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做衣服!”
林秀芬一聲令下,昂首闊步地走在前面,那卷被所有人嫌棄的淺綠色布料就搭在她的臂彎上,仿佛那不是一塊瑕疵品,而是什麼凱旋的戰利品。
陳建國和趙小雅機械地跟在後面,腦子還停留在供銷社裏,林秀芬那幾句擲地有聲的專業術語,以及那個售貨員由紅轉白再轉青的臉色上。
“建國他媽真把那塊破布買回來了?”
“可不是嘛!我親眼看見的,中間一個大洞!這老婆子,怕不是腦子有什麼問題,省錢也不是這麼個省法!”
“嘖嘖,趙小雅也真是可憐,舊衣服被剪了,就給塊爛布頭做新的,這子可怎麼過喲。”
剛進大院,那些無處不在的議論聲又飄了過來。趙小雅的頭埋得更低了,臉上一陣陣發燙。她覺得全大院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話,看她們家如何把一塊破布變成一件更破的衣裳。
陳建國也聽得臉色鐵青,他快走兩步,壓着嗓子對林秀芬說:“媽,要不……要不這布咱們還是別用了,我下午再去想想辦法,換塊好的……”
“閉嘴。”林秀芬腳步不停,連頭都沒回,“你那點津貼,還想變出花來?想辦法?你的辦法就是讓你媳婦穿着補丁出門,然後你跟在後頭丟人現眼?”
陳建國瞬間被懟得啞口無言。
回到家,林秀芬把布往桌上一放,那清脆的聲響讓陳建國和趙小雅的心都跟着顫了一下。
“家裏的桌子,擦淨。”林秀芬掃了一眼那油膩膩的桌面。
趙小雅像得了赦令,立馬拿起抹布,一遍遍地擦,直到桌子表面泛出木頭本來的光澤。
“陳建國。”
“哎!媽!”
“去隔壁王嫂子家,把她家的縫紉機借來用一下。就說我給小雅扯了新布,做身新衣服,用完就還。”林秀芬的語氣理所當然,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借……借縫紉機?”陳建國愣住了。那“蝴蝶牌”的縫紉機可是王嫂子的寶貝疙瘩,平時誰碰一下她都心疼半天,怎麼可能外借?
“媽,王嫂子她……”
“她什麼?”林秀芬瞥了他一眼,“讓你去你就去。就說我說的,借我們踩半天,我送她兩尺布票。”
兩尺布票!陳建國眼睛都瞪大了。這可是硬通貨!他媽這是下血本了!
果然,不到十分鍾,陳建國就和隔壁的王嫂子一前一後地把那台鋥亮的縫紉機抬了進來。王嫂子嘴上說着“哎呀,林大姐你太客氣了,鄰裏鄰居的幫個忙算什麼”,眼睛卻一個勁兒地往桌上那卷布料上瞟,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戲的笑。
“喲,林大姐,這就是給小雅做新衣裳的布啊?這顏色可真俊!”她假模假樣地稱贊道,手卻不經意地就想去摸那個瑕疵破洞。
林秀芬沒說話,直接把布展開,拿起昨晚就準備好的紙筆和軟皮尺,在屋裏唯一一張還算淨的報紙上畫了起來。
她沒理會王嫂子,也沒看一旁手足無措的趙小雅。她的世界裏,只剩下尺寸、線條和結構。手裏的鉛筆在報紙上飛舞,肩線、領口、腰線、袖窿……一個個專業的服裝版型圖樣,在王嫂子和趙小雅震驚的目光中,迅速成型。
王嫂子本來是準備看笑話的,可看着看着,她臉上的笑就僵住了。這……這畫的是啥?她只知道照着買來的紙樣裁布,哪見過這陣仗?這老婆子,不是鄉下來的嗎?怎麼會這個?
林秀芬畫好版型,剪下報紙,往布料上一鋪。最關鍵的腰線部分,正好完美地將那個所謂的“瑕疵破洞”覆蓋在了縫份之內。只要一縫合,那個洞就會被徹底隱藏在衣服的接縫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王嫂子忍不住低呼一聲,看向林秀芬的眼神徹底變了。這哪裏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這分明是有成竹!
“咔嚓,咔嚓……”
林秀芬拿起那把大剪刀,動作脆利落,沿着紙樣邊緣,手起刀落,布料被精準地分割成一片片衣料。沒有絲毫的猶豫和浪費。
“小雅,過來,幫我穿線。”林秀芬頭也不抬地吩咐。
趙小雅這才如夢初醒,慌忙跑過去,手指因爲緊張,穿了好幾次才把線頭送進針眼裏。
“坐下,看我怎麼踩。”林秀芬坐在縫紉機前,一腳踏上踏板。
“噠噠噠噠……”
縫紉機發出了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轟鳴。在林秀芬的腳下,這台老舊的機器仿佛活了過來。她的雙手靈巧地推送着布料,走線筆直,速度飛快。無論是直線、拐角還是弧度,都處理得行雲流水。
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王嫂子,已經徹底看傻了。院子裏其他幾個聞聲探頭探腦的軍嫂,也一個個扒在門口,伸長了脖子,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還是那個在火車上摳腳的鄉下潑婦嗎?這手藝,比供銷社裏最好的裁縫師傅還利索!
趙小雅就坐在旁邊,看着一片片碎布在婆婆的手裏,神奇地拼接、成型。她看着婆婆專注的側臉,看着她那雙曾經讓她無比恐懼的手,此刻卻在創造着她夢寐以求的美好。一種從未有過的、滾燙的情緒,在她心裏慢慢發酵。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這“噠噠噠”的聲響中飛快流逝。
當林秀芬踩下最後一針,剪斷線頭時,她將手裏的東西輕輕一抖。
一件嶄新的淺綠色碎花連身裙,就這麼出現在衆人眼前。
那不是大院裏女人常穿的那種直筒筒的“布拉吉”,它的領口是小巧的方領,袖子帶着一點點泡泡袖的影子,最絕的是腰部,被掐出了好看的腰線,下面是細密的褶皺裙擺,靈動又時髦。
“去,換上。”林秀芬把裙子遞給已經看呆了的趙小雅。
趙小雅捧着那件還帶着機器溫度的裙子,感覺像在做夢。她看看裙子,又看看林秀芬,眼眶一熱,淚水差點又掉下來。
“哭什麼?再耽誤工夫天都黑了!”林秀芬不耐煩地催促。
趙小雅咬着唇,抱着裙子,逃也似的沖進了小房間。
門口的軍嫂們交頭接耳,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這裙子也太好看了吧!供銷社裏都沒這個款式!”
“她媽也太神了!這手藝,絕了!”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開了。
陳建國正端着水杯喝水,一轉頭,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
走出來的趙小雅,還是那個趙小雅,又好像完全不是了。淺綠色的裙子襯得她原本蠟黃的皮膚都顯出了幾分白皙,合身的剪裁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讓她整個人都顯得高挑了不少。雖然她還是習慣性地縮着肩膀,低着頭,但那身嶄新的、漂亮的衣裳,讓她像是脫胎換骨了一樣,灰撲撲的麻雀,硬生生透出了幾分白天鵝的影子。
“小……小雅?”陳建國手裏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他卻毫無察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妻子,挪不開了。
林秀芬打量着眼前的“作品”,還算滿意。她走上前,伸出兩手指,粗暴地戳了一下趙小雅的後背。
“腰杆給我挺直了!穿上新衣服還跟個蝦米一樣弓着背,給誰看呢?想讓人家誇你衣服好看,還是想讓人家笑話你人配不上衣服?”
趙小雅被戳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這一挺直,整個人的氣質又不一樣了。
林秀芬看着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總算舒了口氣。她擺擺手,對還堵在門口的王嫂子等人說:“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衣服做完了。王嫂子,縫紉機明天一早就給你還回去。”
打發走衆人,屋裏總算安靜下來。林秀芬看看還處在震驚中的兒子和兒媳,只覺得身心俱疲。
“都別杵着了,準備吃飯,睡覺!累死我了!”
她揉着發酸的肩膀,走進了自己的小房間,往那張硬板床上一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總算能清靜清靜了。
她閉上眼睛,準備享受這難得的寧靜。
然而,她才剛醞釀出一點睡意,一陣極具穿透力的、富有節奏的聲響,就從薄薄的牆壁那邊傳了過來。
“呼嚕——呼——”
“呼嚕——呼嚕——”
那聲音,像是老舊的鼓風機在拼命拉扯,一聲高過一聲,一聲接着一聲,沒完沒了。
林秀芬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