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馮蘅看着他沉靜無波的側臉,火光在他長睫下投出顫動的陰影。
“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嗎?”
“爲什麼要做到這一步?”
不僅僅是指出線索,更是親自去涉險取證。
真的只是“恰巧”仇人是同一個嗎?
黃藥師這次沉默得更久。廚房裏只剩下柴火偶爾的噼啪聲。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仿佛帶着夜色的涼意:“黃藥師。”
是他!
書中亦邪亦正,出場總在不經意間就攪動風雲。
盡管早就知道,自己背負的這個名字會在書中與他產生怎樣的故事。
但馮蘅無暇顧及其他。
當務之急,是活下去,好好活。
如今,在這樣一種情形就知曉了他的身份。
馮蘅不想表現出異樣,心中萬千思緒,此刻也只能按下。
他的聲音接着響起。
“我看過你父親的筆記。他寫‘民瘼深重,貪蠹橫行,此官不爲,愧對俸祿,愧對初心’。字很醜,話也迂。”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扯了一下,極淡,近乎沒有,“但這世上,蠢得這麼認真的人,不多。”
他是在說父親。語氣依舊談不上贊賞,甚至帶着慣常的冷峭,但馮蘅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認同的東西?
他不是在幫她,至少不全是。
他是在了結自己的恩怨,也是在用一種近乎偏執的方式,去“處理”掉陳元禾這種破壞他眼中某種無形秩序,或許包括“蠢人認真做事”不被允許的秩序。
但無論如何,他選擇了一條與她同向的路,並給出了切實的計劃。
“我明白了。”馮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復雜情緒,目光變得堅定。
“我會想辦法,將線索遞到李御史面前。只是……你那邊,務必小心。”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卻異常清晰。
黃藥師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不見底,似乎掠過她緊抿的唇和眼中竭力掩飾的擔憂。
他沒應承,也沒拒絕,只是忽然伸手,端起灶台上那碗早已涼透的面。
在馮蘅驚愕的目光中,他拿起旁邊的竹筷,極其隨意地挑起了幾面條,送入口中。
咀嚼的動作慢而穩定,仿佛在品嚐什麼珍饈,而非一碗簡陋的、已然冷透的素面。
馮蘅屏住呼吸,看着他喉結微動,咽下面條,然後放下碗筷,拿出隨身的一方素白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那帕子一角,似乎用銀線繡着極淡的、扭曲的紋樣,像是什麼古老的符文。
“面涼了,味道尚可。”
他留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評價,將帕子收回袖中,再不看那碗面,也不看馮蘅,轉身便走。
青色身影融入門外的黑暗,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廚房裏,只剩下面碗微弱的蒸汽,和空氣中殘留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
馮蘅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碗被他動過的面上,心口處,那股陌生的悸動再次浮現,比之前更加清晰。
他吃了她做的面。用她的筷子。還評價“味道尚可”。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層層疊疊,久久不息。
那不僅僅是他傳遞消息、制定計劃的冷靜與強大,更是這近乎突兀的、帶着一絲人間煙火氣的舉動背後,難以揣度的深意。
她慢慢走到灶台邊,看着碗中剩下的面條,又看了看他消失的門口。夜色濃重,前路未卜,仇敵凶殘。
但此刻,她的心中除了沉重的仇恨與計謀,竟悄然生出了一點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也不敢深究的暖意與牽絆。
她收起他剛剛用過的竹筷,指尖微微收緊。
然後,她將剩下的面,連同那復雜的、難以言喻的心緒,一起慢慢地、堅定地吃了下去。
莫名來到書中世界,但從小被父親教養長大,她早已不將這裏視爲簡單的一卷書了。
既來之,則安之。
她在心中默默下了決定。
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
面已冷透,滋味寡淡。但心底某個角落,卻仿佛被那一點殘留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悄然熨帖。
窗外,更深露重。而一場明暗交織的較量,已然在這碗冷面入腹的靜默中,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