看來,得加把鎖了。”他自語道。

次,軍器監頒布新規:所有工匠按“流水作業”分工,一人只負責一個環節。組裝車間單獨設在山洞內,進出搜身。關鍵圖紙分片保管,只有王銘和三個副主事能看全圖。

新軍那邊,燧發槍的常保養由士兵負責,但維修必須送到軍器監。、鉛彈領取需三層籤字,消耗要每上報。

這些措施引起了一些不滿,尤其是軍器監的老匠人,覺得不被信任。但明銳態度堅決:“非常時期,用非常之法。等天下太平了,我給你們賠罪。”

臘月二十八,距離新年還有兩天。

陳平在悅來茶館等來了他要見的人——王銘的妻弟,重慶府倉吏周安。

周安三十出頭,面色焦黃,眼神閃爍。一見面就壓低聲音:“陳老板,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但說好的價錢……”

陳平推過去一個錢袋:“一百兩,先付。事成後,再加二百兩。”

周安掂了掂錢袋,滿意地收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卷紙:“這是我姐夫畫的圖,但他只懂冶煉,火器組裝不歸他管。”

陳平展開圖,是高爐和焦炭窯的結構圖,雖然不全,但已有價值。

“還有呢?”他問。

“還有……”周安猶豫,“我姐夫說,最近管得嚴,圖紙分開了,他拿不到全的。不過……他聽說下個月要試制新炮,叫‘虎蹲炮’,能打霰彈。”

陳平眼睛一亮:“詳細說說。”

“具體我不知道,但聽說炮彈是這樣……”周安比劃着,“一個大鐵殼,裏面裝小鉛彈,打出去像下雨……”

陳平記在心裏。這信息如果屬實,價值遠超三百兩。

“周兄弟,”他笑容和藹,“你再幫我做件事。想辦法弄一份軍器監的人員名冊,尤其是懂火器制造的匠人名單。價錢……好商量。”

周安咽了口唾沫:“這……太危險了。”

“五百兩。”

“……我試試。”

交易完成,周安匆匆離開。陳平坐在原地,慢慢品茶。

他知道,周安這種人是雙刃劍——好用,但容易反噬。不過眼下,沒有更好的人選。

窗外飄起雪花,成都城銀裝素裹。陳平望着遠處的蜀王府,心中盤算:開春後,朱元璋必然再次西征。而他的任務,就是在那之前,拿到火器技術。

否則,以湯和五萬大軍都敗在火器之下,下次再來十萬,也未必能贏。

“明銳啊明銳,”他低聲自語,“你確實是個對手。”

臘月三十,除夕。

攝政王府張燈結彩,但宴席從簡——明銳下令,國喪期間,一切從儉。只請了劉禎、張啓、徐鐸等幾位重臣,以及楊雄、趙虎等心腹。

阿月穿了一身紅色的苗族衣裙,忙前忙後地布菜。劉禎等人起初覺得不合禮制,但看明銳不在意,也就不敢多言。

“諸位,”明銳舉杯,“這半年,辛苦大家了。敬各位一杯。”

衆人舉杯共飲。

放下酒杯,劉禎感慨:“老臣活了六十歲,經歷過蒙元暴政,見過紅巾起義,輔佐過先帝,卻從未見過如殿下這般……雷厲風行。半年時間,誅權臣、退強敵、建新軍、推新政,古之賢君,不過如此。”

明銳搖頭:“劉尚書過譽。若非諸位鼎力相助,我一人能成何事?這第二杯,敬所有爲大夏奮戰的人——無論朝堂上的諸公,還是戰場上的將士,抑或田間耕作的農夫、工坊勞作的工匠。”

第二杯飲盡。

張啓起身:“殿下,末將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但末將知道,沒有殿下的新軍典、火器戰法,忠州之戰我們贏不了。這第三杯,末將敬殿下!”

第三杯下肚,氣氛熱絡起來。

徐鐸趁着酒意,問出憋了很久的問題:“殿下,老臣有一事不明。您推行的這些新政——農具、肥料、水利,還有軍器監的那些奇技,都是從何學來?老臣博覽群書,卻從未見過……”

明銳早就料到有此一問。他放下筷子,緩緩道:“徐尚書可讀過《夢溪筆談》?”

“沈括之作,自然讀過。”

“《夢溪筆談》中有配方、活字印刷、石油開采。”明銳說,“沈括能寫下這些,是因爲他走遍天下,見多識廣。而我……”

他頓了頓:“我母親是播州楊氏女,小時候常聽她講西南山民如何造梯田、熬硝石、煉刀劍。後來在宮中無事,遍覽群書,尤喜雜學。再後來……經歷生死,頓悟許多道理。”

這番說辭半真半假,但足夠應付。

徐鐸恍然:“原來如此!殿下真是……博學強記,融會貫通!”

宴席至亥時方散。明銳送走衆人,與阿月並肩走在回廊上。

雪已停,月色如銀。

“阿月,”明銳忽然問,“你想家嗎?”

“有點。”阿月誠實地說,“我們寨子過年可熱鬧了,要跳蘆笙舞,對山歌,喝米酒喝到天亮。”

“等天下太平了,我陪你去寨子裏過年。”

“真的?”阿月眼睛發亮,但隨即黯淡,“可你是攝政王,將來可能是皇帝,怎麼能去我們那種小地方……”

“皇帝也是人。”明銳握住她的手,“再說了,沒有播州楊氏的支持,我早就死了。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阿月眼眶紅了,靠在他肩上:“銳哥哥,你真好。”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明銳道:“開春後,我可能要出趟遠門。”

“去哪兒?”

“漢中。”明銳望向北方,“擴廓帖木兒態度曖昧,我得親自去一趟,敲定盟約。順便……看看北邊的邊防。”

“危險嗎?”

“有一點,但必須去。”明銳說,“朱元璋正在整合江南,最多一年,就會全力西顧。在此之前,我必須穩住北方,打通商路,積蓄力量。”

阿月握緊他的手:“我陪你去。”

“不行,太危險……”

“我是你的未婚妻,也是播州楊氏的女兒。”阿月抬頭,眼神堅定,“我們苗家女子,從小騎馬射箭,不比男人差。而且有我在,萬一有事,播州的兵馬隨時能接應。”

明銳看着她倔強的樣子,心中一暖:“好,一起去。”

正月初一,大朝會。

明銳頒布了《治蜀新策十條》,內容涵蓋農業、軍工、商貿、方方面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三條:“設‘格物院’,廣招天下匠人、醫者、算學家,凡有一技之長者,皆可應招,待遇從優。”

這是爲技術積累做準備。

還有第七條:“各州縣設‘社學’,七歲以上孩童皆需入學,習文字、算術、農工常識。學費由官府承擔,貧寒子弟供食宿。”

這是爲人才儲備打基礎。

朝會後,新政以詔書形式發往各州縣。與此同時,第一批——三千戶來自成都平原的農戶,在軍隊護送下,啓程前往重慶、忠州墾荒。

明銳站在城樓上,看着遠去的隊伍,心中默默計算。

三年。

他只有三年時間。

三年內,要讓四川人口恢復到兩百萬,糧食自給有餘,新軍練成五萬,火器形成代差優勢。

然後,迎接朱元璋的全面進攻。

或者……主動出擊。

“殿下,”劉禎走到他身邊,“新政推行,恐有阻力。尤其是士紳階層,他們對‘社學’‘格物院’頗有微詞,認爲有違聖人之教。”

明銳冷笑:“聖人之教,可擋得住朱元璋的大軍?告訴他們,願的,榮華富貴。不願的……等朱元璋來了,看看他是講聖人還是講刀子。”

他轉身,望向東方:“劉尚書,你知道我最佩服朱元璋什麼嗎?”

“什麼?”

“他出身卑微,卻能一統天下。”明銳說,“不是因爲他有多高的學問,而是因爲他懂得一個道理:亂世之中,實力才是王道。聖人之言,救不了國。只有刀槍、糧食、民心,才能。”

劉禎默然,良久,躬身:“老臣……受教了。”

雪又開始下了。

明銳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這個冬天,很冷。

但冬天過後,就是春天。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大雪封山時,準備好一切。

等春雷響起時,給這個世界,一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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