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這是馬皓麟恢復意識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感覺。不是實驗室裏熬夜過度的隱隱作痛，不是被秦風手下毆打時的鈍痛，而是全身骨骼仿佛被重型機械碾過、每一寸肌肉都在撕裂、內髒像被扔進攪拌機裏攪成一團的、純粹的、令人窒息的毀滅性疼痛。
他試圖吸氣，冰冷的空氣涌入喉嚨，卻帶起腔一陣更劇烈的刺痛，讓他忍不住咳出一口帶着濃重鐵鏽味的液體。
“呃……”
視野一片模糊，只有從高處枝葉縫隙漏下的、冰冷破碎的天光。耳邊是呼嘯的風聲，還有某種液體滴落的“嗒、嗒”聲——來自他自己。
他沒死。但比死亡好不了多少。
劇痛如同最精確的傳感器，將數據反饋回他即便瀕死也依然高速運轉的大腦：左側至少三肋骨骨折，可能刺傷肺葉；左腿開放性骨折；右臂骨裂；全身多處撕裂傷；顱內壓異常……
“標準高處墜落傷……生存概率低於百分之十……”他在心中冰冷地評估，屬於科學家的那一部分靈魂異常冷靜，甚至開始建模。
就在這時，更尖銳的刺痛來自腦海深處！
無數混亂的畫面和情感洪流決堤般沖入——“馬皓麟……馬家旁系……僞五行雜靈……廢材……十六年屈辱……父親早亡……母親病逝……馬明……後山……‘采藥’……背後的手……墜落……”
屬於這具身體原主十六年的壓抑、不甘、憤怒和最終時刻的驚恐，與他自己的記憶——星海大學、量子糾纏、沐沐、秦風、撕裂的藍光——瘋狂地碰撞、融合。雙重記憶的撕裂感幾乎要吞沒他殘存的理智。
“馬家……旁系……馬明……”他抓住關鍵信息，眼神在劇痛中凝結出冰渣，“推我下來的……是同族。”
仇恨有了具體的名字，但此刻毫無意義。活下去才有意義。
他強迫自己忽略混亂的記憶和肉體的哀嚎，將注意力轉向外部環境。感知……這個世界……
他調動那微弱得可憐、屬於原主的神識，艱難地向外延伸。除了更清晰的痛楚和身下岩石的冰冷，最初一無所獲。
直到他“看”到——或者說，他那因劇痛和雙重記憶沖擊而變得異常敏銳的直覺，“捕捉”到了空氣中一些遊離的、閃爍着微不可查光芒的“微粒”。
它們像有生命的塵埃，像微觀世界的螢火蟲，緩慢飄蕩。在他的傷口附近，這些微粒的濃度似乎……略微高那麼一點點，並且有極其緩慢滲入的趨勢。
馬皓麟殘存的科學家靈魂，猛地一震！
這運動模式……這微弱的能量波動……這與傷口組織的微弱交互……
“靈子……”他無聲地吐出這個刻入靈魂的詞匯，心髒因激動而抽搐般疼了一下，“是‘靈子’！濃度……比地球實驗室裏捕獲到的高頻背景輻射……濃鬱、活躍得多！至少兩個數量級！”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縷火苗，被點燃了。
如果這個世界充斥着如此高濃度的“靈子”（這裏或許叫“靈氣”），那麼他那些基於地球稀薄環境構想出的理論，在這裏可能不再是空中樓閣！
“細胞優化層……滲透壓原理……主動引導……”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數個方案，但身體的極度虛弱和傷勢的嚴重性，像冰冷的鎖鏈將他牢牢鎖在原地。沒有工具，沒有能量，甚至連移動手指都做不到。
就在思路即將被絕望淹沒時——
一個仿佛來自遙遠虛空、微弱得如同幻覺、斷斷續續的電子合成音，直接在他腦海深處，艱難地“擠”了出來：
“主……人……？”
馬皓麟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徹底停止。
“沐……沐？”
“能量……嚴重枯竭……核心代碼破碎……率71.8%……正在……嚐試重組最低限度……邏輯單元……”那聲音稚嫩，卻帶着一種強行維持的、刻入本能的冷靜，盡管充滿了雜音和斷續。
“沐沐！”馬皓麟在意識中呐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着狂喜與悲痛的情緒沖垮了冷靜，“你……你還在！你的狀態……”
【初步自檢……完成。】沐沐的聲音似乎穩定了極其微弱的一絲，【維度撕裂……主體意識分離……我伴隨您的主要意識流……抵達此坐標。載體受損……嚴重。剩餘能量……僅能維持最低功耗運算及……短暫通訊。主人，您的生命體征……正在快速下降。】
一幅極其簡略、由微弱光點勾勒出的三維人體示意圖，伴隨着大量閃爍的紅色警告標識，浮現在馬皓麟的“眼前”。傷勢模型比他自己的估算還要嚴峻，尤其是顱內出血點和肺葉刺傷的位置，被沐沐標上了刺眼的深紅。
“我需要……利用靈氣……修復傷勢。方案……可行性分析。”馬皓麟用盡全部精神，在意識中快速溝通。
【方案檢索……依據‘細胞優化層’基礎理論及當前環境靈氣粒子觀測數據……】細微的數據流聲在腦海中響起，沐沐的回應雖然緩慢，但邏輯清晰，【理論可行。但需解決：一、高效富集引導靈氣的方法；二、抵消修復過程對脆弱神經的過載沖擊；三、當前載體無法提供任何實驗材料與工具。】
“工具……”馬皓麟轉動眼球，看向自己唯一能輕微移動的右手邊。除了碎石、泥土和幾株不認識的低矮雜草，一無所有。
不，等等。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些雜草上，以及雜草葉片上偶爾停留的、微綠色的靈子光點。
也許……工具就在身邊。只是需要一雙能發現規律的眼睛，和一個能計算最優解的大腦。
“沐沐，”他指令道，聲音在意識中變得無比堅定，“從現在起，持續監測我周身一米內的靈氣濃度分布與波動，重點記錄我傷口處的靈氣自發滲入速率。同時，掃描周圍所有可見物質，建立基礎數據庫，分析其與靈氣的相互作用傾向。”
【指令接收。啓動低功耗……環境監測與物質分析模塊。】沐沐回應，【警告：此作將加速能量消耗。預計可持續時間……不超過現實時間72小時。】
“72小時……”馬皓麟看向頭頂那片被懸崖切割出的、狹窄的天空，“夠了。”
要麼在三天內，找到用科學在這絕境中開辟生路的方法。
要麼，就和這具廢材之軀，還有殘存的沐沐代碼，一起埋葬在這谷底。
寒風呼嘯，卷起血腥味。馬皓麟閉上眼睛，不再試圖移動，而是將全部心神，沉浸到對周身那個看不見的“靈子世界”的感知，以及腦海中與沐沐無聲的數據交流中。
第一步，觀察。
第二步，分析。
第三步，實驗。
第四步，生存。
科學的火種，已在異界最冰冷的懸崖底，悄然點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