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沒能驅散青山村上空積鬱的陰霾,反而將昨夜留下的痕跡,照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觸目驚心。
老槐樹主上那片焦黑印痕,在晨光下泛着暗紅近紫的污濁色澤,邊緣似有未熄的餘燼,仍在微不可察地扭曲空氣,散發着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了焦糊、硫磺和某種陰溼血腥的怪異氣味。樹下的那灘暗紅發黑的血跡尚未完全涸,引來幾只膽大的綠頭蒼蠅,嗡嗡盤旋,更添幾分不祥。碎裂的黃符紙早已不知所蹤,只在旁邊泥地上留下幾點不起眼的焦黃紙屑。
村民們像受驚的田鼠,只敢遠遠聚攏,伸長了脖子,臉色蒼白,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眼神裏除了恐懼,更多了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符紙碎了。
昨夜那聲淒厲的嚎叫和短暫卻狂暴的邪風,如同夢魘,刻進了每個人的骨頭裏。現在,最後的“符”沒了。下一次,邪修再來,用什麼擋?用鋤頭?用柴刀?還是用這條早已被貧窮和惶恐磨得所剩無幾的賤命?
老張頭蹲在離焦痕幾步遠的地方,吧嗒吧嗒抽着旱煙,煙霧繚繞着他溝壑縱橫、一夜之間似乎又蒼老了十歲的臉。他盯着樹上的焦痕,眼神直勾勾的,不知在想什麼。
吳老叔拄着拐杖,站在稍遠處,目光卻越過焦痕和血跡,越過惶恐的村民,遙遙望向村西頭。他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渾濁的老眼深處,有精光閃爍,有疑慮翻騰,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賭徒下注前的決絕與不安。
沒有人敢提議再去收拾趙鐵匠的後事。屍體還停在村東頭那間充滿悲泣和死氣的土坯房裏,無人敢近,也無人敢提入土爲安。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住了所有人的手腳和舌頭。
死寂中,不知是誰先喃喃了一句:“符……符沒了……怎麼辦……”
這句話像火星,瞬間點燃了壓抑到極致的恐慌。
“是啊!符沒了!那東西晚上肯定還要來!”
“完了……全完了……等死吧……”
“都怪那林家小子!要是他……要是他肯……”
聲音不大,卻像毒蛇,悄然鑽入人群,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一道道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帶着越來越濃的怨恨、希冀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齊刷刷地轉向了同一個方向——村西頭,那座孤零零的破敗院落。
這一次,目光裏的東西,不再僅僅是之前的探究和隱隱的敬畏。恐懼發酵成了怨懟,絕望催生出了索取。既然你身上有“不尋常”,既然你能嚇退野豬,能拿出“奇藥”,那麼,在這滅頂之災面前,你是不是也該拿出點什麼?做點什麼?
憑什麼你一個人躲在那破院子裏,就能平安無事?憑什麼我們要在這裏等死?
人性的自私與卑劣,在絕境的壓迫下,開始露出猙獰的獠牙。
老張頭猛地磕了磕煙袋鍋,站起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環視一圈目光閃爍、神情各異的村民,最後,重重嘆了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率先邁步,朝着村西頭走去。腳步不快,卻異常沉重,每一步都像踏在村民的心坎上。
吳老叔沉默了一下,也拄着拐杖,跟了上去。只是他的腳步,似乎比老張頭更沉重幾分,眼神也更加復雜。
有了帶頭的,其餘村民面面相覷,恐懼和對“求生可能”的貪婪最終壓倒了其他。他們像一群被驅趕的羊,沉默地、卻又帶着一種詭異的亢奮,跟在了老張頭和吳老叔身後。男人們握緊了手裏的農具,婦人們緊緊抓着身邊的孩子,臉上混雜着恐懼、期盼、羞愧,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未察覺的、即將沖破某種底線的瘋狂。
人群,黑壓壓的,如同緩慢移動的陰雲,朝着林塵那孤懸村外的破敗小院,圍攏過去。
…………
林塵並未意識到危機的近,或者說,他意識到了,卻無力改變。
他正蹲在菜畦邊,用一把小木鏟,仔細地給那幾十株墨綠色的怪菜鬆土。動作很慢,很專注,仿佛這是天底下唯一值得投入心力的事情。只有這樣,才能暫時壓住心頭翻涌的驚濤駭浪,才能不去想昨晚那聲嚎叫,不去想老槐樹下的焦痕血跡,不去想天上地下那些冰冷的目光。
但急促、雜亂、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以及那隨之而來的、沉甸甸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壓迫感,最終還是打破了他強行維持的平靜。
他握着小木鏟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
院門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幾乎全村能動彈的人,都來了。他們擠在矮牆外,堵在破舊的柴門口,一張張熟悉的、此刻卻顯得陌生而扭曲的臉,在清晨的陽光下,泛着菜色和惶恐的青白。他們的目光,如同燒紅的釘子,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
林塵的心,驟然沉了下去,一直沉到冰冷的谷底。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動作盡量保持平穩,但指尖的細微顫抖,卻無法完全抑制。他走到院門後,隔着那扇並不牢靠的破木門,與門外的人群對峙。
沒有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風吹過人群帶起的衣袂摩擦聲。
老張頭站在最前面,他看着門後林塵那張依舊蒼白消瘦、卻異常平靜的臉,喉結滾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還是吳老叔拄着拐杖,上前半步,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小子,”吳老叔的聲音比平更加沙啞,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村裏……昨夜的事,你都知道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林塵沉默着,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知道與否,此刻已經不重要。
吳老叔深吸一口氣,渾濁的老眼緊緊盯着林塵:“符碎了。那東西……受了傷,但沒死。它一定會再來。下一次,村子拿什麼擋?拿人命去填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控訴的悲愴:“林小子!你看看!看看這些人!看看這些跟你一樣,土裏刨食、命比紙薄的鄉親!他們沒得罪過誰,只想在這山旮旯裏討口飯吃,活下去!現在,邪物盯上了這裏,要我們的命!”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向林塵,或者說,是指向林塵身後那安靜的院落:“你不一樣!野豬那次,吳老叔我看得出來,那不是巧合!你給石頭的那藥,也不是尋常東西!你……你這院子裏,有古怪!有不尋常的東西!”
這話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人群壓抑的情緒。
“對!吳老叔說得對!”
“林塵!你不能見死不救!”
“你肯定有辦法!拿出來啊!救救大家!”
“都是鄉裏鄉親的,你不能這麼自私!”
七嘴八舌的指責、哀求、甚至隱隱的威脅,如同水般涌來,沖擊着那扇破舊的木門,也沖擊着林塵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自私?見死不救?
林塵嘴角扯動了一下,想笑,卻只覺得喉嚨發苦,發緊。他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勉強維持着清醒。
他能說什麼?說我只是個被系統扔過來的倒黴蛋?說我自身難保,頭上還有更恐怖的東西盯着?說我除了會劈柴種菜,什麼都不會?
說了,他們會信嗎?只會被當成推諉和冷漠的借口,激化他們瀕臨崩潰的情緒。
他看着那一張張被恐懼和絕望扭曲的臉,看着他們眼中那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瘋狂希冀,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系統冰冷的警告在腦海中沉寂如死,卻比任何尖嘯都更讓人絕望——暴露,即死。
可若不做什麼……眼前這些人,或許真的會死。被那邪修屠戮,或者,在被屠戮之前,他們心中的恐懼和怨恨,就可能先將自己撕碎。
兩難的絕境。
就在林塵的沉默和村民的情緒即將抵達某個臨界點的刹那——
“咯咯噠。”
一聲短促、清晰、甚至帶着點不耐煩腔調的啼鳴,從林塵身後的屋檐下傳來。
聲音不大,卻異常突兀,瞬間壓過了人群的嘈雜。
所有人,包括情緒激動的村民,都不由自主地一頓,目光越過林塵的肩膀,望向聲音來源。
屋檐下,那只灰撲撲、禿毛小腦袋的醜鳥,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它沒有像往常那樣蜷縮酣睡,而是蹲在它最愛的那堆浮土旁,歪着腦袋,暗金色的眼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門外黑壓壓的人群。
眼神裏,沒有好奇,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漠然。仿佛眼前不是一群瀕臨絕境的同類,而是一群聒噪的、擋住了它曬太陽的螻蟻。
被這樣一雙眼睛盯着,人群中幾個叫嚷得最凶的後生,不知爲何,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醜鳥似乎很滿意這效果,它收回目光,不再看人群,而是低下頭,用喙慢條斯理地梳理了一下前那撮最亂的絨羽。然後,它踱了兩步,走到院子中央,昨天它留下焦痕、後來被林塵掃掉的那塊泥土地附近。
它抬起一只覆蓋着灰色絨羽的爪子,在燥的泥地上,隨意地……踩了踩。
不是扒拉,就是單純地踩了踩,像是試試地面的軟硬。
然後,它似乎覺得這塊地還不夠滿意,又挪了挪爪子,換了個地方,再次踩了踩。
如此反復了幾次,它終於在某個位置停了下來。暗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仿佛在感受着什麼。
接着,在所有人——包括林塵——錯愕的目光注視下,這只醜鳥,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動作。
它微微蹲下身,撅起了它那圓滾滾、覆蓋着厚絨羽的……臀部?
然後——
“噗。”
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悶響。
不是放屁的聲音。更像是……一小團極其凝練的、灰撲撲的、混雜着它身上絨羽碎屑和泥土微粒的……“塵埃”,從它尾羽下方某個不雅的位置,被“擠”了出來,輕飄飄地落在了它剛才反復踩踏的那塊泥土地上。
那團“塵埃”落地即散,幾乎看不出形狀,只是讓那一小塊地面的顏色,似乎比旁邊更“灰”了那麼一絲,質地也似乎更……“板結”了那麼一點?
做完這一切,醜鳥仿佛完成了一件無比重要、又無比消耗體力的大事,它長長地、舒坦地“籲”了一口氣(擬聲),然後,看也不看自己留下的“傑作”,以及院門外早已石化的人群,轉過身,邁着悠閒得近乎囂張的步子,慢吞吞地踱回了屋檐下,在它那堆浮土裏找了個最舒服的凹陷,熟練地把自己癱進去,腦袋一歪,眼睛一閉。
幾息之後,細微而滿足的呼嚕聲,再次響起。
它……又睡着了。
院門外,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包括老張頭和吳老叔,全都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滾圓,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極致的震驚、荒謬和一種智商被狠狠侮辱了的茫然之中。
剛才……他們看到了什麼?
那只醜不拉幾的怪鳥……當着一村人的面……拉了泡屎?還是挑了半天地方,特意拉在了院子中央?
這就是……林塵院裏的“不尋常”?這就是他們指望的“救命稻草”?
短暫的死寂後——
“噗嗤。”
不知是誰先憋不住,發出了一聲極力壓抑卻仍漏了氣的嗤笑。
緊接着,像是連鎖反應,低低的、怪異的笑聲接二連三響起,卻又迅速被更深的尷尬、惱怒和一種被戲耍後的羞憤所取代。
他們滿懷絕望和最後的希望而來,看到的卻是如此荒誕不堪的一幕。那只鳥,用一泡鳥屎,徹底碾碎了他們心中最後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也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們被恐懼出的、那點可憐又可悲的貪婪與瘋狂臉上。
老張頭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握着煙袋杆的手背青筋暴起。吳老叔的嘴角抽搐着,看向林塵的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失望,有不解,更有一種深深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疑慮。
難道……真的錯了?這少年,真的只是個有點運氣的普通孤兒?那野豬是巧合,那藥草是偶然,這怪鳥……純粹就是個長得醜、行爲怪的扁毛畜生?
那昨夜擋住邪風的無形屏障……又是什麼?
村民們動起來,低聲的議論帶着惱羞成怒的意味。
“搞什麼……一只破鳥拉屎……”
“耍我們玩呢?”
“走吧走吧……沒指望了……”
人群開始鬆動,有人已經轉身,垂頭喪氣地想要離開。來時那點被恐懼催生出的、不顧一切的瘋狂,被這泡鳥屎澆得透心涼,只剩下了更深的絕望和無力。
林塵站在門後,同樣懵了。
他也沒想到醜鳥會來這麼一出。這算什麼?用最粗俗、最荒誕的方式,打破僵局?驅散人群?可這方式……
他看着地上那灘幾乎看不見的、灰撲撲的“痕跡”,又看看屋檐下酣睡的醜鳥,心中五味雜陳。是巧合?還是這醜東西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它想表達什麼?嘲諷村民的愚昧和貪婪?還是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別指望它,也別暴露自己?
他猜不透。
但無論如何,人群……似乎真的要散了。
然而,就在人群即將徹底潰散,這場鬧劇眼看要以最荒謬的方式收場時——
異變,再次發生。
不是來自天上,不是來自山林,也不是來自院中的醜鳥。
而是來自……地上。
來自醜鳥剛剛“施肥”過的那一小塊泥土地。
起初,只是極其細微的變化。那片被“灰燼”覆蓋的地面,顏色似乎比旁邊更深沉了些,質地也仿佛更加致密。若不細看,本不會察覺。
但緊接着,以那小塊地面爲中心,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漾開的漣漪,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這波動無形無質,沒有聲音,沒有光影,甚至沒有尋常的能量氣息。
但它所過之處,院子裏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粘稠感和無形的窺視感,如同被一只溫柔卻絕對強勢的手,輕輕撫過、抹平!
就像用最細的砂紙,打磨掉了空氣中看不見的毛刺和污漬。
就像一盆清水,潑在了積滿灰塵的窗玻璃上。
清爽。
通透。
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回到了最普通、最寧靜山村的“正常”感覺,以那小塊地面爲原點,緩緩彌漫開來,籠罩了整個破敗的小院!
院牆外,那些原本因爲邪修威脅、符紙碎裂、天上窺視以及自身絕望情緒而累積疊加、幾乎凝成實質的陰鬱、惶恐、躁動不安的“氣息”,在這股“波動”掠過時,竟如同烈下的薄霧,迅速淡化、消融!
正準備散去的村民,腳步猛地頓住。
他們臉上的惱怒、羞憤、絕望,如同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仿佛大夢初醒般的怔忪。心頭那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恐慌和瘋狂,竟莫名地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劫後餘生般的疲憊和一片空白的恍惚。
就好像……剛才堵在別人門口、近乎宮索要救命稻草的那群人,不是他們自己。
老張頭手中的煙袋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圍同樣神情恍惚的村民,最後,目光落回院內,落在那塊不起眼的泥土地上,老眼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吳老叔的身體晃了晃,險些站不穩。他死死拄着拐杖,渾濁的眼瞳驟然收縮,如同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景象!他是懂點醫道,接觸過一些“氣”的人,雖然粗淺,但感受比常人敏銳十倍!剛才那一瞬間的“淨化”與“撫平”,絕非幻覺!那是……那是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層次高到令他靈魂顫栗的“力量”,以一種最原始、最質樸、甚至堪稱“粗鄙”的方式,顯現出的冰山一角!
不是攻擊,不是防御,甚至不是治療。
就是單純的……“淨化”與“撫平”。淨化掉那些負面、躁動、污濁的“氣”與“意”,撫平因此產生的“褶皺”與“波瀾”。
這比任何凌厲的攻擊或炫目的神通,都更讓吳老叔感到恐懼和敬畏!因爲這意味着,施展這力量的存在,看待他們這些凡人乃至那邪修、那天上仙神帶來的紛擾,就如同看待塵埃落定、水波不興般自然!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點微塵!
而施展這力量的載體……竟然是……一泡鳥屎?!或者說,是那泡鳥屎裏蘊含的、某種他們本無法理解的“本質”?
荒謬!極致的荒謬!卻又真實得令人顫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塊泥土地上,聚焦到屋檐下那只酣睡的醜鳥身上。
這一次,目光裏的東西,徹底變了。
之前的貪婪、瘋狂、怨懟、羞憤,全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混合着極致恐懼、茫然、以及一絲絲……近乎頂禮膜拜般的敬畏?
他們看不懂發生了什麼,但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變化”。那股壓在心頭的巨石被搬走的感覺,那份突然清醒過來的恍惚,做不得假!
這鳥……這屎……這院子……
邪門!太邪門了!
不知是誰先“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朝着院子的方向,也不管對着的是林塵還是那只鳥,就開始磕頭,嘴裏胡亂念叨着“山神老爺顯靈”、“鳥饒命”之類的話。
有人帶頭,立刻就有更多人跟着跪下,磕頭如搗蒜,祈求饒恕剛才的冒犯。
老張頭和吳老叔沒有跪,但兩人臉色煞白,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老張頭彎腰撿起煙袋杆的手都在抖。吳老叔則死死盯着那塊泥土地,又看看林塵,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塵站在門後,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呆了。
他距離最近,感受也最爲清晰。那“波動”掠過時,他只覺得渾身一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天空那無所不在的冰冷窺視,似乎也因爲這“波動”的出現,而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遲滯和……“困惑”?
他看着地上那灘灰撲撲的痕跡,又看看跪了一地的村民,最後看向屋檐下那只睡得正香的醜鳥。
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在醜鳥那身灰撲撲的絨羽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的流光,如同呼吸般,明滅了一瞬,又迅速隱去。
是它……真的是它!
不是巧合!它用這種荒誕到極點的方式,化解了眼前的危機,也再次向他,向所有人,展現了它那深不可測、又詭異難明的“本質”。
一泡鳥屎,淨化一方,撫平人心。
這比任何霹靂手段,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林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醜鳥此舉,或許暫時解了圍,但也將他,將這小院,推到了一個更加微妙、更加危險的境地。
村民暫時被“震懾”住了,但恐懼和敬畏的種子已經種下,只會生發芽,變成更復雜的情緒。天上的窺視者呢?他們會如何解讀這一幕?那離去的年輕道士呢?若是知曉,又會作何反應?
還有那受傷退去的邪修……他真的會善罷甘休嗎?
他走到院門邊,沒有開門,只是隔着門板,對着外面跪了一地、神情惶恐茫然的村民,用盡可能平靜、甚至帶着點刻意疏離的語氣,緩緩開口:
“都……散了吧。”
聲音不大,卻因爲院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清淨”氣息,而顯得異常清晰。
“這裏……沒有什麼山神,也沒有什麼。”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的無力,“只是……一只脾氣不太好的……鳥。它不喜歡被打擾。”
他看向老張頭和吳老叔:“鐵匠叔的後事……該辦了。讓大家……都回去吧。晚上……關好門。”
老張頭和吳老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與後怕。老張頭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對着林塵的方向,抱了抱拳,然後轉身,對着還在磕頭的村民低喝道:“都起來!沒聽到嗎?散了!回去!該嘛嘛!”
村民們如夢初醒,慌忙爬起來,低着頭,再不敢看那院子一眼,相互攙扶着,如同水般退去,比來時更快,更安靜。
轉眼間,院門外便空蕩蕩的,只剩下地上雜亂的腳印,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土腥與……一絲極難察覺的、仿佛被“淨化”過的清新。
林塵看着人群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才緩緩關緊了院門,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舊在微微顫抖的指尖。
剛才那一刻,他離被群情激憤的村民撕碎,或許只差一步。
而救了他的,是一泡鳥屎。
他望向屋檐下。
醜鳥的呼嚕聲,均勻而悠長,在重新變得“清淨”的院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陽光溫暖地灑落,照亮了菜畦,照亮了鏽斧,也照亮了院子中央那塊顏色略深、質地略板結的泥土地。
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平靜”。
但林塵知道,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詭異的、用一泡鳥屎換來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