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
金杜律所,高級合夥人辦公室。
“啪。”
一只精致的式漆盒被重重擱在辦公桌上,推開了原本擺在那裏的輕食沙拉。
沈清梨手中的籤字筆頓住,筆尖在A4紙上暈開一個小黑點。
她抬頭。
謝隨單手兜,站在辦公桌前。
他沒穿外套,黑襯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那枚卡地亞藍氣球腕表在頂燈下閃着光。
“這什麼破草料?喂兔子的?”
謝隨嫌棄地用食指撥了一下那盒雞肉沙拉,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扔了。”
沈清梨視線平靜地掃過那盒價值不菲的定制午餐,又落回文件上。
“謝總。”她聲音清淡,公事公辦,“這裏是律所,不是你的總裁辦。我不吃嗟來之食,尤其是被告方送的。”
“還沒離呢,叫什麼被告!”
謝隨像被踩了尾巴,火氣瞬間竄上來。
他拉開對面的椅子,大刀闊斧地坐下,長腿交疊,堵住了沈清梨的去路。
“怎麼,怕我在飯裏下毒?”謝隨打開漆盒,層層疊疊的精致料理,鮑魚海參一應俱全,“沈清梨,別在那兒自作多情。我是路過,順手帶來的。”
路過?
金杜律所在CBD東塔,謝氏集團在西塔,中間隔着三條街和一個中央公園。
沈清梨沒拆穿他這種拙劣的借口。
她合上文件夾,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藍光眼鏡:“據《民事訴訟法》,在這個階段,我們屬於利益沖突方。謝總這頓飯,我有理由懷疑是在試圖賄賂對方律師。”
“你……”謝隨氣結。
他看着沈清梨那張油鹽不進的臉,心裏那股無名火怎麼也壓不住。
三天了。
她沒回御景灣,沒給他打一個電話,甚至連那一耳光的歉都沒道。
現在他主動送飯,給她台階下,她竟然跟他談法條?
“行。”謝隨冷笑一聲,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不吃是吧?我就坐這兒看着。你不吃完,我看誰敢進來找你談案子。”
耍無賴。
這確實是謝隨的行事風格。
沈清梨看了看表,還有二十分鍾結束午休。
“隨意。”她拿起那盒被謝隨嫌棄的沙拉,拆開包裝,叉起一塊西蘭花送進嘴裏。
咀嚼,吞咽。
動作機械,毫無美感,像是在完成一項生存任務。
謝隨看着她寧願吃那個冷冰冰的“草料”,也不碰他帶來的熱菜,臉色黑如鍋底。
“篤篤篤。”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節奏急促,帶着幾分張揚。
辦公室的門沒關。
一只愛馬仕喜馬拉雅鉑金包先探了進來,緊接着是帶着墨鏡的林曼。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奈兒高定套裙,妝容精致,卻掩蓋不住眼底的疲憊和算計。
“哎呀,沈律師,在吃飯呢?”
林曼摘下墨鏡,視線掃過坐在旁邊的謝隨,眼神明顯亮了一下,隨即迅速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
“隨哥,你也在啊?真巧。”
謝隨皺眉,沒說話,手裏把玩着打火機,顯然對被打擾感到不悅。
沈清梨放下叉子,抽過紙巾擦了擦嘴角:“林小姐有何貴?如果沒有預約,出門左轉找前台。”
“沈律師別這麼冷淡嘛。”
林曼自顧自地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把那個足以買下半套房的包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被人網暴了。”林曼嘆了口氣,眼角餘光卻一直飄向謝隨,“那些網友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非說我足別人婚姻。隨哥都澄清了,他們還是不信。”
她轉過頭,看着沈清梨,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弧度:“我想請沈律師幫我發個律師函。隨哥說你是京市最好的律師,雖然我們之前有點誤會,但沈律師這麼專業,應該有職業守吧?”
這就是她的目的。
讓正宮給小三打官司。
既羞辱了沈清梨,又能在謝隨面前展現自己的“大度”和“信任”。
謝隨手中的動作停了停。
他抬眼,看向沈清梨。
他其實有點期待。
期待沈清梨發火,期待她把咖啡潑在林曼臉上,或者指着林曼的鼻子罵。
只要她有情緒,就說明她還在乎。
空氣安靜了兩秒。
沈清梨從筆筒裏抽出一支鋼筆,指尖轉了一圈,然後“啪”地合上筆蓋。
“抱歉,林小姐。”
她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在拒絕推銷電話:“我不接。”
林曼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爲什麼?給錢也?沈律師不是最愛錢嗎?”
“第一。”沈清梨豎起一手指,指甲修剪得圓潤淨,“據《律師執業行爲規範》,律師有權拒絕不認可的委托人。林小姐的案子,在我看來,勝訴率爲零。”
“第二。”她眼神如刀,刮過林曼那張精心保養的臉,“所謂的‘網暴’,如果建立在事實基礎上,那叫輿論監督。林小姐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那些暗示性圖文,已經構成了對公衆的誤導。”
沈清梨身子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氣場全開。
“最後,建議林小姐先諮詢一下關於‘虛假宣傳’和‘惡意引導輿論’的相關法律責任。畢竟,有些熱搜,不是你想上就能上,有些黑紅,是要付出代價的。”
字字珠璣。
沒有一句髒話,卻把林曼的臉打得啪啪作響。
林曼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她沒想到沈清梨這麼硬,當着謝隨的面一點面子都不給。
“隨哥!”
林曼眼眶瞬間紅了,轉頭看向謝隨,聲音帶着哭腔:“你看她!她不接我的案子就算了,還諷刺我!我只是想維權,我有錯嗎?”
按照以往的劇本。
這時候謝隨應該站起來,指責沈清梨心狹隘,然後摟着林曼離開,留給她一個冷漠的背影。
沈清梨垂下眼簾,重新打開了文件。
她已經做好了被罵的準備。
甚至做好了如果謝隨敢動手,就直接報警的準備。
“吵死了。”
一道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謝隨把手中的金屬打火機重重扔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林曼的哭聲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他:“隨哥……”
謝隨甚至沒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沈清梨。
剛才沈清梨懟林曼的時候,那種自信、鋒利、光芒萬丈的樣子,讓他移不開眼。
但也讓他極度不爽。
因爲那種光芒,是對着別人的。
對他,她只有冷漠。
“她不接就不接。”謝隨從煙盒裏抖出一支煙,也沒點,就那麼夾在指尖,“全京市那麼多律所,你非賴着她什麼?”
林曼懵了。
沈清梨也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可是……隨哥,是你說她是最好的……”林曼委屈得眼淚直掉。
“我是說過。”謝隨打斷她,語氣裏帶着幾分燥意,“但她是我的律師,只負責我的案子。你這點破事,別來煩她。”
我的律師。
這四個字,被他說得理直氣壯,帶着某種宣誓主權的意味。
沈清梨皺眉:“謝總,糾正一下,我是……”
“閉嘴。”謝隨瞪了她一眼,然後轉頭看向林曼,眼神冷了下去,“聽不懂話?出去。”
林曼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
這還是那個爲了接她,把沈清梨扔在高架橋上的謝隨嗎?
“隨哥,你趕我走?”
“還要我說第二遍?”謝隨聲音沉了下來,帶着警告,“別讓我叫保安。”
林曼咬着下唇,狠狠瞪了沈清梨一眼,抓起桌上的愛馬仕,踩着高跟鞋狼狽地沖出了辦公室。
“砰。”
門沒關嚴,還在晃蕩。
辦公室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沈清梨看着謝隨。
男人臉上帶着幾分得意,似乎在邀功:看,我幫你把人趕走了。
“怎麼?”謝隨揚起下巴,“感動了?要是想謝謝我,就把這頓飯吃了。”
沈清梨低頭看了一眼那盒已經有些涼了的鮑魚。
心裏毫無波瀾。
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這就是謝隨。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他以爲趕走一個林曼,就能抹平那晚的大雨,就能抵消那兩年的冷暴力?
“謝總。”
沈清梨拿起座機聽筒,撥通了內線電話。
“小周,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