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武裝部招待所是棟三層小樓。
紅磚牆,綠窗戶,牆皮剝落得斑斑駁駁。門口掛着個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跡已經模糊了。
車停在馬路對面。
秦司令員沒急着下車。他點了煙,搖下車窗,看着那棟樓。
樓裏亮着幾盞燈。
308房間在二樓最東頭。窗戶黑着,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劉振東控制住了嗎?”秦司令員問對講機。
“報告司令員,已經控制。在他家裏找到的,正準備銷毀一批文件。”
“問出什麼了?”
“暫時沒有。他說要見律師。”
秦司令員冷笑一聲,掐滅煙:“讓他等着。晚晚,我們走。”
晚晚抱着油紙包下車。
包很輕,但壓得她喘不過氣。那把鑰匙就在她手心,硌得生疼。
周建國留在車裏待命。
秦司令員帶着晚晚,穿過馬路。門口有兩個便衣,看見秦司令員,立正敬禮。
“人呢?”秦司令員問。
“在樓上。308房間已經封鎖,我們的人在裏面。”
“警戒線拉到多遠?”
“整棟樓都清空了。前後門都有崗。”
秦司令員點頭,推門進去。
樓道裏很暗,聲控燈壞了,只有盡頭一盞小燈泡亮着。空氣裏有股黴味,混着劣質消毒水的氣味。
晚晚跟着秦司令員上樓。
木樓梯吱呀作響,每踩一步,灰塵就揚起來一點。她的手在扶手上摸了一把,全是灰。
二樓走廊更暗。
308房間門口站着兩個穿軍裝的人。看見秦司令員,同時敬禮。
“裏面什麼情況?”秦司令員問。
“按您的命令,什麼都沒動。只是檢查了房間,沒有發現異常。”
“通風管道呢?”
“檢查了,但沒拆。等您來。”
秦司令員推開房門。
房間不大,標準間。兩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貼着九十年代常見的風景畫,畫的是桂林山水。
窗戶關着,窗簾拉着。
空氣不流通,悶得人難受。
晚晚走進房間,環顧四周。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通風口上。
是個正方形的鐵柵欄,四角用螺絲固定。柵欄上積着厚厚的灰,還有蜘蛛網。
“就是那個?”秦司令員問。
晚晚點頭。
她走到通風口正下方,踮起腳,伸手去夠。夠不着。
秦司令員搬來椅子,讓她站上去。
晚晚踩上椅子,還是差一點。她的身高太矮了,四歲的孩子,就算站椅子上,離天花板也還有距離。
“周建國。”秦司令員朝門外喊。
周建國跑進來。
“抱她上去。”
周建國愣了一下,但還是照做。他抱住晚晚的腰,把她舉起來。
晚晚的手碰到了通風口的鐵柵欄。
灰簌簌地往下掉,落了她一臉。她閉上眼睛,摸索着找到螺絲。
四顆螺絲,都已經鏽死了。
“需要工具。”她說。
秦司令員從腰間掏出多功能軍刀,遞上去。
晚晚接過刀,找到螺絲刀頭,開始擰。螺絲很緊,她用了全身力氣,才勉強轉動。
第一顆螺絲擰下來時,她的手已經酸了。
第二顆,虎口磨破了皮。
第三顆,刀打滑,劃傷了手指。血滲出來,滴在白色灰上,像雪地裏的梅花。
她沒停。
第四顆螺絲擰到一半,突然卡住了。怎麼轉都轉不動。
“我來。”周建國說。
“不。”晚晚搖頭,“媽媽說,只能我拿。”
她又試了一次。
這次換了角度,用刀尖抵着螺絲的邊緣,一點一點撬。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咔嗒。
最後一顆螺絲掉下來。
鐵柵欄鬆動了。
晚晚取下柵欄,遞給周建國。通風口黑洞洞的,一股陳年的灰塵味涌出來。
她伸手進去摸。
管道裏很涼,內壁滑膩膩的,像是長滿了苔蘚。她往裏探,手臂全伸進去了,還是沒摸到東西。
“夠不到。”她說。
秦司令員皺眉:“有多深?”
“很深。”晚晚收回手,手臂上全是黑灰,“得爬進去。”
“不行。”周建國立刻說,“管道太窄,大人進不去。而且不安全。”
“那怎麼辦?”秦司令員問。
晚晚跳下椅子,走到窗邊。她拉開窗簾一條縫,看向外面。
後院有棵老槐樹。
樹枝伸展,離二樓窗戶不遠。
“從外面進。”她說。
“外面?”
“通風管道的外出口,一般在樓的外牆上。”晚晚指着那棵樹,“從樹上爬過去,從外面打開通風口,東西可能就在出口附近。”
秦司令員看着那棵樹。
又看看晚晚。
“你會爬樹?”
“會。”晚晚說,“這三年,我常爬樹。爬樹能看到更遠的地方。”
周建國想說什麼,秦司令員抬手制止了。
“讓她去。”他說,“但必須有保護措施。”
他們從車裏拿來登山繩。
繩子綁在晚晚腰上,另一頭系在周建國腰上。打了個死結,檢查了三遍。
“小心。”周建國說,“有任何不對,就拉繩子。”
晚晚點頭。
她推開窗戶,爬上窗台。夜風吹進來,帶着涼意。樓下是水泥地,摔下去不是鬧着玩的。
但她沒怕。
她抓住窗框,探出身,伸手去夠樹枝。最近的那樹枝,離窗戶還有一臂遠。
“夠不着。”她說。
秦司令員看向周建國。
周建國會意,抱住晚晚的腿,把她往外送。晚晚整個人懸在空中,只有周建國的手抱着她的腿。
她伸手,終於抓住了樹枝。
樹枝很粗,能承受她的體重。她鬆開周建國的手,整個人吊在樹枝上,晃了晃。
“抓緊!”周建國在窗口喊。
晚晚沒回答。
她開始往上爬。手腳並用,像只靈活的猴子。這三年在山裏生活,爬樹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她很快爬到了主。
通風管道的外出口,就在樹旁邊。是個圓形的鐵皮管道,出口有鐵絲網罩着。
晚晚爬過去。
鐵絲網用鐵絲固定,已經鏽爛了。她用手一掰,就掰開了。
管道裏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
她伸手進去摸。
這次,沒摸多遠,就碰到了東西。
是個塑料袋,裹得嚴嚴實實。她抓住袋子,慢慢往外拽。
袋子出來了。
不大,也就一本書的大小。但很沉,拽得她手臂發酸。
她把袋子抱在懷裏,開始往回爬。
爬回窗戶時,周建國把她抱進來。晚晚渾身是灰,頭發上沾着樹葉,手指還在流血。
但她懷裏緊緊抱着那個塑料袋。
“拿到了。”她說。
秦司令員接過塑料袋。
很普通的白色塑料袋,超市用的那種。但裏面裝的東西,讓他手一沉。
他打開袋子。
裏面是幾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處用火漆封着。火漆上有個印章,印章的圖案很特別——
是一把劍,穿過一條蛇。
晚晚認識這個圖案。
在父親那本燒焦的記裏,最後一頁畫過這個圖案。父親在旁邊寫着一行小字:
**“斬蛇者,必被蛇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