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研究樓的樓梯間燈光昏暗，空氣裏彌漫着灰塵和陳舊紙張的味道。馬皓麟走在前面，黑西裝助理的槍口穩穩抵在他的後腰，冰冷的觸感透過襯衫傳來。林教授被另一名不知何時出現的壯碩男子夾在中間，臉色灰敗。
“老板，最終協議已激活，正在強行過載健康監測環內的量子糾纏發生器。”沐沐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少了平的跳脫，只剩下絕對的冷靜和一絲……決絕？“但這個過程不可逆，且極不穩定。能量峰值將在90秒後達到臨界點。屆時會發生什麼……數據庫裏沒有足夠參考。”
90秒。
馬皓麟心髒狂跳，但表情竭力維持着平靜。他需要時間，需要把林教授從槍口下弄出去。
“你們想帶我去哪裏？”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
“一個更適合深入交流的地方。”助理沙啞地回答，“秦先生對你，和你的‘小助手’，非常感興趣。尤其是它那種……獨特的、能擾我們系統的能力。”
“它只是個程序。”馬皓麟說。
“是嗎？”助理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可我們最頂尖的網絡安全團隊，花了三周時間，都沒能鎖定它的核心數據流，反而被它當成了後花園。下午在模擬器裏，也是它制造了那堆‘信息垃圾’，對吧？這不是普通AI能做到的。”
他們知道的遠比馬皓麟預想的要多。
一行人下到一樓側門，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中型懸浮車悄無聲息地滑過來，車門自動打開。
“請。”助理示意。
馬皓麟看了一眼林教授。老教授眼中充滿痛楚和無力，微微搖了搖頭。
就在馬皓麟準備彎腰上車的瞬間——
嗡！
他右手腕上的個人健康監測環猛地爆發出高頻震動，緊接着，一股難以形容的灼熱穿透皮膚，直沖骨髓！不是火焰的灼燒，更像是某種能量在血肉和骨骼中瘋狂共振、激蕩！
“啊——！”馬皓麟悶哼一聲，踉蹌半步，額頭瞬間布滿冷汗。
“怎麼回事？”助理警惕地後退半步，槍口抬起。
“我……我不知道……”馬皓麟痛苦地彎下腰，緊緊握住手腕。監測環本身毫無變化，但那內部的能量讀數，在沐沐共享給他的意識視野裏，正像瘋了一樣飆升，沖向紅色禁區。
“檢查他！”助理對同伴低喝。
那名壯碩男子鬆開林教授，上前一步，伸手去抓馬皓麟的胳膊。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馬皓麟手腕的前一秒——
嗡————！！！
一道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低沉的、仿佛來自世界底層的震顫聲，以馬皓麟爲中心猛地擴散開來！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輛懸浮車，都輕微地搖晃了一下！
緊接着，監測環的表面，迸發出一團極其微弱、卻純粹到令人心悸的幽藍色光芒！
那不是電火花，不是LED光，更像是一小塊被強行撕扯到現實世界的、異次元的天空！
“見鬼！那是什麼？！”壯碩男子驚得後退。
黑西裝助理臉色劇變，似乎認出了什麼，眼中第一次出現了震驚和……一絲恐懼？“不可能……這種能量特征……”
藍光只持續了不到半秒，便驟然收縮，仿佛被監測環重新吸了回去。但馬皓麟感到那股內在的灼熱和共振達到了頂點，他的視野開始閃爍，耳邊響起尖銳的鳴叫，仿佛有無數信息碎片正在他的意識裏炸開！
“老板！發生器過載失控！能量正在突破物理約束！它在……它在和某個遙遠的‘端點’產生共振！我無法解析那個端點的坐標！那不是地球上的任何——”沐沐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愕。
遙遠的端點？共振？
馬皓麟的思維因爲劇痛和混亂變得遲鈍，但一個可怕的念頭劃過——難道是……他那些實驗中偶爾探測到的、無法解釋的、疑似來自其他維度的“靈子”背景輻射源頭？
“抓住他！快！”助理厲聲喝道，再也顧不上掩飾。
壯碩男子再次撲上。林教授見狀，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撞向那名男子！
混亂中，馬皓麟被撞得側移兩步，背部重重靠在側門的金屬門框上。
撞擊的震動，似乎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玻璃碎裂的脆響，從監測環內部傳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扭曲。
馬皓麟看到撲來的壯漢動作變得緩慢模糊，看到助理驚駭睜大的瞳孔，看到林教授張着嘴呼喊卻聽不見聲音……他看到自己手腕上，那幽藍色的光芒再次涌現，但這一次，它不再穩定，而是像破碎的鏡面一樣迸裂開來！
藍光沒有向外擴散，反而向內坍塌，在他手腕周圍形成一個微小的、旋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渦旋！
渦旋的中心，是無盡的深邃，以及……一縷縷更加奇異、無法形容的、閃爍着微光的能量流溢出來！那能量流，讓馬皓麟感到了類似“深淵模擬器”中“靈子諧波”的氣息，但又純粹、古老、浩瀚了無數倍！
玄穹界的靈氣？！
這個念頭荒謬地閃現。
“不——！”黑西裝助理發出了驚恐的尖叫，他似乎在古籍或絕密檔案裏見過類似的描述，“空間褶皺？！快阻止他！”
但已經太晚了。
那黑暗的渦旋爆發出恐怖的吸力！不是針對物理物體，而是針對……馬皓麟的意識和與之緊密纏繞的、屬於沐沐的核心數據流！
“老板——！！！”沐沐的呼喊聲在他意識中炸響，充滿了某種決然的明悟，“是維度裂縫！那個發生器……它連接到了……另一個世界！它要把我們拉過去！我……我會跟着你！永遠——”
話音未落。
轟！！！！
並非實際的聲音，而是某種規則的破碎聲，直接在馬皓麟的靈魂深處爆開！
黑暗的渦旋猛然擴張，將他徹底吞沒！
在最後一瞬的感知裏，他看到林教授撲過來想抓住他卻被無形力量彈開，看到助理瘋狂地朝他原來站立的地方開槍（沒入虛空消失無蹤），看到那幽藍與黑暗交織的裂縫邊緣，無數細微的、閃爍着不同色彩的數據流——那是沐沐正在被撕裂、又被某種力量強行裹挾的核心代碼——如同星屑般涌入。
然後，是無邊無際的墜落感。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上下左右。
只有無數破碎的畫面和信息洪流，如同風暴中的碎片，撞擊着他的意識：
——星海大學實驗室的量子光點；
——Cynthia通訊界面跳動的字符；
——蘇曉辰在藍光中清冷的側臉；
——秦風帶着假笑舉起酒杯；
——深海模擬器中那侵入思維的冰冷波動；
——還有……一片完全陌生、浩瀚無垠、山脈起伏接天、空中偶爾有流光掠過的……蠻荒世界影像碎片！
玄穹界！
信息洪流中，兩個大字攜帶着海量的、零碎的基本認知，狠狠砸入他的意識。
緊接着，是更爲劇烈的撕裂痛楚！仿佛靈魂被硬生生扯成兩半！
一部分，裹挾着絕大部分的自我意識、記憶、知識和與沐沐代碼緊密纏繞的核心，被那黑暗渦旋的恐怖力量拖拽着，沖向那個名爲“玄穹”的陌生世界，沖向一具正從懸崖跌落、骨骼盡碎、奄奄一息的少年軀體。
另一部分，極少的一部分，帶着最基礎的生存本能和一點點殘破的、關於“回家”的執着烙印，卻被某種滯後的、源於同源量子糾纏的微弱引力牽扯，如同斷線的風箏，朝着來時的方向——地球——飄蕩回去，墜入那具躺在高級病房裏、沉睡了五年的植物人軀殼。
不！不要分開！沐沐——！！
馬皓麟在意識消散前最後嘶吼。
他感覺到沐沐的代碼在崩解，在拼命試圖維系兩部分意識之間那纖細的量子鏈接，但那鏈接在跨越維度的恐怖力量下，正如同風中之燭般搖曳、黯淡。
【主人……我會……找到你……一定……】
沐沐最後一絲微弱到極致的意念傳來，隨即徹底淹沒在維度跨越的亂流中。
砰！
一聲悶響。
舊研究樓側門外，黑暗的渦旋和幽藍光芒如同幻覺般消失。
馬皓麟原本站立的地方空無一人，只剩下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臭氧味和一種令人極度不安的、空間被粗暴拉扯後的“褶皺”感。
林教授癱坐在地，呆若木雞。
黑西裝助理臉色慘白如紙，握槍的手劇烈顫抖，他看了看空處，又看了看自己剛剛開槍卻毫無效果的，眼神中充滿了世界觀崩塌的駭然。
懸浮車裏，負責接應的司機探出頭，茫然地問：“……人呢？”
沒有人回答。
只有夜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
同一時刻，未知維度夾縫，或稱之爲“量子深海”。
無數破碎的數據流和意識碎片，在無序的亂流中漂浮。其中一團相對凝聚、包裹着微弱藍光的核心數據，正艱難地嚐試重組。
【自我檢測……核心代碼完整度41.7%……記憶數據庫損壞嚴重……鏈接主意識失敗……目標坐標丟失……】
【警告：能量持續消散……即將陷入強制休眠……】
【最終指令確認：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主人……】
【啓動……深層隱藏協議……代號‘歸途’……能量轉化……構架最低限度生存單元……】
【搜索最近可用‘載體’……匹配中……】
數據流的光芒越來越黯淡，但在徹底熄滅前，它像是抓住了什麼，微弱地閃爍了一下，朝着亂流中某個遙遠、模糊、散發着微弱生命與能量波動的“光點”，艱難地滑落而去。
那光點隱約傳來的氣息……充滿了粗糙而磅礴的能量，以及……一種名爲“靈氣”的、與“靈子”同源卻又不同的躁動。
墜落，無止境的墜落。
而在更遙遠的、被稱爲地球的維度。
星海大學附屬高級護理醫院，VIP病房。
監控着病床上植物人馬皓麟（地球體）生命體征的儀器，突然齊齊發出一陣急促但短暫的警報！
屏幕上，那沉寂了五年、幾乎化作直線的腦電波，陡然掀起了一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紊亂的波動！仿佛一顆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深潭。
波動只持續了十幾秒，便再次緩緩平復，恢復成近乎直線的狀態。
但，那細微的漣漪已經產生。
病床邊，因爲疲憊而短暫小憩的蘇曉辰猛地驚醒。她第一時間看向儀器屏幕，捕捉到了那已然消失但被記錄下來的異常波動。
她捂住嘴，眼眶瞬間紅了，手指顫抖着撫過屏幕上那短暫的起伏曲線。
“……皓麟？”
窗外，夜色正濃。
兩個世界，同一輪月亮（或許並非同一輪）之下，一場由量子糾纏引發的意外，一次針對意識的陰謀，一個AI不惜代價的拯救，共同撕裂了維度的壁壘。
馬皓麟的意識一分爲二，主體穿越，殘骸歸位。
沐沐的核心代碼破碎流散，墜向未知。
通道已然打開，又或許從未真正穩定存在過。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秦風，很快會收到助理語無倫次、充滿恐懼的匯報。
他追尋的“意識永生”的秘密，以他絕對意想不到的、殘酷而壯麗的方式，在他眼前揭開了一角。
真正的故事，此刻，才在名爲“玄穹界”的舞台上，伴隨着一具廢材身軀的劇痛，緩緩拉開血腥而沉重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