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影衛的動作很快。

李管事被帶走的時候,還在采買處核對賬目。

兩個穿着普通家丁衣服的影衛一左一右架住他,低聲說了句“王爺請管事問話”,就把他帶走了。

李管事想喊,但喉嚨發緊,喊不出聲。

他被帶到王府後院一間偏僻的柴房裏。

影一已經等在那裏。

柴房裏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光。

影一坐在一張破舊的椅子上,手裏把玩着那竹管。

“李管事。”

影一的聲音很平淡。

“說說吧,這竹管是怎麼回事?”

李管事腿一軟,跪在地上。

“大人……小人不知道啊!”

“小人什麼都不知道!”

他額頭冒汗,聲音發顫。

影一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另一個影衛走上前,把一張紙放在李管事面前。

紙上記錄着李管事最近三個月所有出府記錄,見了誰,去了哪裏,買了什麼。

每一條都很詳細。

李管事的臉色更白了。

“小人……小人只是例行采買……”

“是嗎?”

影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你解釋一下,上月十五,你本該去西市藥材鋪,爲什麼繞道去了城東的當鋪?”

“還在當鋪後院待了半個時辰?”

李管事渾身一抖。

“小人……小人是去……”

他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就在這時,柴房門開了。

沈雲舒走了進來。

她看了李管事一眼,在影一旁邊坐下。

“李管事。”

沈雲舒開口,聲音很平靜。

“你最近是不是經常悶?”

“夜裏睡覺會盜汗,醒來時後背都溼透?”

“還有,指尖是不是偶爾會發麻,像針扎一樣?”

李管事猛地抬頭,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怎麼知道?”

沈雲舒沒回答,繼續說。

“那是接觸了‘鶴頂紅’和‘冰魄散’混合毒物的症狀。”

“鶴頂紅性烈,冰魄散性寒。”

“兩種毒混在一起,會侵蝕心肺,擾動氣血。”

“即使只是接觸,沒有入口,也會留下痕跡。”

她每說一句,李管事的臉就白一分。

到最後,他的嘴唇都在哆嗦。

“我……”

李管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影一適時開口。

“我們已經查清了。”

“五天前,你和劉姨娘院裏的周嬤嬤,在廚房後巷見過面。”

“你交給她一個油紙包。”

“需要我讓人把周嬤嬤叫來,當面對質嗎?”

李管事最後一點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癱軟在地上,眼淚鼻涕一起流出來。

“我說……我都說……”

“是周嬤嬤我的……”

他一邊哭一邊說。

周嬤嬤是劉姨娘身邊的老人,在王府待了二十多年。

十天前,周嬤嬤找到他,說他城外老母親和五歲的兒子,被人“請”到一處莊子上做客。

如果他不聽話,老母和兒子就回不來了。

李管事是老來得子,兒子是他的命子。

他不敢不從。

周嬤嬤讓他利用采買藥材的機會,把一個特制的空心竹管帶進府。

竹管用蠟封得很嚴實,裏面裝了什麼,他不知道。

他只需要在約定的時間,把竹管放在廚房後牆第三塊磚的縫隙裏。

自然會有人取走。

至於竹管去了哪裏,用來做什麼,他一概不知。

影一盯着他。

“就這些?”

李管事拼命點頭。

“就這些!大人,小的知道的都說了!”

“求大人救救我的老母和孩子……”

影一看向沈雲舒。

沈雲舒點點頭,起身出去了。

該問的,已經問清楚了。

---

蕭絕在書房聽了影一的匯報。

他沉默了片刻。

“去攬月閣。”

攬月閣是劉姨娘的住處。

影衛動作很快,直接包圍了院子。

劉姨娘正在佛堂念經。

聽到外面的動靜,她放下念珠,走了出來。

她今年二十九歲,姿色中上,穿着一身素淨的淺灰色衣裙。

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起來很鎮定。

“王爺這是做什麼?”

劉姨娘看着走進來的蕭絕,聲音平靜。

“妾身犯了什麼錯,值得王爺如此興師動衆?”

蕭絕沒說話。

影一上前一步。

“奉王爺命,清查府內違禁物品。”

“請劉姨娘配合。”

劉姨娘皺了皺眉。

“妾身這裏都是些尋常東西,哪有什麼違禁物品?”

“王爺若不信,盡管搜。”

她側身讓開,神色坦然。

影一揮手,幾個影衛立刻散開,開始搜查。

劉姨娘站在院子裏,手裏捻着念珠,閉目不語。

看上去十分鎮定。

但沈雲舒注意到,她捻念珠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影衛搜得很仔細。

房間、廂房、小廚房,一處都沒放過。

大約一刻鍾後,一個影衛從佛堂走出來。

手裏拿着一個小布包。

“王爺。”

影衛把布包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打開。

裏面是幾封密信,一小袋金葉子,還有一個青色小瓷瓶。

影一拿起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

“冰魄散。”

他看向劉姨娘。

劉姨娘的臉色,瞬間白了。

但她還是強撐着。

“這……這不是妾身的東西!”

“妾身不知道這些是從哪來的!”

影一沒理她,拿起那幾封密信。

信是用暗語寫的,字跡很潦草。

影衛中有精通暗語的人,當場開始破譯。

很快,大概內容就出來了。

信是從府外送進來的。

指令劉姨娘伺機對靖王下手。

信裏提到了“舊主恩情”,還有“北疆故人”。

最後一句是:事成之後,保妹平安。

看到這句話,劉姨娘終於撐不住了。

她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面如死灰。

影一把信遞給蕭絕。

蕭絕看完,眼神冷得嚇人。

“劉氏。”

他的聲音很沉。

“你有什麼話說?”

劉姨娘抬起頭,看着蕭絕。

眼睛裏全是絕望。

“要要剮,悉聽尊便。”

“妾身無話可說。”

她閉上眼睛,一副等死的模樣。

沈雲舒站在蕭絕身邊,運轉望氣術。

劉姨娘心脈處的氣息,鬱結得很深。

那種深沉的絕望和死志,幾乎凝成實質。

但奇怪的是,她的氣息裏並沒有太多狠毒和惡意。

反而有種被到絕境的無奈和悲傷。

沈雲舒低聲對蕭絕說。

“王爺,她不像主謀。”

“更像是有把柄被人攥住了。”

蕭絕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

他盯着劉姨娘看了很久。

然後,他突然開口。

“帶上來。”

一個影衛捧着一個小畫軸走過來。

在劉姨娘面前展開。

畫上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眉眼和劉姨娘有七分相似。

只是臉色蒼白,看起來病懨懨的。

劉姨娘看到畫像,渾身劇震。

她猛地睜開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畫。

“你們……你們把我妹妹怎麼了?!”

她的聲音尖利,帶着哭腔。

蕭絕淡淡道。

“她還在城外的莊子上。”

“我們的人已經找到了。”

“暫時沒事。”

劉姨娘愣住了。

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她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着。

哭了很久。

哭夠了,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

“我說……”

“我都說……”

---

劉姨娘的父親,曾是北疆一位副將。

十五年前,北疆發生過一場動亂。

劉副將奉命平亂,卻在關鍵時刻延誤軍機,導致戰局一度惡化。

事後追責,他被貶黜,革去軍職,發回原籍。

劉家從此一落千丈。

劉副將鬱鬱寡歡,沒幾年就病逝了。

臨終前,他把大女兒,也就是現在的劉姨娘,送入靖王府爲妾。

名義上是爲女兒謀個前程。

實際上,是把她當成了暗棋。

這些年,一直有人暗中聯系劉姨娘。

那人手裏攥着她父親的把柄——當年延誤軍機的真實原因,並非劉副將失職,而是有人故意傳遞了錯誤情報。

那人說,只要劉姨娘聽話,就能保她父親身後清譽,還能讓她體弱多病的妹妹得到醫治。

劉姨娘沒有辦法。

她只能聽從。

這些年,她陸陸續續傳遞過一些王府的消息。

都是些不痛不癢的。

直到三個月前,指令變了。

對方讓她找機會,對靖王下毒。

並且給了她一瓶冰魄散。

劉姨娘掙扎了很久。

她知道這是死罪。

但對方說,如果她不照做,就把她父親“通敵誤國”的證據公開,還會讓她妹妹“意外病故”。

劉姨娘被到了絕路。

她答應了。

於是有了後面的事。

周嬤嬤是她的人,李管事是被脅迫的。

至於毒藥來源和下毒的具體安排,都是對方派人傳遞進來的。

她只知道對方是“北疆故人”,其他一概不知。

劉姨娘說完,整個人都虛脫了。

她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王爺,妾身罪該萬死。”

“但求王爺……救救我妹妹……”

“她是無辜的……”

蕭絕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北疆,舊案,延誤軍機。

還有父親。

這些線索,隱隱串聯在一起。

他當年在北疆中毒,是否也和這些有關?

“把她帶下去。”

蕭絕終於開口。

“秘密關押,嚴加看管。”

“暫時不要動她。”

影一應聲,讓人把劉姨娘帶走了。

至於李管事和周嬤嬤,按府規處置。

該杖斃的杖斃,該發賣的發賣。

一場投毒風波,就這樣平息了。

---

王府內部經歷了一次清洗。

氣氛爲之一肅。

下人們走路都輕手輕腳的,說話也小心翼翼。

誰都知道,王爺這次動了真怒。

沈雲舒在這件事裏,展現出的敏銳和能力,讓蕭絕對她的看法徹底改變了。

之前是審視,是利用。

現在多了倚重和信任。

這天下午,蕭絕把沈雲舒叫到書房。

“聽竹軒以後由你全權打理。”

蕭絕把一塊令牌放在桌上。

“需要什麼人手,你自己挑。”

“賬目獨立,直接向本王匯報。”

“另外,本王再撥給你兩個可靠的仆役。”

他頓了頓。

“你的那個藥房,擴建的事抓緊辦。”

“以後本王的湯藥,就由你那邊獨立負責。”

沈雲舒心裏一喜。

這是把核心用藥的權限都交給她了。

“妾身遵命。”

她規規矩矩行禮。

蕭絕看着她,又說了一句。

“需要銀子,直接去賬房支取。”

“額度,每月不超過二百兩。”

沈雲舒眼睛亮了亮。

二百兩。

這在王府不算大數目,但對於她個人來說,是一筆可以自由支配的巨款。

也是她構建自己班底和資源渠道的重要起步。

“謝王爺。”

沈雲舒真心實意地道謝。

蕭絕擺擺手。

“下去吧。”

“好好做。”

---

投毒案過去了半個月。

王府恢復了平靜。

沈雲舒開始着手擴建藥房,同時準備建立更安全的藥材采購和煎藥流程。

這天,她給蕭絕配一味溫養心脈的藥。

需要一味特殊的藥引,叫“七星海棠”。

這種藥材很罕見,京城只有少數幾家老字號藥鋪可能有貨。

沈雲舒想了想,決定親自去一趟。

她向蕭絕請示。

蕭絕沉吟片刻,答應了。

“帶陳默去。”

“再讓影七挑兩個護衛跟着。”

“早去早回。”

沈雲舒應下。

第二天上午,她換了身普通富戶家眷的衣裳,帶着陳默和兩個護衛,從王府側門出去了。

這是她嫁入王府後,第一次外出。

京城很熱鬧。

街道寬闊,店鋪林立,人來人往。

沈雲舒坐在馬車裏,掀起簾子一角,好奇地看着外面。

陳默騎馬跟在車旁,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兩個護衛一前一後,護着馬車。

他們先去了兩家藥鋪,都沒有七星海棠。

最後來到城西的“百草堂”。

這家藥鋪很大,是百年老字號。

掌櫃聽說他們要七星海棠,愣了一下。

“這位夫人,七星海棠可是稀罕物。”

“小店確實有,但存貨不多,價格也不便宜。”

沈雲舒點點頭。

“價格不是問題。”

“我要三錢,品相要最好的。”

掌櫃進去取了。

片刻後,拿出一個小木盒。

打開,裏面是三錢枯的海棠花瓣,顏色暗紅,上有七點銀星般的斑點。

正是上品七星海棠。

沈雲舒檢查過,付了錢。

把木盒小心收好。

走出百草堂,已經是中午。

陽光很亮,街上人少了些。

他們沿着街道往回走,準備去馬車停靠的地方。

經過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口時,陳默突然勒住馬。

“不對。”

他壓低聲音。

“太安靜了。”

話音剛落,異變突生!

數道黑影從兩側屋頂和巷子深處疾撲而下!

手中刀劍寒光凜冽,直取馬車!

陳默怒吼一聲,拔刀迎上。

兩個護衛也立刻反應過來,抽出兵器抵擋。

但刺客人數太多。

足足有八個。

個個身手矯健,出招狠辣,招招都沖着馬車裏的沈雲舒去。

陳默和兩個護衛拼死抵擋,瞬間陷入苦戰。

刀劍碰撞的聲音刺耳。

一個刺客沖破護衛的防線,一刀劈向馬車車廂!

沈雲舒心髒狂跳。

她猛地向後一躲。

刀鋒劈開車廂木板,碎屑飛濺。

沈雲舒手迅速摸向袖中一個貼身香囊。

裏面是她用靈樞空間藥材配制的藥粉。

她捏破香囊,一把藥粉灑了出去。

那刺客沒想到她會反擊,下意識閉眼。

藥粉沾到臉上,瞬間辣地疼。

他慘叫一聲,捂着臉後退。

但其他刺客已經圍了上來。

陳默身上多了好幾道傷口,還在咬牙堅持。

兩個護衛已經有一個倒下。

另一個也岌岌可危。

沈雲舒後背發涼。

光天化,京城街巷。

誰這麼大膽,竟敢直接刺靖王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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