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垂着頭,躬身的姿態做得十足,那份謙卑讓郭靖臉上的疑慮消減了幾分。
“侄兒愚鈍,只是僥幸摸到些門徑,遠談不上練成。方才與伯母切磋,多有冒犯。”他說得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郭靖爲人敦厚,不疑有他,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楊過的肩膀。
“好小子,有志氣!你義父泉下有知,也該欣慰了。”
他轉向黃蓉,臉上是許久未見的欣喜。
“蓉兒,我這次閉關,自覺功力大進,你……”
他話未說完,一聲尖銳怪異的嘶吼,從桃花島的另一端傳來,穿透了海浪的咆哮。
“孩兒!我的孩兒在哪裏!”
那嘶吼聲顛三倒四,卻蘊含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內勁,震得三人腳下的礁石都顫動了一下。
郭靖臉色一變。
黃蓉的身體也僵住,那張剛剛恢復些許血色的臉,又一次變得煞白。這個聲音,他們太熟悉了。
西毒,歐陽鋒。
他怎麼會找到桃花島來?
“靖哥哥,他……”黃蓉剛開口,那道嘶吼聲又一次響起,這次近了許多,帶着一股瘋狂的戾氣。
郭靖護在黃蓉身前,面色凝重。
“蓉兒別怕,我去會會他!”他說着,便要提氣迎上。
“不可!”楊過的喊聲與黃蓉的喊聲同時響起。
黃蓉拉住郭靖的衣袖,急切道:“靖哥哥,你剛出關,氣息未穩。歐陽鋒神智錯亂,武功卻不減當年,不可力敵!”
她舊傷未愈,又被楊過折騰得氣血翻涌,本無法與這等級別的對手交鋒。郭靖一人,未必能占到便宜。
楊過腦中念頭飛轉,他明白歐陽鋒是來找“兒子”的,而他,就是那個“兒子”。但現在絕不是相認的時候。他更清楚,黃蓉此時的狀態極差。
他一把抓住黃蓉的手腕:“郭伯伯,你先去引開他!伯母身上有傷,我帶她先去躲避!”
這安排合情合理,郭靖不假思索。
“好!你們快去我平練功的石洞,那裏最是隱蔽!我去去就回!”
話音未落,郭靖高大的身形已沖天而起,足尖在礁石上連點,朝着歐陽鋒所在的方向掠去。
轉眼,原地只剩下楊過和黃蓉。
歐陽鋒的瘋笑聲與郭靖雄渾的嘯聲在遠處交織,氣勁碰撞,引得海面都翻騰不休。黃蓉身體發軟,站立不住。
楊過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攬住她的腰,將她半抱半拖,朝着郭靖所說的石洞奔去。
那石洞藏在一片礁石之後,洞口狹窄,僅容一人通過。楊過將黃蓉先送了進去,自己隨後也鑽了進來。
洞內昏暗,空間小得令人壓抑。一股岩石的陰冷氣息,混雜着溼的黴味,撲面而來。
黃蓉後背抵着粗糙的石壁,退無可退。楊過堵在洞口,擋住了唯一的光線和出路。狹小的空間裏,兩人是身軀相貼,她能感覺到對方衣衫傳來的溼氣,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與自己的慌亂形成對比。
“別出聲。”楊過的氣息響在上方,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黃蓉繃緊了身體,試圖在石壁與他之間留出空隙,卻只是徒勞。洞外,歐陽鋒的怪笑聲時遠時近,每一次都讓她心頭發緊。然而,比那瘋癲的西毒更讓她恐懼的,是身前這個少年。他的存在本身,就帶着一種壓迫感,他身上混着草木與海水的味道,整個狹小的空間,無處可躲。
時間過得格外慢,黃蓉只聽見自己心跳得厲害。她不敢動,甚至屏住了呼吸。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
一股狂猛的掌風餘勁,狠狠砸在石洞外的岩壁上。整個石洞劇烈地搖晃起來,頭頂的碎石簌簌落下。
黃蓉驚呼一聲,腳下不穩,向前栽去。
楊過沒有轉身,而是反手將她攬入懷中,用自己的後背頂住了冰冷的岩壁與落石。黃蓉的臉頰撞上他堅實的肩背,溼衣外透來的體溫,和岩壁的陰冷截然不同他把她牢牢護在身前。
“別怕。”他低沉的嗓音響在耳後,熱氣擦過她的耳廓。
黃蓉身體一顫,這一下輕顫,比方才山洞的震動更讓她心慌。她腿腳發軟,要站立不住,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楊過的手臂上。
洞外的打鬥聲漸行漸遠,歐陽鋒似被郭靖引向了別處。
石洞裏,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楊過卻沒有鬆開護着她的手臂。他依舊將她圈在懷裏,維持着那個保護的姿態。
黃蓉的力氣被抽了,她倚靠着他,腦中一片空白。羞恥與恐懼褪去後,心裏反倒荒唐地靜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楊過終於鬆開了手,但只是稍稍拉開分寸。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中,他開口,腔調裏聽不出情緒:
“郭伯伯很快就會回來。在此之前,我們應該想好,下一次該如何向他解釋‘療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