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七年二月十二,成都。
雖已入春,但倒春寒來得猛烈,細雨夾着冰粒子打在瓦片上噼啪作響。攝政王府議事廳內,炭火燒得通紅,卻驅不散劉禎眉宇間的愁雲。
“殿下,這是二月以來各州縣呈報的‘勸農表’。”他將一摞文書推到明銳面前,“情況……不容樂觀。”
明銳翻開最上面一份,是成都府下屬雙流縣的報告。表格按他設計的格式填寫:應墾荒地三千畝,實墾八百畝;應推廣新農具五百套,實推廣八十套;應修繕水渠十五裏,實修繕三裏。縣令在備注欄寫道:“鄉紳阻撓,言新犁傷地氣;農戶觀望,恐加賦稅。”
第二份是重慶府的,更糟。戴壽在報告中說:“戰後流民歸者不足三成,田地拋荒過半。新遷水土不服,病倒三成。本地大戶趁機壓價購地,與沖突已起三起。”
第三份、第四份……明銳快速翻閱,眉頭越皺越緊。新政推行一個月,阻力比他預想的大得多。
“徐鐸那邊呢?”他問。
劉禎苦笑:“徐尚書昨告病了。鹽鐵專賣改制,觸動了成都七大鹽商的利益,他們聯名上書,說‘與民爭利,非仁政’。還有人暗中收購私鹽,擾亂市場,官鹽銷量反降兩成。”
“商人敢對抗官府?”
“不是明抗,是軟抗。”劉禎解釋,“他們囤積居奇,抬高鹽價,然後散布謠言說官府要壟斷鹽市、鹽價將漲三倍。百姓恐慌,搶購私鹽。等官鹽降價時,他們又大量買進,等漲價時賣出……一來二去,官府虧,他們賺。”
明銳冷笑。這套把戲,六百年後依然有人玩。
“還有‘社學’,”劉禎繼續,“禮部陳尚書說,各州縣士紳抵觸極大。說‘農工商賈之子,豈可與士人同堂?’更有人謠傳,社學要教孩童‘奇技淫巧’,敗壞聖人之道。現在報名入學的,多是赤貧之家,稍有家底的都不願來。”
明銳放下文書,走到窗前。雨水順着窗櫺流下,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他想到過阻力,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猛。士紳、商人、甚至部分官員,形成了看不見的同盟,用各種方式新政。
爲什麼?
因爲新政動了他們的酪。
新農具推廣,會提高糧食產量,但也會讓佃農有更多餘糧,減少對地主的依賴。
鹽鐵專賣改制,斷了鹽商的暴利。
社學普及,打破了士紳對知識的壟斷。
這些既得利益者,怎麼會心甘情願?
“劉尚書,”明銳轉身,“你說,我是不是太急了?”
劉禎沉默片刻,緩緩道:“殿下,老臣說句實話:您推行的新政,件件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四川剛經歷戰亂,人心未穩,此時強推新政,恐生變故啊。”
“等?等多久?”明銳搖頭,“劉尚書,我們沒有時間了。朱元璋已滅張士誠,方國珍也撐不了多久。最多半年,他就能騰出手來西顧。到那時,若四川還是這般貧弱,我們拿什麼抵擋?”
他走回桌邊,手指點着那些文書:“士紳阻撓,是因爲他們只看到眼前利益。商人對抗,是因爲他們習慣了暴利。但他們忘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大夏亡了,朱元璋來了,他們的土地、商鋪、家產,還能保住嗎?”
“這個道理,他們不懂嗎?”
“懂,但心存僥幸。”明銳冷笑,“覺得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大不了投降朱元璋,換個主子繼續富貴。這種人,歷朝歷代都有。”
劉禎長嘆:“那殿下打算……”
“兩條路。”明銳豎起兩手指,“第一,雞儆猴。第二,利益捆綁。”
他拿起雙流縣的報告:“這個縣令,畏難不前,該撤。查查七大鹽商,誰跳得最歡,抓一個,抄家,罪名……就‘私通敵國’吧。讓其他人看看,對抗新政的下場。”
劉禎心中一凜:“這……會不會太狠?”
“亂世用重典。”明銳語氣冰冷,“至於利益捆綁……告訴那些士紳,配合新政的,子弟可優先入講武堂、可承包官營工坊、可獲專賣權。對抗的,稅賦加倍,子弟不得科舉。”
他頓了頓:“還有社學,改個名字,叫‘蒙學’。教學內容調整,四書五經爲主,算術農工爲輔。告訴士紳,這是爲朝廷培養人才,他們的子弟學好了,將來一樣可以做官。”
劉禎眼睛一亮:“這法子好!堵不如疏!”
“另外,”明銳想起什麼,“與本地大戶的沖突,不能只壓。傳令各州縣:凡有土地拋荒者,官府有權收回,分給。本地大戶若想保住土地,就必須招佃耕種,官府可提供低息借貸購買種子農具。但地租不得高於三成,違者重罰。”
“三成?現在普遍是五成啊!”
“就三成。”明銳斬釘截鐵,“百姓活不下去了,才會造反。讓大戶們少賺點,總比腦袋搬家強。”
劉禎記下,又問:“那鹽鐵專賣……”
“成立‘鹽鐵司’,我親自兼管。”明銳道,“七大鹽商,約他們三後到府衙,本王親自跟他們談。願意的,可官營鹽場,分紅利。不願意的……自便。”
這招恩威並施,劉禎佩服:“殿下聖明。”
正說着,門外傳來通報:“殿下,軍器監王銘求見,說有急事!”
軍器監山谷,作坊。
吳師傅滿臉煙灰,正對着一堆黑乎乎的顆粒發呆。見明銳進來,他撲通跪下:“殿下……屬下無能!蜂蠟……又失敗了!”
明銳扶起他:“怎麼回事?慢慢說。”
吳師傅指着那些顆粒:“按殿下教的,將、蜂蠟按十比一混合,弄溼後篩成顆粒,陰。頭兩天還好,可三天後就開始返,五天就結塊了。試了幾十次,都這樣。”
明銳捻起一顆,果然軟塌塌的,一捏就碎。他皺眉:“陰的環境?”
“按您說的,溫度要穩,不能曬太陽,不能吹大風。我們專門建了陰房,可還是……”
明銳沉思。顆粒化是火器威力的關鍵——顆粒燃燒更均勻,膛壓更穩,射程和精度都能提升。但防問題不解決,一切都是空談。
歷史上,歐洲直到十七世紀才完全解決這個問題,用的是“石墨拋光法”——顆粒表面塗石墨,隔絕溼氣。但石墨哪裏來?
“試過硫磺了嗎?”他問。
“試過,硫磺粉裹在外面,但燃燒不穩定,有時候點不着。”
明銳在作坊裏踱步。目光掃過牆角的材料:硝石、硫磺、木炭、蜂蠟、還有……桐油。
“吳師傅,試過用桐油嗎?”
“桐油?那不是刷船的嗎?”
“對。”明銳拿起桐油桶,“桐油後形成油膜,防水。把顆粒在稀釋的桐油裏滾一遍,再陰。油膜既能防,又能讓顆粒更硬,不易破碎。”
吳師傅眼睛一亮:“屬下這就試!”
“等等。”明銳又道,“蜂蠟的比例調整一下,試試十二比一。顆粒大小也要分檔——大顆粒用於火炮,小顆粒用於火槍。另外,造個‘顆粒篩選器’,用不同孔徑的銅篩,保證顆粒均勻。”
“是!是!”
離開作坊,明銳去了煉鐵工坊。王銘正在高爐前指揮,見明銳到來,急忙迎上。
“殿下,有好消息!”他興奮道,“按您說的,窯底鋪石灰石,煉出的鐵含硫量降了三成!雖然還是達不到簧片的要求,但做槍管、炮身已經夠了。”
明銳走到新出的一爐鐵水前,色澤確實比之前光亮:“月產多少?”
“現在三座高爐全開,月產熟鐵三萬斤,鋼五千斤。水力錘修好後,鍛打效率提高五倍。燧發槍月產……能達到三百支了!”
“不夠。”明銳搖頭,“我要的是五百支。而且,簧片問題必須解決。”
王銘面露難色:“殿下,不是屬下不盡力。實在是……咱們的鐵礦石品質太差,含硫、含磷都高。即使用石灰石脫硫,也脫不淨。要造好簧片,得用‘蘇鋼’或者‘灌鋼’,但那都是江南特產,咱們沒有啊。”
明銳知道這個問題。中國古代的煉鋼技術,南北朝時的“灌鋼法”已經很高明——將生鐵和熟鐵合煉,生鐵中的碳會滲入熟鐵,得到含碳適中的鋼。但四川缺乏優質鐵礦和熟練工匠。
“派人去江南了嗎?”
“派了。”王銘壓低聲音,“按您的吩咐,我們的人混在商隊裏,已經接觸到幾個會灌鋼法的老匠人。但他們要價太高,而且要帶家眷一起來,怕路上出事。”
“給錢。”明銳毫不猶豫,“他們要多少,給多少。家眷派人去接,務必安全送到。告訴那些匠人,來了四川,待遇翻倍,子女可入社學,學成了可做官。”
“這……代價太大了。”
“值得。”明銳道,“一支燧發槍,頂十個弓箭手。一門火炮,能抵百人沖鋒。技術就是力量,這個錢,必須花。”
他頓了頓:“另外,從今天起,軍器監實行‘獎懲制’。凡有技術改進者,賞銀十兩起。能解決簧片問題的,賞銀百兩,升一級。能改進配方的,同樣。”
王銘激動:“屬下代工匠們謝過殿下!”
“先別謝,我還有任務。”明銳從懷中取出一張圖紙,“這是‘子母炮’的草圖,你研究研究。”
王銘接過圖紙,眼睛越瞪越大。
圖上畫的是一種奇特火炮:一個大炮管裏,套着若小炮管。每個小炮管獨立裝填,可輪流發射。
“這……這是……”
“連續火炮。”明銳解釋,“傳統火炮發射一次要清理炮膛、重新裝填,耗時太長。這種子母炮,可預先裝填若發,輪流點燃,射速能快五倍以上。”
“可是殿下,這炮管要承受多次發射的高溫高壓,對鋼材要求更高啊!”
“所以才讓你研究。”明銳拍拍他肩膀,“王主事,我知道難。但難,才要去做。等朱元璋的大軍兵臨城下時,我們拿出來的不能只是燧發槍,還要有更多驚喜。”
王銘深吸一口氣:“屬下……明白了!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把這炮造出來!”
離開軍器監時,雨停了。明銳騎馬回城,楊雄跟在身側。
“殿下,從江南來的消息。”楊雄低聲道,“朱元璋已攻占慶元(今寧波),方國珍退守舟山,覆滅在即。另外,應天那邊正在籌備大典,據說……朱元璋要稱帝了。”
明銳勒住馬:“什麼時候?”
“探子說,可能在三月。年號都擬好了,叫‘洪武’。”
洪武元年……
歷史車輪,果然沒有偏離。
“還有,”楊雄繼續,“朱元璋派了使者去雲南,封梁王爲‘雲南王’,許其世襲。梁王尚未答復,但段功等人傾向接受。”
明銳心中一沉。梁王若降,雲南歸明,大夏南線就暴露了。
“段功不是傾向獨立嗎?”
“那是之前。”楊雄嘆道,“朱元璋開出的條件太優厚:保留梁王王位,保留段氏官職,只要求名義上歸附,歲貢象征性的金銀。相比與我們結盟要提供銅錫、出兵相助,哪個更劃算?”
明銳沉默。確實,從短期利益看,投降朱元璋更劃算。但長遠呢?朱元璋會真的容忍一個半獨立的雲南王?
“派人去雲南,”他道,“告訴段功,也告訴梁王:朱元璋現在封王,是因爲他需要穩定後方。等他一統天下,第一個削的就是藩王。漢高祖封異姓王,後來如何?七個異姓王,死了六個。這個道理,他們應該懂。”
“若他們不聽呢?”
“那就做好最壞準備。”明銳眼神冰冷,“南線邊境,增兵三千。播州那邊,讓我嶽父加強戒備。萬一雲南有變,我們要能迅速反應。”
“是。”
回城路上,明銳心事重重。
技術瓶頸、新政阻力、外部威脅……一個個問題接踵而來。而他,必須一個個解決。
“殿下,”楊雄忽然問,“您累嗎?”
明銳一愣,笑了:“累。但不敢停。”
是啊,不敢停。
一停,就是萬劫不復。
二月十五,攝政王府正堂。
七大鹽商按約而至,個個錦衣華服,神色倨傲。爲首的名叫沈萬通,五十多歲,胖得像尊彌勒佛,但眼睛細長,透着精明。
“草民等參見攝政王。”七人躬身行禮,敷衍得很。
明銳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喝茶,沒讓他們起身。
堂內寂靜,只有茶蓋輕碰杯沿的聲音。七個鹽商彎着腰,額頭上漸漸冒汗。
良久,明銳才開口:“諸位都是四川鹽業的翹楚,本王久仰。賜座。”
七人鬆了口氣,在兩側坐下。
“今請諸位來,是商量鹽政改制之事。”明銳放下茶杯,“朝廷決定,鹽業官營專賣,統一收購、統一銷售、統一定價。諸位若願意,可官營鹽場,按股分紅。若不願意……自謀出路。”
沈萬通第一個站起來:“殿下,草民有話要說。”
“講。”
“鹽業自古民營,官府只收鹽稅。如今要官營,是奪民之利啊!”沈萬通義正辭嚴,“況且,官營效率低下,必致鹽價飛漲,苦的是百姓。還請殿下三思!”
其他鹽商紛紛附和:“是啊殿下!”“官營必生腐敗!”“請殿下收回成命!”
明銳等他們說完,才淡淡道:“說完了?”
七人一愣。
“說完了,就聽本王說。”明銳起身,走到堂中,“第一,鹽業官營,不是奪民之利,是收歸國有。鹽乃民生必需品,豈能讓少數人壟斷牟利?”
“第二,官營效率未必低下。軍器監月產燧發槍三百支,諸位想必聽說過。官府做事,只要制度得當、監督嚴格,效率可以很高。”
“第三,鹽價不會漲,反而會降。官鹽定價每斤三十文,比現在市價低十文。爲何?因爲去掉中間環節,成本降低。”
沈萬通臉色變了:“三十文?那……那我們收購井鹽的成本就要二十五文,還要運輸、加工、銷售,本無利可圖!”
“所以讓你們啊。”明銳微笑,“官營鹽場,收購價提到二十八文,加工運輸由官府負責,銷售也由官府負責。你們只出本金,坐等分紅,豈不輕鬆?”
一個鹽商忍不住問:“那……分紅多少?”
“年利兩成。”明銳道,“投入一萬兩,年底分紅兩千兩。而且,子弟可優先入講武堂、社學,表現好的,將來可做官。”
這個條件,其實相當優厚。幾個年輕些的鹽商動心了,看向沈萬通。
沈萬通卻冷笑:“殿下,草民在鹽業摸爬滾打三十年,知道這裏面的門道。官營?說得好聽,到時候層層盤剝,能有一成利就不錯了。兩成?畫餅充飢罷了!”
“你不信官府?”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沈萬通昂首,“草民寧願自己做生意,賺多賺少,都是自己的。官營?嘿嘿,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話很重,堂內氣氛頓時緊張。
明銳盯着沈萬通,忽然笑了:“沈老板快人快語,本王欣賞。不過……沈老板最近是不是在大量收購私鹽?”
沈萬通臉色微變:“草民……正常生意。”
“正常生意?”明銳從袖中取出一份賬本,“這是重慶稅關的記錄。上月,沈老板的商隊從貴州運入私鹽五萬斤,未繳一文稅。這個月,又從雲南運入八萬斤。這些鹽,現在囤在成都西郊的三個倉庫裏,等着鹽價上漲拋售,對吧?”
沈萬通額頭冒汗:“這……這是誣陷!”
“是不是誣陷,查查就知道了。”明銳一拍手,“趙虎!”
趙虎帶兵沖入,將沈萬通按住。
“攝政王!你這是要強搶民財嗎?!”沈萬通掙扎,“我要告御狀!我要……”
“告誰?”明銳冷冷道,“陛下才十歲,朝政由本王攝理。你要告,也只能告到本王這裏。”
他走到沈萬通面前,俯視着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鹽商:“沈萬通,你囤積居奇、擾亂市場、偷逃稅款,按律當抄家流放。但本王給你個機會:交出囤積的私鹽,官營鹽場,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沈萬通咬牙:“我要是不呢?”
“那就按律處置。”明銳揮手,“帶下去,查封沈家所有產業。其家人,一並收押。”
“是!”趙虎拖着沈萬通往外走。
沈萬通終於慌了:“殿下!殿下饒命!草民願意!願意!”
“晚了。”明銳面無表情,“機會給過你,你不珍惜。現在……依法辦事。”
沈萬通被拖走,哭喊聲漸遠。
堂內剩下的六個鹽商,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明銳看向他們:“諸位,沈萬通的下場,你們都看到了。是官營,安心分紅,還是步他後塵,你們選。”
六人撲通跪倒:“草民願意!願意!”
“很好。”明銳坐下,“具體章程,劉尚書會跟你們談。記住,守法經營,朝廷不會虧待你們。但若陽奉陰違……”他頓了頓,“沈萬通就是榜樣。”
“是!是!”
鹽商們退下後,劉禎從屏風後走出,憂心忡忡:“殿下,這樣……會不會太強硬了?沈萬通在鹽業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布四川,萬一……”
“萬一什麼?造反?”明銳冷笑,“他有那個膽子嗎?就算有,他有那個實力嗎?新軍八千,燧發槍三百支,他拿什麼反?”
他起身踱步:“劉尚書,你要明白,這些豪商巨賈,最是欺軟怕硬。你退一步,他就進十步。你強硬,他就退縮。對付他們,就得用雷霆手段。”
“可民心……”
“民心?”明銳搖頭,“普通百姓關心的是鹽價降不降,子好不好過。只要官鹽真賣三十文一斤,百姓只會叫好,誰管沈萬通死活?”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亂世之中,仁慈是奢侈品。我們要做的,是用最短的時間,積聚最大的力量。爲此,得罪一些人,是必要的代價。”
劉禎默然。他不得不承認,明銳說得對。只是……這種手段,太像暴君了。
“劉尚書,”明銳忽然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像秦始皇了?焚書坑儒,嚴刑峻法?”
“老臣不敢……”
“不敢說,但心裏這麼想。”明銳轉過身,目光清澈,“但秦始皇統一六國,書同文、車同軌,奠定了華夏兩千年的基。他的過錯,是太急、太苛。我們要學的,是他的魄力;要避免的,是他的急躁。”
他走回桌邊:“新政要繼續推,但要調整節奏。雙流縣令撤了,換一個敢事的。社學改蒙學,先招士紳子弟。鹽鐵專賣,先穩住這幾個鹽商,讓他們賺到錢,其他人自然會跟。”
“至於技術瓶頸……”明銳揉了揉太陽,“我會想辦法。江南的匠人,不惜代價也要請來。蘇鋼、灌鋼,一定要掌握。”
劉禎看着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心中復雜。
既有帝王的冷酷決絕,又有超越年齡的深思熟慮。這樣的人,到底是四川之福,還是四川之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
“老臣……明白了。”劉禎深深一躬,“這就去辦。”
二月二十,夜。
成都城西一處隱秘宅院,燈火昏暗。
陳平——那個僞裝成綢緞商的檢校頭目——正與三個人密談。一個是周安,王銘的妻弟;一個是雙流縣被的原縣令李茂;還有一個,竟然是禮部的一個小官,叫孫文。
“沈萬通倒了。”陳平沉聲道,“明銳的手段,比我們想的更狠。”
李茂咬牙切齒:“那個庶子!仗着有點軍功,就敢隨意罷免朝廷命官!我李家在雙流經營三代,他說撤就撤!”
周安縮着脖子:“陳老板,現在風聲緊,我姐夫那邊管得嚴,圖紙……真的拿不到了。”
孫文倒是冷靜:“明銳的新政,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鹽商、士紳、官員……不滿的人很多。只是現在他手握兵權,沒人敢動。”
陳平點頭:“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硬抗,是暗中破壞。”
他看向李茂:“李縣令,你在雙流經營多年,舊部應該還有吧?”
“有!縣丞、主簿、幾個衙役,都是我的人。”
“好。”陳平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這是‘黑穗病’的菌種,混在麥種裏,種下去後,麥子會絕收。你想辦法,混進官府發放的新麥種裏。”
李茂臉色一變:“這……這是要餓死百姓啊!”
“餓不死,但會讓百姓對官府失去信心。”陳平冷笑,“等春播後麥子絕收,百姓鬧起來,明銳的新政還推得下去嗎?”
他又看向周安:“周兄弟,你雖然拿不到圖紙,但軍器監的消息總能打聽到吧?尤其是……那些江南匠人什麼時候到,走哪條路。”
周安猶豫:“陳老板,這……這是要人啊?”
“不人,怎麼拿到技術?”陳平眼中閃過寒光,“朱元璋陛下說了,誰能拿到燧發槍的全套技術,賞黃金萬兩,封侯爵。周兄弟,你不想富貴嗎?”
周安咽了口唾沫,重重點頭:“我想!”
最後,陳平看向孫文:“孫大人,你在禮部,社學……不,蒙學的推行,你多‘幫幫忙’。教材裏夾點私貨,比如……‘庶子攝政,不合禮法’之類的。潛移默化,懂嗎?”
孫文微笑:“下官明白。”
四人又密議一番,各自散去。
他們不知道的是,宅院對面的屋頂上,兩個黑影正靜靜觀察。
“聽風衛成都分舵主事,記錄完畢。”一個黑影低聲道。
“繼續監視,不要打草驚蛇。”另一個黑影道,“尤其是那個陳平,殿下要放長線。”
“明白。”
黑影悄然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二月二十二,第一批江南匠人抵達成都。
一共十七人,拖家帶口四十餘口,由楊雄親自帶隊,從貴州繞道,走了整整一個月。
明銳在軍器監設宴接風。這些匠人大多四五十歲,面容滄桑,手上老繭厚實。爲首的老匠人姓徐,是蘇州有名的灌鋼師傅。
“徐師傅,一路辛苦了。”明銳親自敬酒。
徐師傅受寵若驚:“殿下折煞小人了。小人等漂泊半生,能得殿下收留,已是萬幸。”
“不是收留,是請。”明銳誠懇道,“諸位都是國之大匠,一身本事,不該埋沒。來四川,我保證:第一,待遇翻倍;第二,子女可入學讀書;第三,技術改進有重賞;第四,絕不強留,若想回鄉,隨時可走。”
這話說得漂亮,匠人們都感動了。
宴後,明銳帶徐師傅參觀軍器監。看到高爐、水力錘、燧發槍生產線,徐師傅眼睛都直了。
“這……這是殿下的手筆?”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明銳道,“但現在遇到瓶頸——鋼材質量不夠,做不了精細零件。尤其是燧發機的簧片,十片裏只有一片合格。”
徐師傅仔細看了不合格的簧片,又看了鐵水樣品,沉吟道:“殿下的高爐法很好,但脫硫脫磷還不夠徹底。小人的灌鋼法,或許能解決一部分。”
他解釋道:“灌鋼法是將生鐵和熟鐵合煉。生鐵含碳高,熟鐵含碳低。加熱後,生鐵熔化,滲入熟鐵,得到含碳適中的鋼。這種鋼韌性好,適合做簧片。”
“需要什麼條件?”
“一要好的生鐵、熟鐵,二要控制溫度,三要反復鍛打。”徐師傅道,“小人看殿下的高爐產鐵,品質尚可。熟鐵可用炒鋼法再煉。溫度嘛……得建專門的‘灌鋼爐’。”
“建!”明銳毫不猶豫,“需要什麼,盡管開口。一個月內,我要看到成果。”
“小人盡力!”
安置好江南匠人,明銳剛回府,阿月就匆匆找來。
“銳哥哥,我爹來信了。”她遞上一封信,“播州那邊……出事了。”
信是楊應龍親筆,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殿下親鑑:二月初八,雲南梁王遣使至播州,言已受朱元璋冊封爲雲南王,命播州歸附。臣嚴詞拒絕。初十,梁王發兵兩萬,攻我邊境。臣率兵迎擊,激戰三,互有傷亡。然梁王軍中有火器,雖不如我軍精良,但數量衆多,我軍難以抵擋。現退守海龍屯,急請援軍。播州若失,四川南門洞開,望殿下速決!”
明銳看完信,臉色鐵青。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梁王投降朱元璋,並奉命進攻播州。
“阿月,你立刻回播州。”他當機立斷,“帶一千新軍,全部裝備燧發槍,再帶十門虎蹲炮。趙虎!”
“末將在!”
“你率兩千新軍,隨後出發。到播州後,聽楊應龍調遣。記住,不要硬拼,以守爲主。海龍屯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拖住梁王軍即可。”
“那殿下您……”
“我去不了。”明銳搖頭,“成都這邊走不開。但我會讓張啓從重慶調五千兵,南下策應。另外,派人去石砫,讓馬千乘出兵擾梁王後方。”
一道道命令發出,整個攝政王府忙碌起來。
阿月收拾行裝時,眼睛紅紅的:“銳哥哥,我爹他……不會有事吧?”
“不會。”明銳握住她的手,“海龍屯是天下險關,當年蒙古人打了十幾年都沒打下來。你爹守一個月沒問題。一個月內,我必解播州之圍。”
“可梁王有兩萬兵,還有火器……”
“火器?”明銳冷笑,“他那點火器,都是元朝老式的火銃,射程三十步,裝填慢,精度差。我們的燧發槍,五十步穿甲,半刻鍾三發。十門虎蹲炮,一輪霰彈就能掃倒一片。你放心去,裝備上,我們碾壓他們。”
阿月這才安心些:“那……你要保重。”
“你也是。”
送走阿月,明銳回到書房,攤開雲南地圖。
梁王這次進攻,時機選得很準——正是四川新政推行受阻、內部不穩的時候。若播州失守,雲南明軍可長驅直入,威脅重慶、瀘州,甚至成都。
但反過來想,這也是個機會。
若能在播州重創梁王軍,不僅能穩住南線,還能震懾雲南其他土司,甚至……有機會反攻雲南。
“劉尚書。”他喚來劉禎。
“老臣在。”
“擬旨:一,命張啓調重慶兵五千,三內南下播州。二,命石砫馬千乘出兵三千,襲擾雲南邊境。三,命各州縣加緊春耕,不得延誤。四,開成都府庫,撥糧五萬石、銀十萬兩,支援播州。”
劉禎遲疑:“殿下,府庫本就空虛,這一下……”
“播州若失,損失的就不是五萬石糧了。”明銳道,“照辦。另外,傳令各州縣:凡有傳播謠言、破壞春耕、阻撓新政者,立斬不赦。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
“是!”
劉禎退下後,明銳獨自站在地圖前,久久不動。
南線危機,北線也不穩。擴廓帖木兒雖然結盟,但能撐多久?東線,朱元璋隨時可能西顧。
三面受敵,內部不穩。
這局面,比剛穿越時更凶險。
但他不能慌。
一慌,下面的人就更慌了。
“殿下,”楊雄悄聲進來,“聽風衛密報。”
明銳接過,快速看完,眼中閃過寒光。
“李茂、周安、孫文……還有那個陳平。好,很好。”
“要不要動手?”
“不。”明銳搖頭,“讓他們再跳一會兒。李茂的黑穗病菌種,調包成正常的。周安那邊,給他一份假情報——就說江南匠人三月十五到,走瀘州道。孫文在教材裏夾的私貨,原樣印發,但在後面加注批駁。”
楊雄不解:“殿下,這是爲何?”
“引蛇出洞。”明銳道,“陳平是檢校在成都的頭目,抓了他,還會有別人。不如讓他以爲得計,等他把所有人都暴露出來,再一網打盡。”
“那播州……”
“播州是陽謀,梁王明着來,我們明着擋。”明銳手指敲着地圖,“而成都這邊,是暗戰。看誰棋高一着。”
他看向楊雄:“楊老,你親自去播州,幫我看着阿月。她雖然勇敢,但畢竟年輕。有你在,我放心。”
楊雄深深一躬:“老臣……定護阿月姑娘周全!”
夜深了,明銳毫無睡意。
他走到院中,仰頭望天。星空璀璨,銀河橫亙。
穿越至今,已經大半年。
從瀕死的庶子,到攝政王;從孤身一人,到掌控一省;從內外交困,到現在……還是內外交困。
但不一樣了。
那時候,他只有求生的本能。
現在,他有要守護的人,有要實現的理想,有要改變的歷史。
“朱元璋,”他低聲自語,“你稱帝又如何?你有六十萬大軍又如何?”
“這個天下,未必就是你的。”
風吹過,帶着初春的寒意。
但寒意中,已有草木萌發的生機。
二月二十八,雙流縣。
新任縣令叫周正,三十出頭,原是重慶府的一個通判,因在安置中表現突出,被明銳破格提拔。
此刻,他正帶着衙役,在田間發放麥種。麥種是官府從湖廣采購的良種,顆粒飽滿,免費發放給農戶。
“排隊!都排隊!每人十斤,種好了秋收多交一成稅,算是還種錢!”衙役高聲吆喝。
農戶們喜笑顏開,紛紛領取。這年頭,免費發種子的官府,可不多見。
人群中,李茂的舊部——縣丞王貴,暗中觀察。他懷裏揣着陳平給的黑穗病菌種,準備伺機混入。
機會來了。一個老農領了種子,布袋破了,麥種撒了一地。王貴趕緊上前幫忙:“老人家,我幫你。”
他蹲下身,假裝收拾,暗中將一包菌種混入麥種中。動作很快,沒人注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懷裏的菌種,早被聽風衛調包成了正常麥種。
不遠處,幾個聽風衛的人扮成農夫,靜靜看着。
“記下了?”
“記下了。縣丞王貴,雙流縣李家鎮人,李茂表親。”
“繼續監視。”
發放完麥種,周正又召集鄉紳,在縣衙開會。
“諸位,”他開門見山,“殿下新政,推廣新農具、興修水利、鼓勵墾荒。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本官知道,有些人有顧慮,怕加稅,怕傷地氣。”
他拍了拍桌上的曲轅犁:“這犁,軍器監監制,鐵木結合,翻土深,省牛力。官府售價五百文,但春耕期間,只要承諾使用並教授他人,可免費借用一年,明年還犁即可。”
鄉紳們面面相覷。免費借用?這條件太優厚了。
“那……水利呢?”一個鄉紳問,“修渠要占田,怎麼補償?”
“占一畝田,補兩畝荒地。”周正道,“荒地開墾後,免賦三年。另外,修渠的民夫,官府管飯,每天十文工錢。”
這條件,讓很多鄉紳動心了。他們最不缺的就是荒地,用荒地換水渠,穩賺不賠。
“還有,”周正加碼,“凡配合新政的,子弟可優先入蒙學、講武堂。秋收後,官府會評‘勸農模範’,賞銀百兩。”
威利誘之下,大部分鄉紳都表示配合。
但也有硬骨頭。一個姓趙的老鄉紳,拄着拐杖站起來:“周縣令,老夫活了大十歲,沒見過這樣的官府。又是發種子,又是借農具,還要修水利……官府圖什麼?還不是秋後算賬,加稅加賦?老夫不信!”
周正也不生氣:“趙老先生不信,可以觀望。但本官把話放在這裏:秋收後,若官府加稅,本官辭官謝罪。若不加稅,還請老先生帶頭,配合新政。”
這話擲地有聲,趙老沉默了。
會議結束,新政在雙流縣的推行,算是打開了局面。
三月初三,瀘州道。
一支商隊正在山路上行進。車隊有十幾輛馬車,載着貨物,護衛三十餘人。這是陳平據周安提供的“情報”,派出的截隊伍——目標是“三月十五抵達的江南匠人”。
他們埋伏在山谷兩側,等車隊進入伏擊圈。
“放箭!”
箭如雨下,護衛們紛紛中箭倒地。劫匪們沖下山,打開馬車。
但車裏沒有匠人,只有石頭和稻草。
“中計了!”劫匪頭目驚呼。
晚了。四周響起號角聲,新軍火從山林中沖出,燧發槍齊射。
“砰!砰!砰!”
劫匪們成片倒下。不到一刻鍾,戰鬥結束。三十餘名劫匪,死二十,俘十。
趙虎從林中走出,看着俘虜,冷笑:“帶走,好好審。”
三月初五,成都。
孫文將自己“加工”過的蒙學教材,送到印刷坊。教材裏夾了不少私貨,比如“嫡庶之別,天經地義”、“女子無才便是德”、“奇技淫巧,敗壞人心”。
印刷坊主事收下,當晚就送到了攝政王府。
明銳翻看着那些夾帶的私貨,笑了:“這個孫文,還挺用心。”
他提筆,在每一段私貨後面加批注。
“嫡庶之別,天經地義”後面,他批:“然才德爲先。商湯起於庶,周文王亦非嫡。若只論嫡庶,不論才德,國何以興?”
“女子無才便是德”後面,批:“謬矣。婦好爲將,平陽公主領兵,武則天稱帝,皆女子之才。才德兼備,方爲完人。”
“奇技淫巧,敗壞人心”後面,批:“黃帝造車,周公制禮,皆技也。無農具何以耕?無舟車何以行?無兵械何以戰?技之爲用,大矣哉!”
批完,他交給劉禎:“照此印刷,發往各州縣。告訴蒙學先生,就按這個教。”
劉禎看完批注,嘆服:“殿下批駁,有理有據,那些腐儒無言以對矣!”
“光批駁不夠。”明銳道,“讓講武堂和軍器監,每月派工匠、軍官去蒙學講課,講農工、講軍事、講天下大勢。讓孩子們知道,聖人之言要學,實用之學也要學。”
“是!”
三月初十,播州戰報傳回。
阿月親筆信:“銳哥哥,我軍已擊退梁王三次進攻。燧發槍威力巨大,梁王軍死傷逾三千,我軍傷亡不足五百。但梁王又調來一萬援軍,圍而不攻,似要困死我們。海龍屯糧草充足,可支三月。勿念。”
明銳鬆了口氣,但心中憂慮未減。
梁王圍而不攻,是在等什麼?
等四川內亂?等朱元璋西進?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成都劃到播州,再到雲南,再到應天。
一盤大棋,四方博弈。
而他,必須步步爲營。
“傳令,”他對楊雄道,“讓趙虎加快審訊,我要知道陳平在成都的全部網絡。另外,告訴張啓,重慶兵不必去播州了,讓他加強東線防御。朱元璋……快動了。”
“是!”
春雨綿綿,成都城籠罩在煙雨之中。
明銳站在城樓上,望着遠方。
他知道,暴風雨前的寧靜,不會太久。
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