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落在桌上的聲音,清脆,突兀。
像一顆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深潭,激起的卻是暗流洶涌。
楊惠蘭維持着彎腰去撿的姿勢,僵在那裏。
幾縷精心打理的卷發從耳後滑落,垂在她驟然失去血色的臉頰旁。
她低着頭,晚晚看不清她完整的神情,只能看到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和緊緊攥着桌布邊緣、指節發白的手指。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包廂裏只剩下空調風口的低鳴,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車流聲,遙遠而模糊。
秦司令沒有催促。
他穩穩地坐在那裏,目光沉靜如古井,看着楊惠蘭。那目光並不鋒利,卻帶着一種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剝離所有僞裝,直抵人心最深處。
晚晚也靜靜地坐着。
她放在膝蓋上的小手,悄悄握成了拳。
心髒在腔裏一下下敲打着,耳朵裏的嗡鳴似乎都減弱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對面的女人身上。
她能聞到空氣中飄散的飯菜香氣,能看見楊惠蘭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能感覺到一種無聲的、巨大的壓力在包廂裏彌漫、凝結。
終於。
楊惠蘭緩緩直起身。
她沒有再去碰那兩筷子。
她抬起頭,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白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眼波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騰、碎裂。
她先是看了一眼秦司令。
目光復雜難辨。有敬畏,有掙扎,還有一絲……哀懇?
然後,她的視線,終於落在了晚晚臉上。
這一次,她沒有避開。
她看着晚晚。仔仔細細地看。看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仿佛要在那張稚嫩的臉上,尋找某種熟悉的輪廓,印證某個深埋心底的猜測。
她的嘴唇動了動。
卻沒發出聲音。
半晌,她才極其艱難地、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
“像……真像……”
“像誰?”秦司令問,聲音不高,卻不容回避。
楊惠蘭像是被驚醒,猛地收回目光,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再抬頭時,臉上恢復了些許鎮定,但那鎮定是脆弱的,一碰即碎。
“秦叔叔。”她開口,聲音澀,“我……我確實見過林秀雲老師。”
她承認了。
晚晚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什麼時候?在哪裏?爲什麼見面?”秦司令的問題接踵而至,語速平穩,卻帶着步步緊的節奏。
楊惠蘭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有些涼了,她吞咽時喉結滾動得很厲害。
“三年前。”她放下杯子,手指依舊冰涼,“大概……是陳營長犧牲後一個多月。具體子記不清了。在省城,我的公司……附近的一個茶樓。”
“誰約的誰?”秦司令問。
“……她約的我。”
楊惠蘭眼神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回憶,“她給我公司打電話,說她是陳衛國的愛人,有很重要的事,必須當面跟我談。電話裏……她聲音很急,還有點……害怕。”
“你怎麼知道她是陳衛國的愛人?”秦司令追問。
楊惠蘭抿了抿嘴唇:“她說了陳營長的名字,還有……她提到了我父親,楊振華。她說,有些關於我父親犧牲真相的事情,想問我舅舅,但聯系不上。她知道我舅舅疼我,所以想通過我……”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我當時……很震驚。我父親的事,是家裏不能提的傷疤。舅舅很少說,我也只知道他是烈士,犧牲在邊境。突然有人說知道真相,我……我就答應了見她。”
“見面說了什麼?”秦司令身體微微前傾。
楊惠蘭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她……她來了。看起來很憔悴,眼睛是腫的,但人很清醒,甚至有點……過於清醒。”
楊惠蘭回憶着,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她沒寒暄,直接問我,知不知道我舅舅王副部長,和陳衛國營長在查的案子有什麼關系。”
“你怎麼回答?”
“我當然說不知道!”楊惠蘭猛地抬高了聲音,帶着一絲被冤枉的激動,“我舅舅工作上的事,我從來不過問!公司是正經做生意的,我跟那些事一點關系都沒有!”
秦司令靜靜地看着她,等她情緒稍稍平復,才繼續問:“然後呢?”
“然後……她就看着我。”
楊惠蘭的聲音又低下去,帶着一種後知後覺的恐懼,
“那種眼神……我現在都記得。不是恨,也不是哀求,就是……一種很深的失望,還有……決絕。她說,‘你舅舅在害人,你在幫他數錢。’”
“她還說,她手裏有證據,能證明我舅舅和一些人,利用邊境貿易和部隊的一些渠道,參與販毒和洗錢。她說我爸爸楊振華,當年可能不是簡單犧牲的,他的死,或許就和這條線上的某些人有關。”
楊惠蘭說到這裏,聲音開始發抖:“她說這些的時候,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我……我當時完全懵了。我本不信!我舅舅對我那麼好,他怎麼可能是壞人?我爸爸是英雄,他的死怎麼可能有內情?我覺得她……她是受了,瘋了,或者想敲詐!”
“所以,你做了什麼?”秦司令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着一股寒意。
“我……我很生氣,讓她不要再胡說八道。”
楊惠蘭低下頭,不敢看秦司令的眼睛,“我說我要走了。她攔住我,從包裏拿出一個很小的膠卷,說證據在裏面。她說她知道自己可能不安全,如果她出了事,讓我一定把這個膠卷,交給……交給值得信任的、能扳倒我舅舅的人。”
“膠卷呢?”秦司令問。
楊惠蘭的肩膀垮了下去。
“我……我沒拿。”
她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覺得她是騙子,是瘋子。我推開她,走了。走的時候,她還在我身後喊,喊我的名字,說‘楊惠蘭,別忘了你爸爸是怎麼死的!’”
她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大顆大顆,砸在她面前的桌布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我走了……頭也沒回。”
她哽咽着,“後來……大概過了一兩個星期?我心神不寧,又偷偷去那個茶樓附近打聽。茶樓老板說,那天我走後不久,確實有個女人慌慌張張跑出去,好像有人在後面追她……再後來,就再也沒見過她了。”
她抬起淚眼,看向晚晚,眼神裏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和愧疚: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裏……我真的不知道!我以爲她只是……只是個胡說八道的瘋女人!我不知道她是陳營長的愛人!更不知道她是你媽媽!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
她泣不成聲。
晚晚看着她哭泣。
心裏沒有同情,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原來,媽媽最後求助的人,是這樣拒絕她的。原來,那卷可能決定一切的關鍵膠卷,是這樣被輕蔑地推開。
秦司令沉默了很久。
他等楊惠蘭的哭聲稍微平息,才緩緩開口,聲音沉重:
“惠蘭,你說你公司是清白的,你和你舅舅的那些事無關。那你告訴我,你公司賬上,那些通過趙金虎磚廠洗進來的錢,是怎麼回事?”
楊惠蘭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像被掐住了脖子,驚恐地瞪大眼睛,看着秦司令。
“趙……趙金虎?”她臉上的血色褪得淨淨,“磚廠的錢?那……那是正常的生意往來!磚廠給我們供應過一批建築輔料……”
“用遠高於市價三倍的價格供應?”
秦司令從隨身帶來的文件袋裏,抽出一張復印件,推到楊惠蘭面前,
“這是從趙金虎總賬裏抄錄的,和你公司的部分往來。需要我念給你聽嗎?”
楊惠蘭看着那張紙,如同看着一條吐信的毒蛇。她嘴唇哆嗦着,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還有,”
秦司令繼續,語氣並不嚴厲,卻字字千鈞,
“你舅舅王副部長,這些年通過你的公司,轉移了多少見不得光的財產和利益?你手腕上那道疤,是不是三年前,有人想從你那裏拿走什麼東西時留下的?”
楊惠蘭猛地捂住自己的右手腕,仿佛那道舊疤在灼燒。她驚恐地後退,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我沒有……我不是……”她語無倫次。
“惠蘭!”秦司令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久居上位的威嚴和一種深切的痛心,“看着我的眼睛!看着這個孩子的眼睛!”
楊惠蘭渾身一震,下意識地看向秦司令,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晚晚。
晚晚也在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裏,映着她此刻所有的狼狽、恐懼和掙扎。
“你是烈士楊振華的女兒!”
秦司令的聲音斬釘截鐵,“你身上流着英雄的血!你父親如果泉下有知,看到你今天的樣子,幫着他曾經誓言要鏟除的罪惡狼狽爲奸,他會怎麼想?他會多痛心?!”
這句話,像最後一稻草,徹底壓垮了楊惠蘭。
她崩潰地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放聲痛哭。不再是剛才那種克制的啜泣,而是嚎啕大哭,像一個迷路多年、終於找到方向卻發現自己滿身泥濘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她哭喊着,“舅舅說都是正常的……說都是爲了我好……說爸爸犧牲得冤,他要替爸爸照顧好我,讓我過上好子……我信了……我都信了……”
秦司令任由她哭着。
直到哭聲漸漸轉爲壓抑的抽噎。
他才沉聲說:“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贖罪的機會,一個……不愧對你父親的機會。”
楊惠蘭緩緩放下手,臉上淚痕交錯,妝容早已花掉,露出底下真實的、蒼白而脆弱的面容。
“你母親林秀雲失蹤前,除了那個膠卷,有沒有給過你,或者說過,她把其他東西藏在什麼地方?”
秦司令問,“任何東西。一張紙條,一個地址,一個名字。”
楊惠蘭茫然地搖頭:“沒有……她只給了我那個膠卷,我沒要……”
她忽然頓住。
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細微、幾乎被遺忘的細節。
“等等……”她皺起眉,努力回憶,“那天……她除了膠卷,好像……還從包裏掉出來過一張小紙條。很小,皺巴巴的。我走得急,沒在意……好像被風吹到茶樓角落的盆景後面了……”
紙條!
晚晚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秦司令立刻追問:“哪個茶樓?具置?”
“叫‘清心閣’,在建設南路,現在已經拆了,改成了商場……”
楊惠蘭喃喃道,“紙條……她當時好像很緊張地撿起來了,又好像沒完全撿起來……我不確定……”
線索似乎又斷了。
但晚晚卻捕捉到了另一個關鍵。
“楊阿姨。”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楊惠蘭再次看向她。
晚晚看着她,問出了那個從見面起就藏在心底的問題:
“你說我媽媽提到,你爸爸楊振華烈士的死,可能和‘這條線上的某些人’有關。”
晚晚頓了頓,清晰地問:
“她說的‘某些人’裏……”
“有沒有提到一個叫‘譚醫生’的人?”
楊惠蘭臉上的茫然,瞬間變成了極致的震驚和……恐懼。
比聽到趙金虎的名字,更加恐懼。
她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撞得身後的屏風譁啦作響。她看着晚晚,又看看秦司令,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
“你們……你們怎麼會知道……‘譚醫生’?”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是個……絕對不能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