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秦慕雪就醒了。她沒動,耳朵貼着床板,聽着屋外動靜。腳步聲稀疏,雞叫了兩聲,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油燈芯晃了一下。
她慢慢把手伸向床底,摸到陶盆的邊沿。破布還在,土面也未塌陷。她鬆了口氣,輕輕掀開一角。
光從窗縫斜進來,照在土上。那顆種子真的長出來了。半寸高的嫩芽立在中央,顏色比普通草葉深,像是吸過水的青玉。另外兩粒還埋着,但土表有細微裂紋,像是須在下面頂動。
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壓住布角重新蓋好,把陶盆往裏推了推,塞進床板夾層的空隙裏。起身時膝蓋發麻,肩上的傷還在疼,但她顧不上。
她走到門邊,拔掉木栓,開門看了看。院子裏沒人。地上有一串腳印,從院牆一路通到她門前,溼泥印子已經了一半。是布鞋底,紋路清晰。
她蹲下身,仔細看。
斜紋交叉,右前掌位置有一道細線狀的補痕,像針腳縫過。這紋路她見過。昨天在煉丹房外掃地時,師姐乙站在門檻上訓話,鞋底踩進溼土,留下半個印子。當時她順手用瓦片刮了點泥,藏在袖袋裏。
她回屋翻出那塊泥片,對着陽光比。兩處紋路完全一樣。
她把泥片收進懷裏,坐回床邊,腦子裏轉得很快。師姐乙夜裏來過,沒破門,沒翻東西,只在陶盆邊停留。她不是爲了偷,也不是爲了毀,而是想確認——確認秦慕雪有沒有種出東西。
她知道了靈種的事。
可她沒當場揭發,也沒帶人來抓。說明她自己也有私心。
秦慕雪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靈泉水能催活殘種,這是她的底牌。但現在,這張牌已經被別人盯上了。
她不能再等。
得先出手。
太陽升到中脊,她出門去了執事堂。手裏拎着一個空布袋,像去領常雜役。路上遇到幾個弟子,有人瞥她一眼,沒人說話。
執事堂門口站着兩個守值的弟子。她走進去,直接走向資源發放台。台後沒人。她等了一會兒,聽見側門響動,師姐乙從裏面走出來,手裏拿着一本冊子。
“你來什麼?”她語氣冷。
秦慕雪遞出玉牌。“領今份。”
師姐乙接過玉牌,在玉簡上掃了一下,抬眼看着她。“還是老規矩,一塊靈石,兩顆聚氣丹。”
“我要五塊靈石,十顆丹。”她說。
“你說什麼?”師姐乙笑了,“雜役減半,你也配多要?”
“我不是來要的。”秦慕雪聲音不高,“我是來談的。”
師姐乙眯起眼。“談什麼?”
“我種出東西了。”秦慕雪看着她,“用廢棄的殘種,養出了能提煉靈氣的新草。現在只活了一株,但只要給我資源,我能再種出更多。”
師姐乙臉色變了變。“你在胡說什麼?那種子早就廢了,連內門都不收。”
“但它活了。”秦慕雪說,“就在昨晚。你去過我房間,應該看到了土上的劃痕。你沒動它,是因爲你也不確定它能不能活。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它能。”
師姐乙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你在編什麼故事。”
“你可以去查。”秦慕雪說,“去北區三十六號房,看我的床底。陶盆還在那裏。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能帶你去看。”
師姐乙眼神閃了一下,隨即冷笑。“你以爲我會跟你走一趟?你私藏靈植,已是違規。我要上報執法堂,立刻處理。”
“你不會。”秦慕雪說,“因爲你昨夜私自進入外門弟子居所,踩進我的屋子,查看我的東西。你沒有執令,沒有記錄,沒有見證人。如果你上報我,我就上報你。”
師姐乙的手指捏緊了冊子邊緣。
“我不是要跟你鬥。”秦慕雪往前一步,“我是想。我繼續種,種出來的草,一半歸你報功,一半留給我修煉。你幫我保住這個名額,別再克扣資源。我們誰都不吃虧。”
“你算什麼東西,敢跟我談條件?”師姐乙壓低聲音,“一個掃地的,也敢威脅我?”
“我不是威脅。”秦慕雪說,“我是給你機會。你現在揭發我,最多讓我被罰幾天勞役。但我若咬出你夜入居室,你輕則丟職,重則逐出外門。你覺得哪個更劃算?”
兩人對視着。堂內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師姐乙開口:“你說的一半歸我,怎麼算?”
“每月初一,我交一株成品草給你。”秦慕雪說,“你拿到藥房驗明品級,算你功勞。我不留名,不爭賞。只要你讓我正常領取資源,不再動手腳。”
“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明天執法堂就會收到一封匿名信。”秦慕雪說,“附一張泥印比對圖,和一段夜間足跡的記錄。”
師姐乙盯着她,嘴角抽了一下。“你膽子不小。”
“我只想活着。”秦慕雪說,“好好活着,不惹事,也不怕事。”
師姐乙沒再說話。她把玉牌扔回台上。“拿走你的東西。”
秦慕雪拿起那一塊靈石和兩顆丹,收回玉牌,轉身離開。
走出執事堂,陽光落在肩上。她沒抬頭,也沒加快腳步。手攥着丹藥袋,指節微微發緊。
回到屋裏,她反手關門,上木栓。先把桌子拖過來頂住門,然後掀開床板,把陶盆取出來放在桌上。
嫩芽還在,葉片微微晃動,像是在呼吸。她拿出瓷瓶,打開塞子,倒出一滴水珠,滴在另一顆尚未發芽的種子上。
水滲進去,土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一絲極淡的綠意從殼縫裏透出來。
她蓋上布,把陶盆放回床底。
天黑之前,她把那塊帶腳印的泥片燒了。灰燼撒在灶坑裏,用火鉗攪碎。
晚上她沒睡。坐在床沿,手裏握着瓷瓶。門外有腳步聲經過,停了一下,又走遠了。
二更剛過,外面傳來鑰匙聲。
咔、咔、咔。
有人在試鎖。
她沒動,也沒出聲。手按在陶盆上,另一只手握住瓷瓶。
鑰匙轉了幾下,打不開。那人低聲罵了一句,走了。
她等了一會兒,才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外面靜了。
她起身,把床板撬開一條縫,將陶盆整個塞進夾層,再用幾件舊衣蓋住。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三粒新種子——昨天掃地時從藥渣堆裏順的。
她把種子放進另一個小陶碗,澆了井水,擺在灶台上。做完這些,她坐回床邊,閉上眼。
明天她要去藥房。名義上是交殘渣清理記錄,實際上是要看看,有沒有更多能用的廢種。
她需要更多種子。
也需要更多時間。
油燈快滅了,火苗跳了一下。她睜開眼,伸手撥了燈芯。
窗外月光斜照進來,落在灶台邊的陶碗上。水面上浮着一層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底下慢慢脹開。
她盯着那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瓷瓶表面。
突然,她停下動作。
陶碗裏的水,動了。
不是風吹的。
是一圈細小的波紋,從中心散開。
她站起來,走過去,俯身看。
一顆種子的殼,裂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