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櫺紙上破開的那個小洞,約莫指甲蓋大小,邊緣毛糙,是林塵某次修補時不小心捅破的,一直沒找到合適的紙糊上。此刻,這小洞成了青霖與屋內唯一的“交流”通道。他沒推窗,也沒用穿牆術之類的神通,就只是將臉貼近那小洞,一只清澈明亮的眼睛湊在洞口,滴溜溜地往裏瞧。
林塵隔着昏暗的油燈光暈,與那只眼睛對視。道士的目光淨坦蕩,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甚至還有點……戲謔?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也沒有仙家修士面對凡人的疏離,更像是市井少年發現了什麼好玩東西時的打量。
這讓林塵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那麼一絲絲。
“條件簡陋,道長見諒。”林塵的聲音依舊澀,帶着長期寡言形成的滯澀感。他沒點破對方不請自來、夜叩窗櫺的行徑,只是陳述事實。
“無妨無妨,”青霖的聲音從窗洞傳來,帶着笑意,“山野陋室,別有一番風味。再說,你這院子,可比外面那些雲啊霧啊的地方,有意思多了。”
有意思?林塵默然。是醜鳥有意思,還是自己這個“道韻初顯”的廢物有意思?
“道長想問什麼?”他單刀直入,不想繞彎子。每多停留一刻,被天上那些“銀殼子”發現的危險就多一分。
窗洞外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很滿意林塵的直接。“爽快!第一個問題,”青霖語氣輕鬆,問出的內容卻讓林塵心頭一凜,“你院子裏那位‘大爺’,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來的?”
果然直奔核心。林塵沉默了一下,如實道:“大概……半個多月前。自己來的,就在柴垛後面。”
“自己來的?”青霖的聲音裏透出明顯的驚訝和更濃的興趣,“沒一點征兆?沒見它從哪兒飛下來,或者鑽出來?”
林塵搖頭,想起對方看不見,補充道:“沒有。早上起來,它就在那兒了。”
窗洞外安靜了片刻,似乎青霖在消化這個信息。隨即,他又問:“它平都做什麼?除了……嗯,除了那‘淨化’之舉?”
林塵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實回答:“睡覺,在浮土裏打滾,啄食……泥土和石頭,偶爾對着天空翻白眼。”他略去了醜鳥“漱口”和留下焦痕的細節,並非刻意隱瞞,只是覺得這些舉動太過荒誕,不知從何說起。
“啄食泥土石頭?翻白眼?”青霖的聲音裏帶上了明顯的笑意,似乎覺得頗爲有趣,“有意思,真有意思。那它對你呢?可有……特別的表示?”
“特別的表示?”林塵不解。
“就是有沒有給你什麼東西?或者在你身邊畫過什麼奇怪的圖案?或者……沖你叫過幾聲特別的?”青霖追問。
林塵仔細回想,搖頭:“沒有。它大部分時間不理我。除了……除了我劈柴時,它偶爾會看一眼。”
“劈柴……”青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若有所思,“第二個問題,你那把斧頭,從哪兒來的?”
“從屋後石頭下面挖出來的,應該是以前屋主留下的。”林塵答得很快。這沒什麼可隱瞞的。
“挖出來時就這樣?鏽跡斑斑,毫不起眼?”
“是。”
“你用它劈柴,一直如此?今劈開‘鐵疙瘩’時的感覺,與往有何不同?”青霖的問題開始觸及關鍵。
林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斟酌着詞句:“一直……用着順手。今天……就是覺得那木頭特別難劈,多用了幾分力,沒想到就……劈開了。”他盡量將那種玄妙的“同步”感,描述成純粹的運氣和蠻力。
窗洞外再次沉默。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油燈昏黃的光暈搖曳,將林塵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
許久,青霖的聲音再次響起,沒有了之前的輕鬆戲謔,多了幾分鄭重:“小兄弟,你可知道,你今劈柴那一式,雖只是雛形,卻已暗合‘劈鑿’一道最基礎的‘解構’真意?無靈力驅動,無道法加持,純以凡軀凡鐵,引動天地間最細微的‘力’之軌跡……這已非天賦或運氣可以解釋。若非親眼所見,貧道絕難相信。”
林塵默然。他不懂什麼“解構真意”,不懂“力之軌跡”,但他知道,自己身上發生的“異常”,已經被對方看穿了。
“你不必緊張,”青霖似乎察覺到了他的不安,語氣放緩了些,“貧道並無惡意,只是好奇。這等事,聞所未聞。不過……”他話鋒一轉,“你可知,你引動的這點‘道韻’,雖淡薄如煙,卻已如暗夜燭火,足夠引來九天之上那些‘銀殼子’的全力關注了?今若非那位‘大爺’暗中遮蔽,攪亂了他們的神念探查,你以爲此刻還能安然在此與貧道說話?”
林塵喉結滾動了一下,澀聲問:“他們……會如何?”
“如何?”青霖輕哼一聲,“輕則將你捉拿回去,搜魂煉魄,探明底,你自此神魂俱滅,淪爲傀儡或研究耗材。重則……直接將你這片地界徹底‘抹去’,以防‘變數’外泄。天庭行事,向來如此,寧錯,不放過。”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林塵心裏。他早有預料,但從這疑似“同類”的道士口中得到證實,寒意依舊透徹骨髓。
“道長說……可以幫我遮掩?”林塵抓住了對方之前話語中的關鍵。
“不錯。”青霖的聲音裏又帶上了笑意,“貧道雖然修爲平平,但師門傳承的‘符陣’之道,還算有點門道。尤其擅長隱匿氣息、混淆天機、制造假象。幫你糊弄一下那些只認死規矩、依賴探查法器的銀殼子,爭取些時間,倒也不難。”
“條件?”林塵不傻。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來自一個神秘莫測、半夜敲窗的道士。
“條件嘛……”青霖拖長了語調,“首先,滿足貧道的好奇心,這算是附帶。其次,貧道需要你……或者說,需要你這院子裏的幾樣東西。”
“什麼東西?”林塵的心提了起來。
“放心,不是要你那位‘大爺’,也不是要你那把斧頭。”青霖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第一,是那‘淨穢符’激發後,老槐樹下殘留的、混雜了邪修‘陰煞火毒’與貧道符力的焦痕灰燼,需取一份。第二,是你院裏那些墨綠色的‘菜’,取幾片葉子即可。第三嘛……”他頓了頓,“需要你一滴指尖血,普通鮮血即可,無需精血。”
焦痕灰燼?怪菜葉子?指尖血?
林塵愣住。前兩者還好理解,或許是道士研究邪修功法或那怪菜藥性所需。可指尖血?這是要做什麼?傳說中的詛咒?還是什麼詭異的法術媒介?
“道長要這些……何用?”他謹慎地問。
“研究研究,長長見識。”青霖答得隨意,“那邪修的火毒有些門道,與尋常陰火不同,摻了些別的東西,貧道想看看。你那‘菜’嘛,生機盎然得有點過分,不像凡物,取來看看能否入藥。至於指尖血……”他笑了一聲,“只是驗證一個猜想,關於你爲何能引動道韻的猜想。放心,絕不害你,貧道以玄真觀道統起誓。”
誓言對修士有多大約束力,林塵不知道。但他此刻別無選擇。天上懸着利劍,院裏蹲着怪鳥,眼前這個道士,似乎是唯一可能提供幫助,或者說,暫時穩住局面的“變數”。
“我……如何信你?”林塵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窗洞外的眼睛彎了彎,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簡單。貧道可以先付‘定金’。”
話音剛落,窗洞邊緣,那張黃不拉幾的窗櫺紙微微一動,一張約莫兩指寬、三寸長的黃色符紙,如同被無形的手指捻着,輕飄飄地從破洞處“滑”了進來,精準地落在林塵身前的泥土地上。
符紙同樣粗糙,邊角毛糙,上面的朱砂符文同樣歪歪扭扭,甚至比之前貼在老槐樹上的那張還要“醜”上幾分,墨跡深淺不一,像是初學者的塗鴉。
“此乃‘匿氣符’,品相是差了點,材料也糙,畫的時候手抖了,”青霖的聲音帶着點不好意思,“但效果還行。你將此符貼身放好,只要不主動運轉靈力(雖然你也沒有),不引動大威能的器物,尋常真仙以下的神念探查,基本都會將你當作一塊會喘氣的石頭忽略過去。持續時間嘛……大概三五個時辰?夠你應付常了。不過記住,這只是‘匿氣’,不是隱身,該看見的還是會看見,只是‘感覺’不到你的異常。”
林塵撿起那張醜得有點可愛的符紙,觸手微溫,帶着點紙張和朱砂特有的粗糙感,並無任何靈力波動或奇異之處。他小心地將其折好,塞進貼身衣服的夾層裏。
“焦痕灰燼,明天亮,你可去老槐樹下刮取一些,用淨樹葉包了,放在你院牆東頭第三塊鬆動的石頭下面。怪菜葉子,摘幾片老葉,一並放入。指尖血,取一滴,滴在其中一片葉子上即可。”青霖快速交代,“做完這些,你便待在院中,莫要外出。三後的子時,貧道會再來。到時,自會給你下一步的遮掩之法。”
“爲何是三後?”林塵問。
“因爲貧道也需要時間準備些東西,順便……”青霖的聲音裏帶上一絲狡黠,“順便看看天上那些銀殼子,這三會有什麼反應。你這‘定金’效果如何,也得驗驗貨不是?”
林塵無言。這確實是最實際的做法。
“好了,問題問完,交易達成。”青霖的聲音變得輕快起來,“小兄弟,早點歇息吧。記住,這三,務必‘如常’。該劈柴劈柴,該澆水澆水,就當貧道從未來過,也從未與你做過交易。”
話音落下,窗洞外那只明亮的眼睛便消失了。輕微的衣袂破風聲極其細微地響了一下,隨即徹底融入夜風之中,再無痕跡。
林塵依舊僵坐在草鋪上,手裏緊緊攥着那張粗糙的“匿氣符”,良久沒有動彈。
油燈的光芒跳躍着,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醜鳥的鼾聲細微而均勻。
一切似乎恢復了原狀。
但林塵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再是獨自面對這絕境的囚徒。他引入了一個新的、未知的、或許更危險的“變數”。
賭約,已經開始。
籌碼是他的命,是這院子的秘密,或許……還有更多。
他緩緩躺下,將那張粗糙的符紙緊緊貼在口。符紙傳來的微弱暖意,驅散不了心底的寒意,卻仿佛一細弱的稻草,讓他在無邊的黑暗中,勉強抓住了一絲飄渺的“可能”。
三後,子時。
會怎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價。
而在那濃稠的夜色之上,雲層深處,匿蹤鎖靈大陣無聲運轉。巡天衛冰冷的眸光,依舊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一遍遍掃過下方那座破敗的院落,掃過那沉睡的少年,掃過那酣睡的醜鳥,掃過那墨綠色的菜畦,掃過那把掛在屋檐下的鏽斧。
一切,似乎都“如常”。
只是那少年身上,似乎多了點……難以言喻的“模糊”?像是隔了一層極薄的、不斷流動的水霧,神識掃過時,反饋的信息不再那麼清晰明確,而是帶着一種惰性的、近乎“自然”的滯澀感,與周圍環境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目標氣息出現微弱擾動,趨近‘凡俗自然態’,疑爲情緒波動或環境微變所致,暫未發現主動靈力波動及異常行爲。”
冰冷的記錄,被刻入監察令牌。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