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外頭的雪又下緊了。
屋裏的地龍燒得熱乎，熏得人昏昏欲睡。
春桃這一整個下午都坐立難安，屁股底下跟長了釘子似的。
她時不時就往銅鏡跟前湊，在那兒照個沒完。
一會兒抿抿鬢角的碎發，一會兒又往那本來就有點歪的領口上扯了扯。
最要緊的，是她不停地往手心裏哈氣，然後湊到鼻子底下聞。
那股子桂花糖的甜香味兒，還是那麼沖。
“真好聞。”
春桃在那兒自言自語，臉上掛着笑，眼裏全是即將到手的賞銀。
沈婉坐在角落裏，正借着昏黃的燭火給妞妞縫尿布。
她手裏拿着針線，眼皮都沒抬一下，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這蠢貨，還真以爲這是什麼好事。
“翠姑，你聞聞，我身上這味兒散了沒？”
春桃扭着腰走到翠姑跟前，把袖子往人家鼻子底下湊。
翠姑正納鞋底呢，被那股膩人的甜味熏得打了個噴嚏。
“阿嚏——”
翠姑揉了揉鼻子，往後仰了仰身子。
“沒散，濃着呢。我說春桃妹子，你這也太……太香了點吧？”
翠姑這人老實，心裏藏不住話。
“這味兒聞着像是廚房做點心的糖精味，有點膩歪。”
“你懂什麼！”
春桃把袖子一甩，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叫貴氣！也就是你們這種鄉下人聞不慣。”
她轉身看向沈婉，見沈婉沒搭理她，更是得意。
這沈婉肯定是在嫉妒。
嫉妒她有路子能弄到好吃的，嫉妒她馬上就要在大夫人面前露臉了。
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着簾子被掀開。
是溫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紫蘇來了。
紫蘇臉色不太好，看着有些疲憊。
“都準備好了嗎？小世子醒了，這就該喂了。”
“好了好了！我這就來！”
春桃還沒等紫蘇說完，就“噌”地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
她搶在翠姑和沈婉前頭，幾步就竄到了門口。
“紫蘇姐姐，你看我這衣裳整齊不？手也洗淨了。”
春桃一臉討好地湊上去，故意把身子往紫蘇那邊靠。
紫蘇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什麼味兒？
這春桃是掉進香粉堆裏了？
“你身上這是……”
紫蘇剛要問，春桃趕緊截過話頭。
“哎呀，這不就是咱們府裏的香氣嘛。我在屋裏熏了一下午呢，就怕身上有異味沖撞了小主子。”
她沒敢說吃糕點的事，只說是熏的。
沈婉在後面聽得真切，嘴角幾不可見地勾了一下。
撒謊都不打草稿。
紫蘇雖然覺得這味兒有點怪，但也沒多想。
畢竟夫人這幾確實心情不好，說是想聞點甜味兒。
這春桃雖然咋呼，但這心思倒是巧。
“行吧，那你進來吧。”
紫蘇點了頭。
春桃大喜過望，回頭狠狠瞪了沈婉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看吧，這就是命，你就在這兒看着吧！
沈婉沒動，依舊穩穩當當地坐着。
她把手裏的針線活放下，輕輕拍了拍正在睡覺的妞妞。
“睡吧，乖乖睡。”
她在心裏默念着數。
一，二，三……
好戲就要開場了。
暖閣裏。
溫夫人正靠在軟塌上，手裏拿着一卷經書，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小世子在搖籃裏哼唧着，小手在那兒亂抓。
這是餓了。
“夫人，娘來了。”
紫蘇帶着春桃走進來。
春桃一進屋，那股子桂花甜味瞬間就彌漫開來。
溫夫人本來皺着的眉頭，聞到這味兒，稍微舒展了一些。
確實是甜香味，讓人聞着不像平時那麼憋悶。
“是春桃啊。”
溫夫人放下了經書，淡淡地看了一眼。
“身上這味兒倒是不錯。”
春桃一聽這話，骨頭都酥了半邊。
她趕緊跪下磕頭：“回夫人，奴婢想着夫人這幾勞，特意尋了些安神的香料熏了衣裳。”
“嗯，有心了。”
溫夫人點了點頭，“既然來了，就喂吧。策兒餓了一會兒了。”
“是！”
春桃激動得手都在抖。
她站起身，走到搖籃邊，先把手在那暖爐上烤了烤。
然後抱起小世子，解開了衣襟。
小世子餓急了，聞到味兒就張嘴含住。
春桃得意地看着懷裏的孩子。
吃吧吃吧，多吃點。
只要這一頓喂好了，賞銀就能到手，以後這頭等娘的位置就是她的了。
至於那個沈婉？
哼，哪涼快哪待着去！
小世子大口大口地吸吮着。
可是沒吃幾口，孩子的動作就慢了下來。
他先是鬆開了嘴，小眉頭皺在了一起。
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哭聲來得又急又猛，跟之前那種餓了的哭不一樣。
這像是哪裏疼，又像是哪裏難受。
“怎麼了這是？”
溫夫人嚇了一跳，趕緊坐直了身子。
“怎麼好好的又哭了？”
春桃也慌了，趕緊顛着懷裏的孩子。
“沒事沒事，小主子乖，是不是沒吃夠？再吃一口？”
她又把那個往孩子嘴裏塞。
小世子這次不僅不吃，反而像是碰到了什麼毒藥一樣，拼命地往後仰頭。
兩只小手還在臉上胡亂抓撓。
“你輕點！別傷着策兒！”
溫夫人看着心疼，正要起身過來看。
突然，她看見小世子的臉上，肉眼可見地起了一片紅疙瘩。
先是嘴角，然後是臉頰，最後連脖子上都是。
紅豔豔的一片，看着觸目驚心。
“策兒！策兒這是怎麼了？”
溫夫人尖叫一聲，撲了過來。
她一把搶過孩子，看着那滿臉的紅疹子，手都在抖。
“怎麼回事？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這樣了？”
春桃已經傻了眼。
她呆愣愣地站在那兒，衣裳還敞着，腦子裏一片空白。
怎麼會這樣？
這明明好好的啊！
“是不是……是不是熱着了？”
春桃結結巴巴地找借口。
“放屁！”
溫夫人平裏最是端莊，這會兒也忍不住粗口。
“這屋裏一直這個溫度，怎麼可能熱着？肯定是你！你給他吃了什麼？”
“奴婢……奴婢只有啊！”
春桃嚇得跪在地上，渾身哆嗦。
“那就是你的有問題！”
溫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着門外大喊。
“來人！快叫太醫！快去把劉太醫請來！”
“還有！把這個賤婢給我看住了！誰也不許讓她走！”
暖閣裏亂作一團。
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亂成了一鍋粥。
耳房裏。
沈婉聽着隔壁傳來的動靜，眼神沉靜如水。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擺。
“翠姑嫂子。”
她輕聲喚道。
翠姑正貼在牆聽動靜呢，嚇了一跳。
“咋……咋了？”
“把咱們屋裏的窗戶關嚴實點。”
沈婉淡淡地說。
“待會兒怕是要起風了。”
翠姑不明所以，但看着沈婉那篤定的神情，心裏莫名的有點發毛。
這沈妹子，怎麼好像早就知道要出事一樣？
“哎……哎，好。”
翠姑趕緊去關窗戶。
沈婉走到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沒過多久，紫蘇就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連門簾子都沒掀穩，差點摔了一跤。
“沈娘子！快！快去看看！”
紫蘇的聲音帶着哭腔。
“小世子出大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