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梆子剛敲過。
沈婉猛地睜開眼。
職業本能讓她在睡夢中都保持着警惕。
隔壁暖閣裏,傳來了一陣壓抑的哭聲。
那哭聲憋悶,像是透不過氣來,聽着讓人揪心。
緊接着就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丫鬟壓低的驚呼。
“怎麼了這是?怎麼又哭了?”
“不是剛喂過嗎?是不是尿了?”
“快去請夫人!”
沈婉沒猶豫,翻身下床。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妞妞,還在熟睡,便把被子掖好。
披上那件破襖子,沈婉推門就往暖閣沖。
一進暖閣,熱浪撲面而來。
屋裏燈火通明,幾個丫鬟婆子圍在搖籃邊急得團團轉。
溫夫人披着件外衫,正滿臉焦急地把孩子抱在懷裏顛着。
“策兒乖,不哭不哭,娘在這兒呢。”
可無論怎麼哄,懷裏的小世子還是哭得臉紅脖子粗。
兩條小腿拼命地亂蹬,身子弓得像個蝦米。
這是典型的腸絞痛。
也叫腸脹氣。
早產兒腸胃發育不全,一旦吃得急了或者受了涼,肚子裏就會有氣亂竄。
那種疼,成年人都受不了,更別提這麼個丁點大的孩子。
“讓開!”
沈婉一聲低喝,撥開擋路的丫鬟。
“沈娘子!你快來看看!策兒這是怎麼了?”
溫夫人像是看見了救星,急忙把孩子遞過來。
沈婉也沒行禮,伸手接過孩子。
一上手,就能感覺到孩子的小肚子硬邦邦的,像塊石頭。
“別慌,是脹氣。”
沈婉聲音沉穩,莫名地讓人心安。
她沒有像溫夫人那樣把孩子豎着抱或者搖晃。
而是將孩子翻了個身。
讓小世子的肚子貼在她的左前臂上。
她的手掌托住孩子的口和下巴,讓孩子的四肢自然下垂。
另一只手則在孩子的背部輕輕撫摸安撫。
這是現代育兒裏最管用的“飛機抱”。
這姿勢能給腹部一個恒定的壓力,幫助排氣,緩解疼痛。
周圍的丫鬟婆子看得目瞪口呆。
這姿勢……看着怎麼跟拎個小貓小狗似的?
太不莊重了吧?
劉嬤嬤剛想張嘴呵斥,卻見溫夫人抬手制止了她。
奇跡發生了。
剛才還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世子,在這個姿勢下,哭聲竟然慢慢小了。
那種痛苦的蜷縮也舒展開來。
沈婉一邊維持着這個姿勢,一邊抱着孩子在屋裏慢慢踱步。
嘴裏還輕輕哼着不知名的小調。
那調子怪得很,不像是這邊的戲曲,倒有些像那山裏的民謠。
其實那是沈婉前世常哼的搖籃曲。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只聽“噗——噗——”兩聲。
極其響亮。
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在暖閣裏彌漫開來。
要是換了平時,丫鬟們早就嫌棄地捂鼻子了。
可這會兒,這聲音簡直就是天籟。
“排出來了!排出來了!”
溫夫人激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小世子排了氣,肚子軟了下來,徹底不哭了。
沈婉找了個凳子坐下,把孩子翻過來,放在腿上。
她解開小世子的襁褓,開始做排氣。
兩只手握住孩子的小腳丫,像是蹬自行車一樣,一來一回地推着。
動作輕柔而有節奏。
小世子顯然覺得很舒服,嘴裏咿咿呀呀地哼唧着,眼睛半睜半閉。
就在這時,門口的簾子被人掀開。
一股帶着雪氣的寒風灌了進來。
“怎麼回事?深更半夜的,這院子裏怎麼亂成這樣?”
一個低沉冰冷的男聲響起。
屋裏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給大爺請安!”
沈婉手裏正忙着,沒法跪,只能坐在那兒抬頭看去。
只見門口站着個高大的男人。
穿着一身玄色錦袍,外頭披着件黑色大氅,領口那一圈狐狸毛上還掛着雪珠。
五官輪廓深邃,劍眉入鬢,只是那雙眼睛冷得嚇人。
這就是鎮國公府的世子,裴淵。
也就是這孩子的親爹。
他這是剛從衙門回來,連官服都沒來得及換。
裴淵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燈下的那個婦人。
衣衫……有些不整。
因爲剛才急着過來,沈婉的領口微開,露出裏面一截白皙的鎖骨。
頭發也只是隨意挽了個髻,有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
她懷裏抱着他的兒子,正在做着一種奇怪的動作。
而平裏那個一見他就哭的兒子,此刻竟然正抓着那婦人的手指,睡得安穩。
這一幕,莫名地有些……溫馨?
甚至是有些刺眼。
裴淵皺了皺眉,目光在沈婉那截鎖骨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
“你是新來的娘?”
“回大爺,民婦沈氏。”
沈婉不卑不亢地回答,手上的動作沒停。
“把孩子放下,行禮。”
旁邊的劉嬤嬤趕緊提醒道,生怕沈婉得罪了這尊神。
“大爺恕罪。”
沈婉頭也沒抬。
“小世子剛排了氣,正是腸胃舒緩的時候,這時候要是放下,氣兒又得堵回去。
到時候再哭鬧起來,傷的是小世子的元氣。”
這話一出,屋裏安靜得連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劉嬤嬤冷汗都下來了。
這沈氏是不是不想活了?敢這麼跟世子爺說話?
裴淵也沒想到會被頂回來。
他眯起眼,重新審視這個婦人。
膽子不小。
但他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尤其是看到兒子確實睡得香甜。
“罷了。”
裴淵擺擺手,大步走到搖籃邊看了看。
“既然你有本事哄好他,那就好生伺候着。
若是再讓我聽見這院子裏鬼哭狼嚎……”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話裏的森寒之意,誰都聽得出來。
沈婉依舊穩穩地坐着,連手都沒抖一下。
“民婦盡力。”
裴淵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把這張臉記住。
然後轉身就走,帶起一陣冷風。
直到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簾子後面,屋裏的人才敢喘大氣。
溫夫人腿一軟,坐回榻上。
“嚇死我了……這冤家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
她拍着口,看着依舊淡定的沈婉,眼神裏多了幾分敬佩。
“沈娘子,你……你不怕他?”
沈婉終於做完了全套排氣,把熟睡的小世子重新裹好。
她把孩子輕輕放回搖籃,這才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怕。”
沈婉淡淡地說。
“但民婦更怕小世子受罪。
大爺是講道理的人,只要孩子好,他不會怪罪的。”
溫夫人愣愣地看着她。
這道理誰都懂,可真到了那個煞星面前,誰還能有這份定力?
這個沈婉,真的只是個鄉野村婦嗎?
“行了,都散了吧。”
溫夫人揮揮手,讓下人們退下。
“沈娘子,你也回去歇着吧。今晚……多虧你了。”
沈婉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回到耳房,那破窗戶還在呼呼漏風。
沈婉躺回冰冷的床板上,抱緊了女兒。
剛才那一幕在腦海裏回放。
那個男人,裴淵。
眼神雖然冷,但看孩子的時候,眼底深處還是有一絲藏不住的關切。
看來這國公府,也不是全然沒有一點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