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飽飯帶來的滿足感終究是短暫的。
第二天,當瓦罐裏的最後一口雞湯被兩人分食淨,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慌的飢餓感再次籠罩了這間破屋。
林建國將瓦罐刮了又刮,連一點油花都沒剩下,才沉着臉放下。
家裏的米缸已經空得能跑耗子了,那點苞谷面也在前兩天就見了底。
大雪封山,村裏家家戶戶都在勒緊褲腰帶過子,誰家都沒有餘糧,借無可借。
林建國坐在灶膛前看着跳動的火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可以幾天不吃飯,可糖糖不行。
小丫頭正在長身體,才剛剛吃了兩天飽飯,臉蛋好不容易養出一點肉來,怎麼能再餓回去?
“舅舅……”
糖糖抱着他的胳膊,小聲地問:“我們……今天吃什麼呀?”
她的大眼睛裏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顯然還記着昨天那頓雞肉的美味。
林建國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他摸了摸糖糖枯黃的小揪揪,聲音沙啞:“舅舅等會兒就去做飯。”
他站起身,抄起牆角的斧頭和麻繩,準備再進山碰碰運氣。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大雪封路,他也得去試一試!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拉開門栓,一陣比鬼哭還要淒厲的狂風猛地灌了進來!
“嗚——”
那風聲尖銳得像是刀子,刮得窗戶紙獵獵作響。
緊接着,頭頂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那是老舊的房梁在不堪重負地呻吟。
林建國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撲過去,一把將糖糖緊緊抱在懷裏,用自己寬闊的後背護住她。
“轟隆——譁啦!”
一聲巨響!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頭頂炸開!
茅草屋頂東北角,那塊被積雪壓得最厲害的地方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塌陷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數不清的茅草、爛泥、還有沉甸甸的積雪,夾雜着冰冷的寒,一股腦地從那個黑洞洞的窟窿裏灌了進來!
只一瞬間,屋子裏的溫度就降到了冰點。
雪花打着旋兒飄飄揚揚地落在地上,落在桌上,也落在林建國的後背上。
“咳咳……舅舅?”
糖糖被嚇壞了,小臉埋在舅舅懷裏,被嗆得咳嗽起來。
“別怕,糖糖別怕,舅舅在!”
林建國一邊安撫着懷裏發抖的小丫頭,一邊快速掃視着屋裏的情況。
那個破洞足有臉盆那麼大,冷風正源源不斷地從那裏倒灌進來。
如果不堵上,別說睡覺,用不了半個晚上他們倆就得活活凍死在這屋裏!
不能等!
林建國咬了咬牙,迅速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唯一還算厚實的棉襖,將糖糖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像個小粽子一樣放在了離破洞最遠的床角。
“糖糖乖,在這裏等舅舅,哪裏也別去!”
他顧不上自己只穿着單薄的裏衣,抓起一把備用的茅草和幾木條,就搬着那張搖搖晃晃的桌子走到了破洞下面。
他踩着桌子,冒着灌進來的風雪探出半個身子,開始艱難地修補屋頂。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他的臉上、身上。
雪花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很快融化,冰冷的雪水順着他的脖頸流進衣服裏,激得他渾身一顫。
他的手很快就凍得通紅,失去了知覺,只能靠本能死死抓住那些溼滑的茅草和木條,拼命地往窟窿裏塞。
整整兩個小時。
當最後一個缺口被勉強堵上,林建國才從桌子上跳下來,他全身都溼透了,嘴唇凍得發紫,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舅舅……”
糖糖看着他,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
“沒事,”林建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好了,不冷了。”
他想走過去抱抱小丫頭,可右腿剛一邁步,一股鑽心刺骨的劇痛猛地從膝蓋處炸開!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
寒氣入體,終究還是誘發了那條殘腿的舊傷。
炎症來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一把燒紅的烙鐵在他骨頭裏攪動。
他強撐着走到床邊,一頭栽倒在炕上,牙關都在打顫。
後半夜。
糖糖是被凍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蓋在身上的棉襖滑了下來。
屋子裏漆黑一片,風聲依舊在窗外呼嘯,可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體溫卻不見了。
“舅舅?”
她小聲地喊了一句,沒有人回答,摸索着從床上爬起來,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她看到了。
舅舅此刻正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動不動,糖糖心裏一慌,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舅舅?舅舅你醒醒!”
她伸出小手去推他,觸手卻是一片滾燙!
那溫度,比灶膛裏的火炭還要嚇人,她又去摸他的額頭,更是燙得她猛地縮回了手。
“舅舅,你怎麼了?”
她不停地搖晃着林建國,可男人只是發出一聲聲無意識的痛苦呻吟,雙眼緊閉,冷汗浸溼了他額前的碎發。
糖糖借着微光看到了他那條受傷的腿,褲管被高高卷起,原本只是有些跛的右腿此刻已經腫得像發面饅頭一樣,青紫一片,看着觸目驚心。
他發起高燒,陷入了昏迷。
糖糖徹底慌了,她的小腦瓜裏瞬間閃過無數個可怕的念頭。
媽媽就是這樣,說不要她就不要她了。
村裏的老人說,人睡着了要是喊不醒就是死了。
舅舅……舅舅也要像媽媽一樣不要她了嗎?
舅舅要死了嗎?
她嚇得小臉煞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在眼眶裏瘋狂打轉,卻連哭出聲的勇氣都沒有。
她不要舅舅死!
她要去叫人!去叫人救舅舅!
糖糖踉蹌着爬起來沖到門口,小手剛摸到冰冷的門栓,動作卻猛地僵住了。
她的腦海裏浮現出白天那些村民們圍在籬笆外,那一雙雙寫滿了貪婪、嫉妒和嘲笑的眼睛。
他們會救舅舅嗎?
不,他們只會笑話他們!
他們會說,看,那個瘸子和他撿來的賠錢貨要凍死在屋裏了!
“我們不求人。”
舅舅那低沉而堅定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糖糖咬着發白的嘴唇鬆開了門栓,又一步一步地退了回來。
是的,不求人。
她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舅舅,眼裏的淚水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倔強和堅定。
舅舅是爲了她才變成這樣的。
她不能讓舅舅死,她要救舅舅!
自己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