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爲這門親事在老爹那一掃帚之後就該結束了,結果卻是她低估了孫鳳花的臉皮厚度。她不過去喝了杯水,再回到大廳時,卻見孫鳳花居然又成了座上賓。
雖然老爹已經不在廳裏了。
但看和媽媽面對她的模樣,明顯又帶上了親熱。
李霞心中正疑惑,卻聽孫鳳花道:“唉,你們說這小年青的,哪個男人不愛漂亮的。你們是沒見着那小妖精,長得其實也一般,可人家會捯飭啊。粉一塗,口紅一擦,說真的,真比好多姑娘漂亮多了。我家志國會被她勾去也能理解。但是嬸娘,大妹子。你說咱這樣的家庭,要個漂亮媳婦做什麼啊?不夠她敗的呢,我還就喜歡小霞這樣的黑皮壯。”
黑皮壯李霞嘴角抽了抽,娘的,明天她就開始美白。
這詞不是什麼好詞,但身爲農家人的李和鍾文娟顯然深以爲然。李霞聽着她兩的附合聲,只覺眼前一黑,扶着門框才沒有倒下去。
孫鳳花嘆息了一聲又道:“說來也怪小霞,你說她一個未婚的小姑娘,怎麼就那麼大膽子,還跑到城裏去學人家捉奷。你說這不是沒事找事兒嘛,要不是這樣,我家那個臭小子也不至於鬧這麼一場退婚。那個狐狸精,反正我是絕不會讓她嫁進來的,在她倆結婚前,我把那小狐狸精給打發掉不就完了嘛,非要搞出這麼多事來。”
這話鍾文娟可就不愛聽了:“話不是這麼說的吧。你家志國和人家談戀愛的事傳得沸沸揚揚的,小霞哪肯糊裏糊塗地嫁。怎麼這事鬧到現在倒成小霞的不是了?”
“唉,男人有幾個不偷腥的啊。大妹子,哎,我也不是怪小霞,就是她年紀還是小了點,經不得事兒。你說男人在外面玩玩怕什麼,結婚後收心不就完了嘛。咱女人就得學着睜只眼閉只眼的過子你說是不是?“
李霞瞪大了眼睛,豎起耳朵就等着她媽反駁。
哪只卻見和媽媽同時低下了頭。
孫鳳花這是許了她們什麼好處啊,這樣的事情也能默認?
好半晌,才聽鍾文娟小聲道:“這事兒,我再想想吧,孫嫂子,這事兒我得和當家的再合計合計。”
“成,那你們想想吧,不過這工作可不等人,要是等
你們想好,那個缺卻被別人給頂上了,那我可就沒法子了。這工作和人,可一直就是僧多粥少的。”孫鳳花爽快地說,可那話裏話外的意思,卻是再明顯不過了。
她頓了頓又道:“嬸娘,說實在的,我們家雖然不算頂有錢。可畢竟是居民戶口,在城裏找事做也比你們容易得多。要不是看在咱兩家交情好的份上,我也不至於想娶你家小霞做媳婦。那呂玉華我是看不上,但要找個看得上的姑娘,想來也不會太難你們說是不?“
聽到這兒,李霞也是明白了,敢情爲了娶她,這孫鳳花還弄了個工作出來。不用說,那工作肯定是給李耀祖準備的。
她低下頭,心中涌起無限的傷感。趙志國擺明了有對象,而且他對家裏的那個態度,就是傻子都看得出來,她嫁過去不會有好子過。可很明顯,在她媽的眼裏,她的幸福還比不上弟弟的一個工作機會。
呵呵。
將眼裏的淚意回去,她拖着沉重地步伐回了屋。
孫鳳花並沒有吃午飯,但是家裏的氣氛卻是極爲詭異。三個大人關在房間裏談了一個下午。李霞沒有去偷聽,在孫鳳花說出工作的時候,她就已經猜到了結局。
現在是一九八三年。
包到戶還剛剛開始,家裏除了六個人口的田地啥都沒有。可只有這些只夠家裏人吃飯,甚至連吃飽都勉強。有一個工作機會放到眼前的時候,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她們都拒絕不了。
望子成龍,能讓兒子成爲有工作的居民,從此再不用在地裏刨食靠天吃飯,這是多麼大的誘惑。
至於女兒的幸福,他們肯定已經完全顧不上了。
果然,沒過兩天,鍾文娟就把她叫進了屋裏,她爸李順榮就坐在一邊,吧嗒吧嗒地抽着煙,表情很是愧疚,甚至都沒有抬頭看她。
鍾文娟對大女兒一向不客氣,開口便道:“小霞,最近你別到處跑了,你和趙家的婚事定下了,改天我去扯兩尺紅布,你就安心在家裏做嫁衣吧。”
李霞猛然抬頭:“媽,那趙志國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你覺得他這樣的,我嫁過去子能好過嗎?”
“怎麼就不好過了?你趙伯母不是說了嗎?她只認你這個兒媳婦,有她撐腰,你還怕什麼?這過子啊又不比你看的電影,小年青光談情說愛就夠了的。等
你嫁了人,你也就知道了,真要說到過子,婆婆的態度可比老公的重要多了。”
鍾文娟怕她不信,還打着比方道:“你瞧住咱上坎的小雲,她男人對她好吧,可有什麼用?還不是被婆婆搓磨得厲害。三十不到,人都老成啥樣了,在家裏吃個雞蛋都得被打一頓,難道你還想過這樣的子不成?”
李霞搖頭。
“那就是了,我跟你說,這農村人遇到這事的機會可比城裏人大多了。沒辦法,都是沒錢的。媽也是爲了你好,所以你就安心地嫁吧啊。”
“爸也是這個意思嗎?”李霞看向李順榮。
李順榮愣了一下:“啊?哦,就聽吧。”
李霞的心跟被針扎了似的疼,本以爲老爸這個家裏最疼自己的人,多少
會爲她的將來多想一下。可如今看來,爸爸雖然疼她,但在他的心裏,明顯還是弟弟更重要一些。
她默然半晌道:“不管怎麼樣,我不想當小三。”
鍾文娟急了:“你這孩子怎麼就聽不懂呢,你趙伯母不是說了嘛,她不會同意那呂玉華進門的。他們名不正言不順的,要說小三,那呂玉華才是呢!”
“媽,你是爲了弟弟的工作吧!”
鍾文娟一下子就梗住了。
李霞繼續道:“媽,那趙伯母說得倒是天花亂墜的,可是趙伯伯的工作不是已經被他家大兒子接了嗎?趙志國到現在都只是個臨時工,下頭還有老三老四。你覺得他們家得了工作機會真能給耀祖留着嗎?最多也只是個臨時工吧。”
“就算是臨時工也比在地裏刨食強啊。”鍾文娟坐在了椅子上:“小霞啊,你也別覺得媽偏心。媽是真覺得趙家這門婚事不錯,別的不說,嫁到城裏,你至少不用到田地裏活了啊。瞧瞧你現在,又黑又瘦的滿臉風霜,哪裏像是十八歲的姑娘,媽看着也心疼啊。你將來嫁過去,閒着就保養保養,就你這底子,只要皮膚白嬾了,還怕比不過那什麼呂玉華嗎?”
原來她媽還抱着這樣的心思啊,李霞只覺啼笑皆非。
李順榮道:“閨女啊,是爸爸沒本事,只能靠你來提攜兄弟。你也知道,你弟弟從小被慣壞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真在農村他賺不來吃啊,你就當是幫幫他成嗎?”
聽着老爸略帶傷感的聲音,李霞縱有滿肚子的理也說不出口了。
是啊,老爸這輩子的確是辛苦得厲害。
上輩子他去世的時候才四十五歲,醫生說是過勞死。這一世如果有可能,她一定要多賺點錢,好讓老爸不用那麼辛苦。後面的年月,一年比一年好,那樣的子,怎麼也該讓他過過才成啊。
但要想賺錢的話,趙家的親事就更得推掉。
爸媽不知道,但她卻清楚得很,孫鳳花求娶她,爲的只是想有個人幫她活。她要是嫁過去,想做自己的事業就更不可能了。
但是面對這樣的老爸,拒絕的話她也說不出口。
鍾文娟見她猶豫了忙道:“好了小霞,我們做爸媽的還能害了你不成,你就安安心心地待嫁吧,前幾天你趙伯母走的時候,給你留了個金戒指,說是算做定親禮。這禮我已經代你收了,你其實已經算是半個趙家人了。其他的你也別多想,終歸你趙伯母會處理妥當的。”
李霞低着頭出了爸媽的房間,腦子卻是轉得飛快。
上輩子她嫁過去的時候,趙志國已經去參軍了,剛結婚那兩年,除了剛結婚那幾天,她其實很少見到他。而呂玉華是跟着他去了北方的,想來這輩子也會這樣才是。只不知那呂玉華是一開始就跟去的還是後來才去的。
不管咋說,她得把婚期往後延一延,才能給自己爭取到時間。
實在不行的話,她也只能不顧爸媽的想法逃婚了。大不了等賺了錢再回來孝敬爸爸.
李霞握拳,她還就不信了,有了上輩子的記憶和經歷。又沒有被趙家拘着天天在家活,她還不能賺不到給她爸養老的錢。
給自己鼓了鼓勁,李霞回了自己的房間。
床下的小箱子裏已經有了許多的手鏈和頭繩,這一批是她細細琢磨過的,不但色彩搭配更講究,還綴了些亮晶晶的小珠璃珠。在陽光下,能折射出極爲漂亮的弧線。這樣的小飾品,只要價格不定得太高,肯定會非常搶手。
也許這幾天,她該找個時間去城裏,把這些東西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