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妥當,她推開房門。
晨光正好,院子裏靜悄悄的。
西廂房的門開着,謝銜已站在院中那株海棠樹下。
他換上了一身略合身的靛青色布袍,依舊是謝衡的舊衣,卻比昨那件月白長衫更襯他清瘦挺拔的身形。
他微微仰頭,看着枝頭盛開的花朵,額角的擦傷混着細碎光斑,竟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破碎感。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沈阿綿心頭又是一跳,昨夜夢裏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與眼前這雙平靜的黑眸重疊,讓她幾乎想要立刻轉身回屋。
她強自鎮定,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低聲道:“二弟,準備好了?我們這便出發吧。”
“有勞嫂嫂。”
少年嗓音清冽,像碎冰撞着玉盞,帶着點未脫的青澀,卻又偏偏裹着一層拒人千裏的冷意。
兩人前一後出了謝家小院,沿着青石板路往碼頭方向走去。
沈阿綿走在前頭,刻意保持着幾步的距離,脊背微微繃緊。
謝銜沉默地跟在她身後,步履平穩,只有左腿的傷帶來的一點不協調,讓他走的越來越慢。
街市逐漸嘈雜,碼頭的喧囂和水腥氣越來越濃。
沈阿綿望着前方那片人頭攢動、聲音鼎沸的碼頭,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那裏比她預想的還要雜亂。
光着膀子的力夫扛着麻袋喊着號子穿梭,魚販子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魚腥味、汗味和溼的木頭氣味。
一些粗野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過往女子身上,讓她感到一陣不適。
她並非沒來過碼頭,但往多是謝衡陪同,亦或者她帶着帷帽。
像今這般獨自……哦,不,帶着小叔,步行而來,還要穿行其中,卻是頭一遭。
沈阿綿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謝銜就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也已停下,正平靜地看着前方那片混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似乎對這樣的環境習以爲常。
“小叔。”
沈阿綿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前面便是碼頭了。你原先做活的地方,還有寄存的東西,想必都在裏頭。我……我今未戴帷帽,進去不太方便,不如,你自己進去取?我在這邊的茶棚等你。”
她指了指碼頭外圍一個相對淨的簡陋茶棚,那裏搭着草棚,擺着幾張破舊的桌椅,坐着幾個歇腳的力夫和路人。
謝銜的目光從碼頭移到她臉上。
晨光斜照,將她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裏。那張臉清麗絕倫,肌膚瑩潤如初雪,眉眼精致似畫,此刻因着對碼頭環境的些許不適和疏離,眉頭微微蹙着,唇瓣也輕抿着,反倒更添了幾分惹人憐惜的嬌怯之美。
鬢邊那朵淡粉的海棠花在微風中輕輕顫動,與她頰邊自然的紅暈相映生輝。
她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身後是喧囂混亂、塵土飛揚的碼頭,身前是安靜簡陋的茶棚。
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象,卻都成了她的背景板,愈發襯得她淨、柔軟,像誤入凡塵的仙子,與這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嫂嫂…甚美!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沈阿綿以爲他會堅持或至少問些什麼的時候,他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好。”
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沈阿綿心裏鬆了口氣,可看着他那受傷的左腳,卻又莫名地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那……我就在茶棚那邊等你。”她指了指方向,又補充道。
“你……當心些,腿上有傷,別走太快。取完東西就回來。”
“嗯。”謝銜應了一聲,沒再看她,徑直轉身,步履略顯滯澀卻目標明確地,匯入了前方嘈雜洶涌的人流中。
他那身靛青布袍很快就被各色粗布衣衫和光裸的脊背淹沒,只剩下一個清瘦挺直的背影,在混亂的碼頭背景中,顯得有幾分格格不入的孤清。
沈阿綿站在原地看着,直到那背影徹底看不見了,才輕輕舒了口氣,轉身走向那個簡陋的茶棚。
茶棚老板是個滿面風霜的老漢,見她一個穿着體面的年輕婦人獨自過來,多看了兩眼,倒也沒說什麼,給她倒了碗粗茶。
沈阿綿選了個靠外、相對淨的位置坐下,小口抿着那碗味道寡淡、甚至有些澀口的粗茶,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碼頭入口的方向。
碼頭上人來人往,喧鬧不休。
力夫們的號子聲、監工的斥罵聲、魚販的吆喝聲、船只靠岸離岸的動靜……混雜成一片令人意外心安的背景音。
她看着那些在烈下赤膊勞作、汗流浹背的男人們,看着他們扛着沉重的貨物,步履蹣跚,臉上寫滿了疲憊和麻木。
謝銜……之前也是在這樣的地方,做這樣的活計嗎?
沈阿綿的思緒飄遠。
她記得謝衡提起過,他這個弟弟若是還在, 今年該是十六了。
比她還要小上五歲。
十七歲。
她十七歲時在做什麼?
還在閨中,學着女紅,讀着詩書,偶爾爲一場春宴該穿什麼衣裙而煩惱。
最大的憂患,也不過是擔心繡壞了一方心愛的帕子。
而謝銜呢?
他是什麼時候流落在外的?
謝衡找了這麼多年,那他獨自在外的時間,豈不是更長?
五歲?還是更小?
一個五歲出頭,甚至可能更小的孩子,是怎樣在外頭一人活下來的?
他拖着那條受傷的腿,又是怎樣扛起那些沉重的麻袋?
會不會也像這些力夫一樣,在烈下汗流浹背,臉上寫滿疲憊和麻木?
夢裏那雙枯井般死寂的眼睛,與現實裏謝銜那雙沉靜無波的黑眸,在這一刻,似乎有了一絲模糊的重疊。
沈阿綿握着粗糙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碗中的粗茶早已涼透,她一口也未再喝。
目光始終膠着在碼頭入口處,一瞬不瞬。
時間一點點流逝。
茶棚外的頭越爬越高,曬得地面發燙,空氣都仿佛扭曲起來。
碼頭的喧囂似乎也帶上了午時的燥熱,變得更加刺耳。
謝銜進去已經很久了。
久到沈阿綿開始感到不安。
取些零碎東西,需要這麼久嗎?
他的腿傷着,會不會在裏面遇到什麼麻煩?
會不會是東西太多,他一個人拿不動?
或者……碼頭裏的人見他年紀小,又受傷,故意刁難他?
她想起謝銜那張過分漂亮卻沒什麼表情的臉,還有那雙沉靜得有些過分的眼睛。
那樣的性子,在碼頭這種地方,怕是很容易吃虧。
心裏那點因爲不喜而產生的疏離,被越來越濃的擔憂取代。
她站起身,走到茶棚邊沿,踮起腳,努力朝碼頭裏張望。
入目皆是混亂的人影和貨物,哪裏找得到謝銜的身影?
又等了一刻鍾,依舊不見人。
沈阿綿再也坐不住了。
她將幾枚銅錢放在茶桌上,對老板點了點頭,便提起裙擺,快步朝碼頭入口走去。
既然答應了要帶他出來,就要把他平安帶回去。
若是他真在裏面出了什麼事,她如何向謝衡交代?
碼頭裏的氣味更加混雜濃烈,人聲鼎沸,幾乎要震破耳膜。
沈阿綿強忍着不適,小心避開那些扛着貨物行色匆匆的力夫,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尋。
“這位小娘子,找人啊?”
一個光着膀子、滿身汗味的漢子湊過來,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目光在她身上肆無忌憚地掃視。
沈阿綿心中一緊,後退一步,臉色發白,卻強自鎮定,冷聲道:“我找我弟弟,不勞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