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凌晨兩點半,ICU的走廊盡頭傳來“咚”的一聲悶響,不是推車撞牆,也不是監護儀落地,是那種……肉砸在瓷磚上的軟響。我叫陳默,是這層樓的夜班護工,剛滿三個月,最怵的就是後半夜——這裏的燈永遠亮得刺眼,空氣裏飄着消毒水和痰盂混在一起的酸腐味,還有監護儀“滴滴”的聲兒,像給活人敲的喪鍾。

今晚我管的5床,是個腦出血的老太太,姓趙,躺了快半個月了。腦出血是ICU的“死籤”,老太太命硬,搶救回來後全靠那台德國呼吸機吊着氣,氣管管從喉嚨裏伸出來,每次呼氣時管子裏會“咕嚕咕嚕”響,像泡在水裏的破風箱。我剛給她吸完痰,正靠在護士站牆角抽煙,煙屁股剛摁滅,後頸突然麻了一下——不是空調風,是那種有人對着你後脖子哈氣的涼。

我猛地回頭,ICU裏靜得反常。往常監護儀的“滴滴”聲能連成串,今天卻只有5床那台呼吸機的“呼呼”聲,像個老頭在喘氣。不對,那聲音停了。

我心裏一緊,拔腿就往5床跑。離着還有兩步遠,就看見老太太的口平了——正常時候,呼吸機每送一次氣,她的廓會鼓起來,像被吹脹的塑料袋,可現在,那具滿管子的身體,硬得像塊凍肉。

“!”我罵了句,伸手去按呼吸機的緊急按鈕,沒反應;拍了拍機身,屏幕黑得跟塊炭似的。備用電源?我扯了扯旁邊的備用線,頭得死死的,機器就是沒動靜。

“呼吸機停了!5床呼吸機停了!”我對着對講機吼,嗓子劈得生疼。值班護士李娟拎着治療盤沖過來,後面跟着值班醫生老楊。老楊五十多歲,頭發白了一半,平時話少,這會兒臉繃得像塊鐵板。

“備用機呢?趕緊換!”老楊的手剛碰到呼吸機,眉頭就擰成了疙瘩——這台機器上個月才檢修過,沒理由說停就停。

李娟已經推來了備用呼吸機,是台國產的,平時擺在角落落灰,每月都通電試機,從沒出過問題。可上電,按開機鍵,屏幕亮了一下,閃過一行亂碼,又黑了。

“不行!備用機也壞了!”李娟的聲音發顫,手裏的治療盤“譁啦”響。

監護儀突然變了調,“滴滴”的短鳴變成了“嘀——嘀——嘀——”的長嚎,頻率越來越慢。老太太的臉開始發青,嘴唇紫得像桑葚,眼睛半睜着,瞳孔散得快看不見邊了。

“手動球囊!快!”老楊吼道。我趕緊抓過床頭的球囊,拔掉呼吸機的管子往管裏塞。雙手攥着球囊往下捏,每捏一次,都要盯着老太太的口看——起伏小得幾乎看不見,球囊裏的空氣像全漏進了棉花裏。

“心率掉了!60……50……45!”李娟盯着監護儀,聲音抖得不成樣。

老楊跪到床上,雙手按在老太太的口做外按壓,白大褂的袖子卷起來,露出小臂上鬆弛的皮膚,按一下,老太太的身體就跟着顫一下。“腎上腺素1mg,靜推!”他的聲音穩,但我看見他的手在抖——腦出血的病人,呼吸停超過三分鍾,就算救回來也是植物人,可現在,我們連兩分鍾都撐不住了。

空氣裏的味道變了,消毒水的酸裏,混進了一絲腥甜——是老楊按得太狠,老太太的牙齦出血了,血絲從嘴角滲出來,順着下巴流到枕頭上,洇開一小片紅,像滴在雪地上的血。

我捏球囊的手越來越酸,胳膊像灌了鉛。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還有那片血,紅得扎眼。我想起下午老太太的女兒來探視,隔着玻璃哭,說老太太一輩子摳門,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攢的錢全給兒子買房了,結果兒子從沒來過一次。

“撐住啊……”我喃喃地說,眼淚砸在球囊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就在這時,監護儀的長嚎突然停了。不是變好,是徹底沒聲了——屏幕黑了,跟那兩台呼吸機一樣。整個ICU瞬間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窗外空調外機的“嗡嗡”聲,還能聽見……一種很輕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往這邊來,“嗒……嗒……嗒……”,像光腳踩在瓷磚上。

老楊的按壓停了,他直起身,盯着老太太的臉,臉色比病人還白。“停了。”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氣,“心率沒了。”

李娟捂着臉開始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還在捏球囊,機械地,一下一下,好像這樣做,老太太就能再喘口氣。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5床的門口。我抬頭看——門口沒人,感應門關得好好的,只有走廊的燈透過門縫,在地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

“誰?”老楊喝了一聲,手摸向腰間的呼叫器——那是連保安室的,可他的手指懸在上面,沒按下去。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了。

不是我們三個的聲音,也不是設備的雜音,是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帶着點喘,像跑了很遠的路,重復着一句話:“我來了……我來了……”

我猛地停住手,抬頭看。ICU裏就我們三個人,護士站那邊空着,門口沒人,這聲音……好像是從老太太的床底下傳出來的。

“誰在說話?”李娟嚇得不哭了,往老楊身後躲。

“我來了……我來了……”聲音又響了,這次更近,就在床頭。我順着聲音看過去——床頭空蕩蕩的,只有呼吸機的管子垂在床邊,像條死蛇。

老楊皺着眉,走到床頭,伸手掀開床單——床底下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雙老太太入院時穿的布鞋,鞋尖對着門口,像是剛有人穿過。

“別慌,可能是管道雜音。”老楊說,但我看見他的喉結滾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不是雜音!”李娟突然尖叫起來,指着老太太的手——老太太的手動了。不是抽搐,是手指蜷了蜷,像在抓什麼東西,指甲縫裏還沾着點黑泥,不是ICU裏該有的東西。

“我來了……我來了……”聲音還在響,這次帶着點怨,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在哭。

老楊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床前,“你到底是誰?”

沒等聲音回答,5床的床單突然動了。不是風吹的,是從床頭往床尾拉,像有人在床底下扯,老太太的身體跟着往床尾滑了一點,露出了脖子上的管——管子裏的痰盂袋,不知道什麼時候鼓了起來,裏面的痰不是黃色的,是黑的,還在慢慢往上冒,像有東西在裏面爬。

“啊!”李娟叫着往後退,撞到了治療車,上面的藥瓶“譁啦”全掉在地上,玻璃碎片濺了一地。

我也往後退,腳踩在玻璃上,疼得鑽心,可不敢動——我看見老太太的臉,慢慢轉了過來,對着我。她的眼睛本來是半睜的,現在全睜開了,瞳孔還是散的,但眼白裏爬滿了血絲,像蜘蛛網。嘴角的血還在流,順着下巴滴到床單上,洇開的血印子,慢慢變成了一個手印的形狀,五個指印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按在上面。

“我來了……”聲音更近了,就在我耳邊,帶着一股腐臭味,“我來帶你走……”

我猛地轉頭,看見一個影子,貼在我旁邊的牆上。不是我們三個人的影子,是個女人的影子,長發,穿着裙子,沒有臉,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影子慢慢往下滑,貼到地上,朝着老太太的床爬過去,爬過的地方,瓷磚上留下了一道黑印,像拖在地上的血。

“別碰她!”老楊吼道,撿起地上的一個玻璃碎片,朝着影子扔過去。碎片穿過影子,砸在牆上,碎成了更小的塊。

影子沒停,繼續往床邊爬,爬到床底下,不見了。緊接着,老太太的床開始晃,不是左右晃,是上下晃,像有人在床底下往上頂。監護儀突然亮了,屏幕上跳出一行亂碼,全是“0”,然後“滋啦”一聲,屏幕裂了,黑色的液體從裂縫裏流出來,像血。

“我來了……該走了……”聲音從床底下傳出來,帶着冷笑。

老太太的身體突然坐了起來。不是被人扶起來的,是自己直挺挺地坐起來,管還在喉嚨裏,管子裏的黑痰已經冒到了管口,她卻好像不難受,直勾勾地盯着老楊,嘴角慢慢往上翹,露出了牙——她的牙是黑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染過。

“趙阿姨!你別嚇我!”老楊的聲音抖了,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床頭的呼吸機。那台壞了的呼吸機,突然“呼呼”響了起來,屏幕亮了,上面的參數亂跳,送氣的管子突然鼓了起來,像有東西要從裏面沖出來。

我盯着那管子,看見裏面有個東西在動,細細的,長長的,黑色的,像是頭發。頭發慢慢往外冒,順着管子爬到了老太太的臉上,纏在她的眼睛上,把她的眼睛遮住了。老太太的頭,開始慢慢往左轉,往右轉,像在找什麼,嘴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在響。

“是你……是你害死我的……”老太太突然說話了,聲音不是她自己的,是那個女人的聲音,又尖又細,“你明明知道我對青黴素過敏,還給我用……你明明看見我喘不上氣,還不救我……”

老楊的臉瞬間白了,腿一軟,坐在了地上。“不是我……不是我……”他喃喃地說,“是你自己籤的同意書……是你兒子讓我用的……”

“撒謊!”老太太吼道,聲音震得我耳朵疼。她突然從床上跳下來,管還在喉嚨裏,卻跑得飛快,朝着老楊撲過去。我看見她的腳,沒穿鞋,腳掌是黑的,沾着泥,跑過的地方,留下了一串黑腳印。

老楊想爬起來,卻被什麼東西纏住了腳——是床底下的影子,影子從床底下伸出來,纏住了他的腳踝,像一黑繩子,越纏越緊。老楊的腳開始變黑,從腳踝往上爬,像被什麼東西腐蝕了。

“救我……救我……”老楊伸手抓我,我想拉他,可腳像被釘在地上,動不了。我看見那個影子,慢慢從地上站起來,變成了一個完整的女人,還是沒有臉,長發遮住了頭,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裙子上全是黑印,像是血。

女人走到老楊身邊,彎下腰,對着他的耳朵說了句什麼。老楊的眼睛突然睜得很大,嘴巴張着,卻發不出聲音,臉色慢慢變黑,像老太太的腳一樣。他的手垂了下來,不動了。

李娟已經嚇暈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ICU裏只剩下我,老太太,還有那個女人。

老太太站在老楊的屍體旁邊,慢慢轉過身,盯着我。她喉嚨裏的管,突然“啪”的一聲斷了,黑痰噴了出來,濺在地上,變成了一只只小蟲子,往我這邊爬。她的臉開始變形,皮膚慢慢往下掉,露出了裏面的骨頭,眼睛裏的血絲越來越多,最後整個眼睛都變成了紅色。

“該你了……”她朝着我走過來,步伐很慢,卻一步一步離我越來越近。

那個女人也跟着走過來,長發飄了起來,露出了臉——沒有眼睛,沒有鼻子,只有一張嘴,嘴裏全是黑牙,還在往下滴着黑血。“我來了……我找了你好久……”

我想跑,可腳還是動不了,喉嚨裏像堵了什麼東西,發不出聲音。我看見老太太的手,變成了爪子,指甲又長又黑,朝着我的臉抓過來。女人的嘴張得很大,要把我的頭吞下去。

就在這時,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還有說話聲——是白班的護士來了,天快亮了。

老太太和女人突然停住了,影子開始變淡,像被風吹散的煙。“我還會來的……”女人的聲音越來越輕,“下次……沒人能救你……”

她們徹底消失了。ICU裏恢復了原樣,監護儀的“滴滴”聲又響了起來,呼吸機也“呼呼”地送着氣,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老楊躺在地上,臉色發黑,已經沒氣了。李娟還暈着,地上的玻璃碎片還在,老太太的床還是亂的,只是她本人,又躺回了床上,閉着眼睛,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白班的護士沖了進來,看見地上的老楊和李娟,嚇得尖叫起來。警察來了,醫生來了,亂成一團。我被帶去做筆錄,我說了剛才的事,他們不信,說我是值夜班太累,出現了幻覺,還說老楊是突發心梗死的,李娟是被嚇暈的。

只有我知道,不是幻覺。

後來我辭了職,再也沒去過那家醫院。可每天晚上,我都會聽見那個聲音:“我來了……我來了……”,有時候在耳邊,有時候在門口,有時候在床底下。我不敢關燈,不敢睡覺,一閉眼就看見那個沒有臉的女人,還有那個變成怪物的老太太。

昨天晚上,我聽見敲門聲,開門一看,沒人,只有一雙布鞋,放在門口,鞋尖對着屋裏,跟老太太那雙一模一樣。鞋旁邊,有一張紙,上面寫着:“我來了,這次,你跑不掉了……”

現在是凌晨兩點半,我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刀,門口傳來“嗒……嗒……嗒……”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知道,她來了。

我聽見她的聲音,在門口說:“我來了……該走了……”

這次,我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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