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七年正月十五,元宵。
成都城內本該張燈結彩,卻因國喪未滿一年,只掛了少許白燈籠。倒是尋常百姓家門前,偶爾可見幾盞紅紙糊的簡易花燈,在寒風中搖曳。
攝政王府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明銳、劉禎、張啓、楊雄四人圍坐在一張巨大的四川輿圖前,圖上密密麻麻標注着紅藍記號。
“殿下,漢中急報。”張啓推過一份密函,“擴廓帖木兒派其侄脫因帖木兒進駐陽平關,增兵五千。同時,王保保遣使至寶雞,似有南下之意。”
明銳接過密函細看,眉頭漸鎖。臘月時馬三寶帶回的消息,是擴廓帖木兒與王保保內鬥正酣,無力南顧。這才一個月,局勢就變了?
“脫因帖木兒此人如何?”他問。
楊雄回稟:“老奴年輕時在陝甘行走,聽說過此人。擴廓帖木兒的親侄,二十五歲,勇猛善戰,但……貪財好色。去歲在太原,爲一歌姬與王保保的部將當街鬥毆,差點引發兩軍火並。”
“貪財好色……”明銳手指輕敲桌面,“那就有得談。”
他轉向劉禎:“劉尚書,庫中還有多少蜀錦?”
“上等蜀錦八百匹,中等兩千匹。另有金銀器皿、珠寶玉器若,都是抄沒李楨、王庸等人家產所得。”
“挑上等蜀錦三百匹,金銀器皿十箱,再加……”明銳沉吟,“從軍器監取二十支燧發槍,五千發彈藥,裝箱備好。”
劉禎一驚:“殿下,燧發槍乃軍國利器,豈能……”
“利器要會用才是利器。”明銳擺手,“二十支槍,改變不了戰局。但能表明我們的誠意,也能讓擴廓帖木兒看到火器的威力——他若想要更多,就得拿東西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雪花又開始飄落。
“準備一下,三後,我親赴漢中。”
“殿下不可!”三人齊聲勸阻。
張啓急道:“漢中現在是龍潭虎!擴廓帖木兒態度不明,王保保虎視眈眈,萬一……”
“正是因爲他們態度不明,我才要去。”明銳轉身,“劉尚書,你說過,亂世無中立。擴廓帖木兒在觀望,王保保也在觀望。我們在忠州打敗湯和,他們看到了我們的實力。現在,該讓他們看到我們的誠意和底線了。”
他走回桌邊,手指點在漢中位置:“漢中盆地,北接關中,南連巴蜀,東扼荊襄,西控隴右。誰得漢中,誰得四川門戶。這個道理,擴廓帖木兒懂,王保保懂,朱元璋更懂。”
“現在漢中名義上屬擴廓帖木兒,但駐軍只有一萬。王保保在寶雞屯兵三萬,隨時可能南下奪城。而朱元璋……”他頓了頓,“湯和雖敗,但朱元璋已基本平定江南。最多半年,他就能騰出手來。到時候,漢中就是第一個目標。”
劉禎明白了:“殿下是想……與擴廓帖木兒共守漢中?”
“更準確說,是借他的兵,守我們的門。”明銳道,“擴廓帖木兒與王保保內鬥,與朱元璋爲敵,漢中對他來說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但對我們,是生死屏障。所以,我要去和他談一筆交易:大夏提供糧草、軍械、火器,助他守住漢中。條件是,漢中對大夏開放商路,允許我軍在必要時進駐。”
“他會答應嗎?”張啓懷疑。
“那就要看我們給出的價碼,和他面臨的威脅了。”明銳看向楊雄,“楊老,你親自去一趟播州,讓我嶽父(指楊應龍)調三千精兵,陳兵川北邊境。不用真打,擺出姿態即可。”
“是!”
“張啓,你從新軍調一千人,全部裝備燧發槍,隨我去漢中。趙虎帶另外兩千新軍,駐扎劍閣,隨時接應。”
“末將領命!”
“劉尚書,成都就拜托你了。”明銳最後道,“我走之後,新政繼續推行。尤其是和軍器監,不能停。”
劉禎深深一躬:“老臣……定不負所托。”
計議已定,衆人散去。明銳獨自站在地圖前,久久不動。
漢中之行,風險極大。但值得冒險。
歷史上,朱元璋北伐時,擴廓帖木兒和王保保先後敗亡,漢中落入明軍之手,四川門戶洞開。最終導致明升投降,大夏滅亡。
他必須改變這個進程。
“銳哥哥。”阿月推門進來,端着一碗熱湯圓,“元宵節,吃點甜的。”
明銳接過碗,看着碗中白玉般的湯圓,忽然問:“阿月,你怕不怕死?”
阿月眨眨眼:“以前怕,現在不怕了。”
“爲什麼?”
“因爲跟你在一起啊。”阿月理所當然地說,“我們苗家有句話:跟老虎同行,豺狼不敢近。你是老虎,我跟着你,有什麼好怕的?”
明銳笑了,心中暖流涌動。他攬過阿月,輕聲道:“三後,我要去漢中。你……”
“我也去。”阿月搶着說,“說好了的。”
“這次可能會很危險。”
“那我就更要去了。”阿月抬頭,眼神清澈,“你是攝政王,要指揮千軍萬馬,顧不上自己。我跟在你身邊,至少能幫你擋箭。”
明銳鼻子一酸,抱緊了她。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正月十八,晨。
一千新軍列隊北門外,深藍色軍服在雪地中格外醒目。士兵們背負燧發槍,腰掛彈藥袋、水壺、糧袋,每人負重超過四十斤,但隊列整齊,鴉雀無聲。
這是明銳嚴格訓練的結果——每十裏負重越野,風雨無阻。
趙虎帶兩千人已先行出發,駐扎劍閣。張啓留守成都,統籌全局。明銳身邊,除了這一千新軍,還有楊雄從播州調來的三百苗兵護衛,以及阿月和她的二十名女衛。
“出發!”
明銳翻身上馬,黑色披風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隊伍啓程,踏着積雪,向北而去。
劍門關,天下雄關。
當明銳率隊抵達時,趙虎已在關下列隊迎接。關牆依山而建,高達五丈,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殿下,關內已清理完畢。”趙虎稟報,“守關的是原李楨舊部,一千二百人,末將已將他們調往綿州整編,換上了我們的人。”
“做得淨嗎?”
“淨。只說換防,沒人起疑。”
明銳點頭,催馬上關。站在關牆上俯瞰,北面是蜿蜒的蜀道,如長蛇般在群山中穿行。當年諸葛亮六出祁山,姜維九伐中原,走的都是這條路。
“從這裏到漢中,還有多遠?”他問。
“正常行軍,七可到陽平關。”趙虎道,“但雪天路滑,可能要十天。”
“那就十天。”明銳望向北方,“告訴將士們,不急。每天走三十裏,扎營要穩,警戒要嚴。這是北元的地盤,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陷阱。”
“是!”
當夜,隊伍在關內扎營。明銳召集趙虎、楊雄及幾個新軍將領,在關樓中議事。
“說說你們對擴廓帖木兒的了解。”明銳道。
楊雄先開口:“老奴年輕時,擴廓帖木兒還是察罕帖木兒(其養父)麾下一員偏將。此人打仗勇猛,治軍也嚴,但有兩個毛病:一是疑心重,二是貪權。察罕帖木兒死後,他了養父的舊部數十人,才掌控軍隊。”
趙虎補充:“末將聽北邊來的商賈說,擴廓帖木兒現在處境艱難。北元皇帝(元順帝)逃往上都,朝政被奸臣把控,給他的糧餉時斷時續。東面是朱元璋的北伐軍,西面是王保保這個死對頭,南面……就是我們。”
“所以他需要盟友。”明銳總結,“但又不完全信任盟友。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相信,與大夏,是他最好的選擇。”
“如何讓他相信?”一個年輕將領問。他叫陳遠,是新軍第一營營正,忠州之戰表現出色。
“三樣東西。”明銳豎起三手指,“實力、利益、威脅。”
“實力,我們已經展現了——能打敗湯和五萬大軍。利益,我們帶來了——糧食、軍械、火器。威脅……”他頓了頓,“就是王保保和朱元璋。”
“據探子報,王保保最近在聯絡朱元璋,想借明軍之力除掉擴廓帖木兒。而朱元璋那邊,徐達的北伐軍已過黃河,下一個目標就是山西。”
楊雄倒吸一口涼氣:“若王保保真與朱元璋聯手,擴廓帖木兒必死無疑!”
“所以他才急着增兵陽平關。”明銳道,“那不是防我們,是防王保保南下奪漢中。漢中若失,他的側翼就完全暴露了。”
衆人恍然。
“殿下高明!”陳遠佩服道,“那我們這次去,是雪中送炭啊!”
“炭要送,但不能白送。”明銳眼中閃過銳光,“我要的,不僅是漢中商路,還有……”
他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衆人聽完,臉色都變了。
“殿下,這……太冒險了!”
“不冒險,怎麼贏?”明銳起身,“好了,都去休息吧。明還要趕路。”
衆人退下後,阿月從屏風後走出來。她一直在旁聽。
“銳哥哥,你真的要……”她欲言又止。
“要。”明銳握住她的手,“阿月,亂世之中,仁義道德是奢侈品。我要對四川兩百萬百姓負責,就必須用盡一切手段。”
阿月靠在他肩上:“我知道。我只是……擔心你。”
“放心。”明銳望向關外漆黑的夜色,“這盤棋,我已經算好了。”
正月二十八,陽平關。
這座扼守漢中盆地北門戶的關隘,此刻旌旗招展,戒備森嚴。城牆上,北元士兵持弓握矛,警惕地盯着南來的隊伍。
關前,明銳令隊伍停下。一千新軍列成三個方陣,燧發槍上肩,軍容嚴整。苗兵護衛散在兩翼,阿月和女衛在陣中。
“去通報,”明銳對楊雄道,“就說大夏攝政王明銳,應邀前來,與擴廓帖木兒大帥會盟。”
楊雄拍馬上前,用蒙古語高喊。城上很快有了回應,一個蒙古將領探頭:“大帥有令,只許攝政王帶百人入關,其餘軍隊在關外駐扎!”
“放肆!”趙虎怒喝,“我家殿下何等身份,豈能……”
明銳抬手制止。他早有預料,擴廓帖木兒不會讓他帶大軍入關。
“可以。”他朗聲道,“但本王的護衛必須隨行。一百人,就一百人。”
“護衛不得超過二十人!”
“五十人。”明銳討價還價,“否則,本王即刻返回。大帥若問起,就說本王覺得,這陽平關……不待客。”
城上沉默片刻,那將領道:“攝政王稍候,容末將再請示。”
約莫一刻鍾後,關門緩緩打開。一隊蒙古騎兵馳出,爲首的是個年輕將領,穿着華麗的鎖子甲,頭戴貂皮帽——正是脫因帖木兒。
“大夏攝政王駕臨,有失遠迎。”脫因帖木兒在馬上欠身,漢語說得流利,但帶着濃重口音,“大帥在漢中府等候多時了。請!”
他的目光掃過新軍方陣,在那些燧發槍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好奇和警惕。
明銳只帶五十名護衛——二十名新軍火,三十名苗兵。趙虎、楊雄、阿月隨行,陳遠率其餘部隊在關外扎營。
入關後,明銳仔細觀察。陽平關內駐軍約三千,以騎兵爲主,裝備精良,但士氣似乎不高。許多士兵面有菜色,看來糧餉確實緊張。
“脫因將軍,”明銳在馬上閒聊,“久聞將軍勇武,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脫因帖木兒得意一笑:“攝政王過獎。聽說貴軍在忠州大敗湯和,用的是一種新式火器?”他看向護衛手中的燧發槍,“可是此物?”
“正是。”明銳也不隱瞞,“此物名‘洪武銃’,五十步內可穿鐵甲。將軍若有興趣,本王可贈將軍幾支玩玩。”
“玩玩?”脫因帖木兒眼睛一亮,“當真?”
“自然。不過……”明銳話鋒一轉,“此物制造不易,需精鐵、,還要熟練工匠。本王這次帶來的二十支,是送給大帥的禮物。”
脫因帖木兒臉色微黯,但很快恢復:“那……本將軍就先謝過了。”
一路無話。從陽平關到漢中府城,約六十裏,隊伍走了大半天。沿途村莊蕭條,田地荒蕪,顯然連年戰亂已讓漢中民生凋敝。
漢中府城比明銳想象中破敗。城牆多處坍塌,只用木柵修補。城內街道冷清,商鋪大多關門,只有幾家賣糧食的鋪子前排着長隊。
“讓攝政王見笑了。”脫因帖木兒有些尷尬,“這幾年……不太平。”
明銳點頭表示理解,心中卻更加堅定:擴廓帖木兒守不住漢中。這樣的殘破城池,這樣的凋敝民生,一旦王保保或朱元璋來攻,本守不住。
府衙前,擴廓帖木兒親自出迎。
這位北元最後的名將,年約四十,身材魁梧,面龐剛毅,但兩鬢已斑白,眉宇間透着疲憊。他穿着蒙古傳統的錦袍,腰佩彎刀,身後跟着十幾名將領。
“攝政王遠道而來,本帥有失遠迎。”擴廓帖木兒抱拳,聲音洪亮。
明銳下馬還禮:“大帥威名,如雷貫耳。今得見,幸甚。”
兩人寒暄幾句,並肩入內。大堂已擺好宴席,雖是戰時,但也有酒有肉——只是肉多是風的牛羊肉,蔬菜很少,可見物資匱乏。
酒過三巡,擴廓帖木兒切入正題:“攝政王此來,所謂何事?”
明銳放下酒杯,正色道:“兩件事。第一,表達大夏的善意。上次馬將軍回去後,稟報了交易之事。本王覺得,一支燧發槍換八百石糧,虧了。”
擴廓帖木兒臉色一沉:“攝政王是想反悔?”
“不,是想加碼。”明銳道,“一支燧發槍,本王願換五百石糧。但前提是,大帥得答應本王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漢中對大夏開放商路。”明銳說,“大夏的鹽、茶、錦,經漢中轉銷陝西、甘肅。大帥抽稅一成,我們提供保護。”
擴廓帖木兒眯起眼睛。這個條件很誘人——漢中現在窮得叮當響,若真能成爲商路樞紐,光抽稅就能養活軍隊。
“第二件事呢?”他問。
“結盟。”明銳一字一句,“大夏與大帥,結成攻守同盟。王保保若攻漢中,大夏出兵相助。朱元璋若攻山西,大夏提供糧草軍械。反之,若朱元璋攻四川,大帥需派兵牽制。”
擴廓帖木兒沉默。帳中將領們竊竊私語,顯然對這個提議動心。
“攝政王,”擴廓帖木兒緩緩道,“你的誠意,本帥看到了。但本帥如何相信,大夏不會在背後捅刀子?畢竟……你們,最擅長這個。”
這話帶着明顯的敵意。趙虎等護衛面露怒色,明銳卻笑了。
“大帥說得對,中確有背信棄義之徒。”他坦然承認,“但大帥想想,如今局勢,大夏捅大帥刀子,有什麼好處?”
他扳着手指:“大帥若敗,王保保得漢中,下一個就是四川。朱元璋若滅大帥,下一個也是四川。大夏與貴軍,是唇亡齒寒的關系。這個道理,三歲孩童都懂。”
擴廓帖木兒臉色稍緩。
明銳繼續加碼:“爲表誠意,本王這次帶來二十支燧發槍,五千發彈藥,還有三百匹蜀錦、十箱金銀器皿,全部送給大帥。另外,若盟約達成,大夏每月提供大帥五千石糧、一千斤鐵,直到局勢穩定。”
帳內響起吸氣聲。這手筆太大了!
擴廓帖木兒盯着明銳看了許久,忽然大笑:“好!好個攝政王!痛快!本帥就喜歡和痛快人打交道!”
他舉杯:“來,爲盟約,!”
“!”
酒杯相碰,盟約初定。
宴席散後,擴廓帖木兒單獨邀請明銳到書房密談。
書房內只有兩人,燭火搖曳,映着牆上巨大的北元疆域圖——那疆域早已名存實亡,現在只剩下山西、陝西、甘肅等零星地盤。
“攝政王,”擴廓帖木兒卸下了宴席上的豪爽,神色凝重,“這裏沒有外人,本帥說句實話:北元……完了。”
明銳沒有接話,等他繼續說。
“皇帝(元順帝)逃到上都,整天飲酒作樂,朝政被幾個佞臣把持。王保保那小子,擁兵自重,不聽調遣。本帥手下的兵,三個月沒發餉了,全靠搶掠維持。”擴廓帖木兒苦笑,“這樣的局面,還能撐多久?”
明銳沉吟片刻,問:“大帥有何打算?”
“打算?”擴廓帖木兒眼中閃過凶光,“本帥想回大都,清君側,重整河山!但……”他頹然坐下,“沒糧,沒餉,沒兵。朱元璋的北伐軍已過黃河,徐達、常遇春都是當世名將,本帥……擋不住。”
明銳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歷史上,擴廓帖木兒在明年(1368年)就會在太原被徐達擊敗,逃往甘肅。
“所以大帥需要四川這個後方。”明銳點破,“漢中貧瘠,養不了大軍。但四川可以。大夏提供糧草,大帥守住北疆,互爲犄角,或可一搏。”
“一搏……”擴廓帖木兒喃喃,忽然抬頭,“攝政王,若本帥願意……更進一步呢?”
明銳心中一動:“大帥的意思是……”
“放棄北元,與大夏合並。”擴廓帖木兒語出驚人,“本帥麾下還有五萬精銳騎兵,都是百戰老兵。若並入大夏,你可得天下最強騎兵。條件嘛……封王,世襲罔替,領兵權。”
這個提議,完全出乎明銳意料。
他快速思考利弊。好處很明顯:五萬蒙古騎兵,在這個時代是戰略級力量。有了這支騎兵,加上新軍火器,足以與朱元璋一爭高下。
但壞處也很明顯:擴廓帖木兒不是甘居人下之輩,一旦並入,必成尾大不掉之勢。而且蒙古騎兵與士兵能否融合,也是問題。
“大帥爲何如此選擇?”明銳試探。
“因爲本帥看明白了。”擴廓帖木兒嘆道,“蒙古人的天下,已經過去了。現在是你我這樣的豪傑,各憑本事爭天下的時候。本帥是蒙古人,在中原沒有基,爭不過朱元璋,也爭不過你。但本帥有兵,有馬,有經驗。與你,是最好的選擇。”
他頓了頓:“而且本帥觀察你半年了。你誅李楨、退湯和、建新軍、推新政,行事果斷,眼光長遠,是個成大事的人。本帥願意賭一把,賭你能得天下。”
明銳沉默良久。
這個賭注太大。贏了,得五萬鐵騎;輸了,可能被反噬。
但亂世之中,哪有不冒險的?
“可以談。”他終於開口,“但有幾個條件。”
“請講。”
“第一,軍隊必須整編。蒙古騎兵打散,與大夏軍隊混編,軍官由雙方共任。”
“第二,大帥封王可以,但封地在甘肅或青海,不能在中原。”
“第三,軍權最終歸大夏朝廷,大帥可爲元帥,但需受兵部節制。”
這三個條件,等於剝奪了擴廓帖木兒的獨立權。擴廓帖木兒臉色變幻,顯然在掙扎。
良久,他咬牙:“第一條,可以。但蒙古騎兵不能打散太細,至少要以千人隊爲單位。第二條,封地必須在陝西,甘肅太苦。第三條……本帥可以交出兵權,但要等天下平定之後。”
明銳搖頭:“大帥,沒有誠意。”
“那你說如何?”
“封地可在陝西,但軍隊必須徹底整編。”明銳寸步不讓,“大帥若真有心並入,就當有誠意。否則,我們只做盟友,不做一家。”
擴廓帖木兒盯着明銳,眼神如刀。明銳坦然對視,毫不退縮。
書房內,燭火噼啪,空氣幾乎凝固。
終於,擴廓帖木兒長嘆一聲:“後生可畏啊……好,本帥答應你。但整編需要時間,至少一年。”
“一年可以。”明銳道,“這一年,大夏提供糧草軍械,大帥的軍隊駐守漢中、寶雞一線,防備朱元璋和王保保。一年後,正式開始整編。”
“成交!”
兩人擊掌爲誓。
走出書房時,已是子夜。明銳回到驛館,趙虎、楊雄、阿月都在焦急等待。
“殿下,談得如何?”趙虎急問。
明銳將密談內容簡要說了一遍。三人聽完,都驚呆了。
“五萬騎兵……”楊雄喃喃,“若真能得手,大夏軍力將翻倍!”
“但風險太大了。”趙虎擔憂,“擴廓帖木兒反復無常,萬一……”
“所以我們要快。”明銳道,“一年時間,足夠我們消化這支力量。關鍵是,這一年要穩住擴廓帖木兒,讓他看到希望,又不敢輕舉妄動。”
他看向楊雄:“楊老,你立刻回成都,讓劉尚書調集糧草。第一批,三萬石糧、五千斤鐵、一百支燧發槍,半月內送到漢中。”
“是!”
“趙虎,你秘密聯系我們在太原的探子,查清王保保的動向。尤其是他和朱元璋的接觸,我要詳細情報。”
“明白!”
“阿月,”明銳最後道,“明天你陪我逛逛漢中城。我們得看看,這座城池,值不值得我們下這麼大本錢。”
阿月點頭,眼中滿是信任。
夜深了,明銳站在窗前,望着漢中城的夜色。
這一步棋,走對了,大夏將擁有爭霸天下的資本。走錯了,可能萬劫不復。
但他沒有選擇。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朱元璋即將稱帝,北伐即將開始。他必須抓住一切機會,壯大自己。
“擴廓帖木兒,”他低聲自語,“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正月二十九,明銳在脫因帖木兒陪同下,巡視漢中城防。
城牆確實破敗,多處地段只剩土坯,女牆坍塌。護城河淤塞,吊橋損壞。這樣的防御,別說擋朱元璋的大軍,就是王保保來攻,也守不過三天。
“大帥爲何不修城?”明銳問。
脫因帖木兒苦笑:“沒錢,沒人。漢中百姓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餓得皮包骨頭,哪有力氣修城?軍餉都發不出,士兵們白天當兵,晚上還得去山裏打獵充飢。”
明銳心中了然。擴廓帖木兒的困境,比他想象的更嚴重。
“這樣吧,”他道,“本王從四川調五千民夫,自帶糧食,來漢中修城。工錢由大夏出,算是盟約的誠意。”
脫因帖木兒大喜:“當真?那……那本將軍替大帥謝過攝政王!”
“不過有個條件。”明銳話鋒一轉,“修城期間,漢中防務需由雙方共管。我軍派一千人協助守城,大帥的軍隊可騰出手來,整頓訓練。”
這條件合情合理,脫因帖木兒欣然答應。
巡視到南門時,明銳忽然看到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在排隊領粥。粥棚是官府設的,但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那是……”
“是城裏的飢民。”脫因帖木兒尷尬道,“每天兩頓,勉強吊命。”
明銳走過去,舀起一勺粥看了看,眉頭緊皺:“這樣的粥,孩子和老人怎麼活?”
他轉身對隨從道:“傳令,從我們帶的軍糧中撥出一百石,在四門設粥棚。粥要稠,筷子進去不倒。再設醫棚,有病的免費診治。”
“殿下,我們的糧也不多……”一個文官小聲提醒。
“照做。”明銳斬釘截鐵,“百姓餓死,城修得再堅固有什麼用?”
命令傳下,飢民們聽到消息,紛紛跪地磕頭:“謝攝政王!謝攝政王!”
脫因帖木兒看着這一幕,神色復雜。
下午,明銳又視察了軍營。蒙古騎兵的裝備確實精良,戰馬也雄壯,但士兵們面黃肌瘦,士氣低落。許多人的皮甲破損,武器生鏽,顯然很久沒有更換了。
“大帥的騎兵,多久沒發餉了?”明銳問。
“三個月。”脫因帖木兒嘆道,“不瞞攝政王,這些兵能留下,全靠往情分。再不發餉,恐怕……”
“本王先墊付一個月。”明銳當即決定,“趙虎,取一千兩銀子來,分給將士們。就說大夏攝政王的一點心意。”
趙虎領命而去。當銀子發到士兵手中時,軍營裏響起歡呼聲。許多蒙古兵用生硬的漢語喊:“攝政王萬歲!”
脫因帖木兒看着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他帶兵多年,知道軍心的重要性。明銳這一手,看似簡單,卻比送多少禮物都管用。
當晚,擴廓帖木兒設宴答謝。酒席上,他明顯熱情了許多,頻頻敬酒。
宴至半酣,一個親兵匆匆進來,在擴廓帖木兒耳邊低語幾句。擴廓帖木兒臉色微變,對明銳道:“攝政王,有點小事,本帥去去就來。”
明銳點頭,心中卻起疑。他給楊雄使了個眼色,楊雄會意,借口解手跟了出去。
約莫一刻鍾後,楊雄回來,在明銳耳邊低語:“殿下,出事了。王保保派刺客潛入漢中,目標可能是您或擴廓帖木兒。剛才抓到一個,正在審。”
明銳心中一凜。王保保動作好快!
“有多少人?”
“不清楚,但擴廓帖木兒已經下令全城。”
正說着,擴廓帖木兒回來了,面色陰沉:“攝政王,抱歉,出了點岔子。爲安全起見,請攝政王今夜就住在府衙內,本帥加派護衛。”
明銳從容道:“大帥不必緊張。刺客嘛,哪裏都有。本王既然敢來,就不怕這些。”
他舉杯:“來,繼續喝酒。莫讓幾只老鼠,壞了興致。”
擴廓帖木兒見他如此鎮定,心中佩服,也舉杯相陪。
但宴席的氣氛,已經變了。
子時,驛館。
明銳並未住在府衙,而是堅持回驛館。擴廓帖木兒拗不過,只好加派了一百名護衛,將驛館圍得水泄不通。
房間內,明銳、趙虎、楊雄、阿月四人聚在一起。
“殿下,太危險了。”趙虎道,“王保保的刺客都是高手,萬一……”
“沒有萬一。”明銳平靜地說,“我們等的不就是他們嗎?”
三人一愣。
明銳攤開一張驛館草圖:“驛館有三進,我們在第二進。擴廓帖木兒的護衛守在外圍,但內院只有我們的人。刺客要進來,必須突破外圍,或者……從內部接應。”
他看向楊雄:“楊老,今天擴廓帖木兒抓到的那個刺客,招了嗎?”
“招了。”楊雄低聲道,“是王保保派來的,一共十二人,分三批潛入漢中。他們的目標有兩個:一是刺擴廓帖木兒,二是刺殿下,破壞盟約。城內……有內應。”
“內應是誰?”
“還沒招。但據他描述,接應的人穿蒙古軍服,可能是擴廓帖木兒軍中的人。”
明銳冷笑:“王保保好手段。刺擴廓帖木兒,他可以趁機奪漢中。刺我,可以嫁禍給擴廓帖木兒,引發大夏與北元開戰。一箭雙雕。”
“那我們怎麼辦?”阿月問。
“將計就計。”明銳眼中閃過寒光,“趙虎,你帶二十名火,埋伏在房頂。楊老,你帶苗兵守住內院各門。阿月,你跟我在一起。”
“殿下要以身作餌?”趙虎急道。
“放心,他們傷不了我。”明銳從箱中取出兩把短銃——這是軍器監特制的燧發短槍,長不過一尺,可藏於袖中,近戰威力極大。
“記住,留活口。尤其是內應,我要知道是誰。”
“是!”
布置完畢,衆人各就各位。房間內只留明銳和阿月,燭火通明,映着兩人身影。
醜時三刻,外面傳來輕微的瓦片聲。
來了。
明銳對阿月點點頭,兩人吹滅蠟燭,隱入屏風後陰影中。
窗外,幾個黑影如狸貓般翻過牆頭,落地無聲。他們穿着夜行衣,手持彎刀,動作矯健。
爲首的黑影打個手勢,五人撲向正房,三人守住院門,還有四人……竟朝着擴廓帖木兒護衛的營房摸去!
明銳在窗縫中看到這一幕,心中冷笑:果然,要制造混亂,讓護衛無法救援。
“砰!”
營房方向突然傳來爆炸聲——是火雷!接着是喊聲、慘叫聲,顯然護衛們被襲營了。
幾乎同時,正房門被一腳踹開,五個刺客沖了進來。
屋內漆黑,刺客們愣了一下。就這一瞬間——
“放!”
房頂上,趙虎一聲令下,二十支燧發槍同時開火!鉛彈從屋頂預先挖好的射擊孔射入,五名刺客當場倒下三個,另外兩個受傷。
“有埋伏!”刺客驚呼,想要後退。
但院門已被楊雄帶人堵住。苗兵們舉着藤牌彎刀,結成陣型,步步緊。
屋頂上,火裝填完畢,第二輪齊射。
又倒下一人。
最後一個刺客見勢不妙,想要翻牆逃走。剛跳上牆頭,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正中他大腿——是阿月射的!
刺客慘叫落地,被苗兵按住。
整個戰鬥,不到一刻鍾就結束了。十二名刺客,死七人,傷五人,全部被擒。
此時,擴廓帖木兒才帶着護衛匆匆趕到。看到院中情景,他臉色鐵青。
“攝政王,你沒事吧?”
“沒事。”明銳從房中走出,拍了拍衣服,“幾個毛賊而已。倒是大帥的護衛營,損失如何?”
擴廓帖木兒咬牙:“死了十幾個,傷了幾十人。是本帥疏忽了!”
“不怪大帥。”明銳道,“王保保處心積慮,防不勝防。不過……”他話鋒一轉,“刺客能如此輕易潛入,還知道護衛營的位置,恐怕……有內鬼。”
擴廓帖木兒瞳孔一縮:“攝政王的意思是……”
“審一審就知道了。”明銳指着被俘的刺客,“大帥,借你刑房一用。”
刑房內,慘叫聲持續了半個時辰。
擴廓帖木兒親自審訊,用盡了蒙古人的手段。終於,一個重傷的刺客招了。
“是……是脫因將軍……他答應放我們進城……還給了護衛營的布防圖……”
“什麼?!”擴廓帖木兒暴怒,“脫因?!他是我侄子!”
明銳平靜道:“大帥息怒。脫因將軍年輕,或許是被王保保蠱惑了。”
“蠱惑個屁!”擴廓帖木兒一腳踢翻刑架,“本帥這就去宰了那個畜生!”
“大帥且慢。”明銳攔住他,“此時脫因,軍中必亂。不如……將計就計。”
他低聲說了幾句。擴廓帖木兒聽完,眼中閃過狠色:“好!就按攝政王說的辦!”
次晨,軍中傳出消息:昨夜刺客乃王保保所派,已被全殲。爲加強防務,擴廓帖木兒下令調脫因帖木兒所部三千人,移防陽平關。
脫因帖木兒接到軍令,心中不安。他確實與王保保有聯系,答應在適當時機獻出漢中。但昨夜刺失敗,他擔心事情敗露。
“將軍,去還是不去?”心腹將領問。
“不去就是抗命,去了……”脫因帖木兒咬牙,“陽平關遠離漢中,萬一叔父查到我頭上……”
“那怎麼辦?”
脫因帖木兒眼中凶光一閃:“一不做二不休!反正王保保答應事成後封我漢中王!傳令,部隊,我們去……府衙!”
他決定鋌而走險,發動兵變。
三千蒙古騎兵在城中集結,沖向府衙。街道上百姓驚慌四散。
府衙前,擴廓帖木兒獨自站在台階上,看着馳來的侄兒,臉上滿是痛心。
“脫因,你真要反?”
脫因帖木兒勒住馬:“叔父,別怪我!北元完了,你守着這窮地方有什麼前途?王保保答應給我漢中王,跟了他,榮華富貴享不盡!”
“蠢貨!”擴廓帖木兒怒罵,“王保保是什麼人?他會真給你王位?不過是利用你罷了!”
“那也比跟你餓死強!”脫因帖木兒舉刀,“將士們,沖進去!了擴廓帖木兒,漢中就是我們的!”
騎兵們剛要沖鋒,四周屋頂突然冒出無數弓箭手——不,是火!
新軍的火,早已埋伏在周圍建築上。
同時,街道兩端被重兵堵死,擴廓帖木兒的親衛隊從兩側巷中出。
“放下武器,降者不!”擴廓帖木兒高喊。
脫因帖木兒的部隊大亂。他們沒想到,這本就是個陷阱。
“跟他拼了!”脫因帖木兒知道沒有退路,縱馬沖向擴廓帖木兒。
但就在這時——
“砰!”
一聲槍響,脫因帖木兒口爆開血花。他瞪大眼睛,低頭看着前的血洞,不敢相信地倒下。
明銳從府衙內走出,手中短銃還冒着青煙。
“叛賊已誅!餘者投降,既往不咎!”
主帥已死,叛軍再無鬥志,紛紛下馬投降。
這場兵變,不到一個時辰就平定了。
事後清算,牽扯出軍官十七人,全部處斬。擴廓帖木兒借此機會,清洗了軍中不穩勢力,牢牢掌控了軍隊。
正月最後一天,漢中府衙。
擴廓帖木兒與明銳正式籤訂盟約。盟約內容除了之前商定的,還加了一條:脫因帖木兒部三千騎兵,交由大夏整編,作爲盟約的抵押。
“攝政王,”擴廓帖木兒舉杯,“經此一事,本帥算是看明白了。王保保不可信,朱元璋是死敵。唯有與大夏結盟,才有一線生機。這杯酒,敬我們的盟約!”
明銳舉杯:“敬盟約,敬未來!”
兩人一飲而盡。
盟約籤訂後,明銳在漢中又停留了五,安排修城、賑災、整軍等事宜。五千四川民夫陸續抵達,漢中城開始熱火朝天地修復。
二月初六,明銳率隊返回成都。
臨行前,擴廓帖木兒親自送到陽平關。
“攝政王,糧草軍械……”
“半月內必到。”明銳承諾,“大帥守住漢中,就是守住我們的門戶。一年後,你我並肩作戰,共圖天下!”
“好!本帥等你!”
隊伍南歸,劍門關在望。
馬背上,明銳回望漢中方向,心中清楚:這盤棋,他下贏了第一步。
得到了漢中屏障,得到了擴廓帖木兒這個盟友,還得到了三千蒙古騎兵的整編權。
但下一步,更難。
朱元璋即將稱帝,北伐即將開始。而大夏內部,新政推行阻力重重,檢校滲透暗流涌動。
“阿月,”他忽然問,“你說,我能贏嗎?”
阿月策馬靠近,認真道:“銳哥哥,我們苗家有句話:老虎不會問自己能不能抓住獵物,它只會撲上去。你是老虎,撲上去就是了。”
明銳笑了,笑得釋然。
是啊,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只能一直向前。
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錦繡前程。
“駕!”
他揚鞭策馬,向着成都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一千新軍緊隨,步伐整齊,塵土飛揚。
亂世爭霸,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