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抱着懷裏小小的、暖烘烘的一團,心頭的滔天氣被那一句聲氣的“我們要這個”給硬生生摁了回去。
他的理智在回籠,猩紅的眼底漸漸恢復了一絲清明。
順着糖糖那肉乎乎的小手指望過去,那是一片毫不起眼的枯草叢,被一層薄薄的積雪覆蓋着,尋常人看一眼就會直接忽略過去。
“舅舅,挖!”
糖糖的小手用力地攥着舅舅前的衣襟,生怕他不相信自己。
林建國看着外甥女那雙清澈見底、寫滿了“相信我”的大眼睛,口那股怒火奇跡般地平復了。
深吸一口氣後,他將懷裏的糖糖重新放回背簍裏,用厚實的棉布裹好,這才撿起被他扔在一旁的鋤頭,大步流星地走到糖糖指的那片枯草叢前。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
“嘭!”
鋤頭落下,凍得邦邦硬的黑土地被砸開一個口子。
“嘭!嘭!嘭!”
他揮舞着鋤頭,仿佛不知疲倦。
碎土翻飛之間,一抹異樣的、帶着溼潤光澤的白色從黑土中顯露出來。
林建國的呼吸一滯。
他小心翼翼地扔下鋤頭,蹲下身,用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輕輕地刨開周圍的泥土。
很快,一比他胳膊還要粗壯的莖完完整整地呈現在他眼前!
這莖通體雪白,表皮光滑水潤,散發着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清香,仿佛還帶着泥土深處的生機。
剛才被趙招娣搶走的那一堆,跟眼前這個一比簡直就是營養不良的歪瓜裂棗!
這……這才是真正的寶貝!
林建國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巨大的“白蘿卜”抱起來,沉甸甸的,少說也有七八斤重!
他回頭看向背簍裏的糖糖,眼中的光芒比剛才挖到第一時還要熾烈。
他的糖糖才是真正的福星,什麼趙招娣,那算個什麼東西!
“糖糖!好樣的!”林建國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格外暢快。
他把這巨大的莖放好,繼續往下挖。
很快,第二、第三……
這一小片不起眼的枯草地下仿佛藏着一個“白蘿卜”窩,每一都比剛才被搶走的那些要肥碩、水靈。
林建國把背簍裝得滿滿當當,最後還用繩子捆了一大捆抱在懷裏,這才心滿意足。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雪地上,將父女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林建國背着糖糖,大步流含地往家走。
寒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可他的心裏卻是火熱的。
有了這些東西,他和糖糖這個冬天餓不着了!
糖糖趴在舅舅寬闊溫暖的後背上,小臉被背簍邊沿的棉布擋着,一點也吹不到風。
她小腦袋一晃一晃的,看着遠處山坳裏自家屋頂冒出的那一縷細細的炊煙,心裏覺得特別安穩。
她忽然想起剛才那個穿着紅衣服、搶東西的姐姐。
那個姐姐頭頂上的黑氣,可濃可濃了。
糖糖忍不住小聲地、帶着一絲不解地嘀咕道:“舅舅,那個姐姐……要肚肚痛了。”
她的聲音很小,軟軟糯糯的,像是在說悄悄話。
“嗯?”
林建國正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沒太聽清。
“她吃了苦苦的東西,要肚肚痛。”糖糖又重復了一遍。
林建國聞言,不由得失笑。
他只當是小孩子的氣話,是看不慣別人搶了自己東西,在背後說壞話解氣呢。
他騰出一只手,輕輕拍了拍背簍。
“對,她要肚子痛,活該!”他順着外甥女的話說道,權當是哄她開心。
糖糖聽到舅舅的“肯定”,滿意地彎了彎眼睛,把小臉往舅舅的背上蹭了蹭,不再說話了。
……
與此同時。
隔壁趙家。
李桂花正掐着腰站在灶台前,一臉得意地指揮着。
“多放點油!把我上次從供銷社換的那塊豬油全給放進去!今天咱們家招娣立了大功,得好好犒勞犒勞!”
鍋裏,金黃的豬油“滋啦”一聲化開,濃鬱的肉香瞬間彌漫了整個屋子。
趙招娣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灶門口,一邊聞着香味,一邊吸溜着口水。
她手裏還抓着幾從林建國那裏搶來的白色莖,獻寶似的舉給她娘看。
“媽,你看,這白蘿卜多水靈啊!比咱們自己家地裏種的還好呢!”
李桂花接過一用指甲掐了掐,汁水都冒了出來。
她得意地哼了一聲:“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誰生的,我們家招娣可是福星!隨便一指,那瘸子就得乖乖把好東西送上來!”
她把那些莖隨便洗了洗,切成滾刀塊,一股腦倒進了油鍋裏。
“刺啦——”
伴隨着一陣爆響,一股奇異的香味從鍋裏升騰起來。
那香味很霸道,帶着一股野菜的清氣,又混合着豬油的葷香,饞得趙招娣直咽口水。
很快,一大盤油光鋥亮、碧綠間白的“爆炒山珍”就出鍋了。
“吃飯了!”
李桂花扯着嗓子一喊,一家人立刻圍了上來。
趙招娣一手拿着一個玉米面餅子,另一只手已經迫不及待地伸向了那盤菜。
她霸道地將盤子扒拉到自己面前,一個人就占了一大半。
“真香!搶來的就是香!”
她夾起一大塊沾滿了油水的莖塞進嘴裏,燙得直哈氣,卻舍不得吐出來。
那莖入口微甜,口感爽脆,被豬油一炒,簡直是人間美味。
趙招娣吃得滿嘴流油,還不忘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那個掃把星肯定在家裏啃窩窩頭哭鼻子呢!活該!”
她爹趙大寶也是一臉的理所當然:“一個賠錢貨能有什麼好東西?被咱們招娣看上,是她的福氣!”
一家人圍着那盤菜,吃得不亦樂乎,充滿了勝利者的快意。
……
另一邊,林家那間破舊的土坯房裏也飄出了淡淡的香氣。
林建國把那最大的莖切下一小半,和今天挖的野菜一起放進鍋裏,只加了點鹽,煮了一鍋湯。
沒有一滴油水,可那湯色卻清亮得喜人,一股植物的清甜香氣在簡陋的屋子裏彌漫開來。
糖糖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捧着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吹着氣。
熱氣氤氳了她的小臉,讓她那雙大眼睛顯得更加水潤明亮。
“舅舅,喝。”她把碗遞給林建國。
林建國笑着搖搖頭,先給糖糖盛了一碗,“糖糖先喝,喝了長高高。”
就這樣,倆人一人一碗,呼嚕呼嚕地喝了起來。
那熱湯一入喉,仿佛一股暖流瞬間從胃裏散開,涌向四肢百骸。
林建國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暖洋洋的,連來的勞累和腿上的陰寒似乎都驅散了不少,甚至連剛才因爲受了風寒而有些發癢的喉嚨都舒服了。
他低頭一看,只見糖糖的小臉已經喝得紅撲撲的,像個熟透了的小蘋果,額頭上甚至冒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這東西,不僅能吃,還是大補之物,林建國的心裏再次被巨大的驚喜填滿。
一邊是趙家貪婪的吞咽,滿嘴油光。
一邊是林家溫馨的對坐,熱氣嫋嫋。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因爲一盤被搶走的“野菜”,悄然轉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夜,漸漸深了。
寒風在窗外呼嘯,卷起地上的積雪,發出嗚嗚的聲響。
林建國給糖糖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了下來。
而就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一聲淒厲的、劃破天際的慘叫,猛地從趙家院子裏爆發出來——
“哎喲!我的肚子!痛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