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柱半天沒回過神。
他呆看着傅行舟,手裏的煙袋鍋早就涼透了。
“行舟……你說的這些,能成?”
王大柱的聲音發顫,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麼大膽的事。
傅行舟沒多解釋,笑了笑,轉身回屋。
片刻後,他拿着一個布包出來,在王大柱驚疑的目光中,往桌上“啪”地一拍。
布包散開,一沓嶄新整齊的“大團結”露了出來。
“這……”王大柱的眼珠子定住了。
“兩百塊。”傅行舟的語氣很平淡。
“豆腐坊和肥皂廠的啓動資金,我先墊。“ ”成了,算村集體的,我拿分紅;不成,錢算我打了水漂,跟村裏沒關系。”
兩百塊!
這年頭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二三十塊,這兩百塊現金的份量,砸得人喘不過氣。
王大柱的呼吸都停了。
他看看桌上那沓錢,手一哆嗦,“當啷”一聲,煙袋鍋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一拍大腿!
“!”
王大柱的眼睛裏冒着紅光,像是下了這輩子最大的賭注。
“行舟!你就是咱們紅星生產隊的大救星!叔聽你的!你說咋,咱就咋!”
有了錢,又有一把手點頭,事情就好辦了。
當天下午,王大柱就敲響了村頭的大鍾,召集全村社員開會。
當他宣布要搞村辦企業時,底下人議論紛紛,都覺得是天方夜譚。
傅行舟一言不發,走上台,把那兩百塊錢拍在會議桌上。
所有質疑聲都沒了。
一雙雙眼睛裏,冒出壓不住的渴望。
“選址,就村西頭那個廢棄的老磨坊。”傅行舟指着遠處。
“今晚,民兵隊跟我走,連夜把磨坊修好,明天開工!”
當天晚上,整個紅星生產隊燈火通明。
傅行舟帶着十幾個最壯實的民兵,熱火朝天地了起來。
老磨坊裏到處是蜘蛛網和灰塵,傅行舟卻像個老工程師,指揮若定。
“這裏,牆加固。”
“那邊的房梁,換新的。”
最讓民兵們服氣的,是他對那台老舊石磨的改造。
原本的石磨,兩個壯漢推都費勁。
傅行舟找來幾塊廢鐵和滾珠,叮叮當當地在轉動軸,加裝了一個簡易的滾珠軸承。
改造完,他讓一個民兵去推。
那民兵將信將疑地伸手一推,巨大的石磨竟然“呼”地一下,輕快地轉動起來!
“我的娘!神了!”
“行舟哥,你這腦子是咋長的?”
民兵們看傅行舟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個城裏來的知青,簡直無所不能!
場地解決了,第二天一早,傅行舟當着村部的面,公布了豆腐坊的負責人名單。
“技術總監,劉玉蘭。”
沒人有意見,劉玉蘭是村裏公認的做飯好手,磨豆腐的手藝是祖傳的。
人群裏的劉玉蘭挺了挺脯,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財務記賬,孫紅梅。”
這也合理,孫紅梅是知青隊長,高中文化,算盤打得響。
她冷着臉點頭,心裏卻泛起一絲甜。
這個男人,還是看重自己的。
“包裝設計和質檢,蘇清。”
這個名字一出來,全場譁然。
“啥?蘇清?那個黑五類?”
“不行!讓她沾手,咱們的豆腐誰敢吃?”
王大柱也一臉爲難:“行舟啊,這個……影響不好。”
孫紅梅立刻站出來,義正言辭:“傅行舟同志!我不同意!“ ”蘇清的成分有問題,我們是集體企業,怎麼能讓背景不清的人擔任要職?這是原則問題!”
她話說得冠冕堂皇,心裏卻酸溜溜的。
傅行舟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我的原則,能者上。”
他轉頭,對人群角落裏那個瘦弱的身影招了招手。
“蘇清,過來。”
蘇清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低着頭,緊張地挪了過來。
她氣色好了些,但依舊怯生生的。
“把你昨天畫的,給大家看看。”傅行舟說。
蘇清猶豫着,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整齊的草紙。
王大柱接過來展開,下一秒,眼睛就直了。
只見粗糙的草紙上,用炭筆畫着一個精巧的圖案。
一顆紅星爲主體,下面是兩株茁壯的豆苗托舉着。
旁邊,是幾個飄逸又有力的藝術字。
紅星豆腐!
整個圖案簡潔、大氣,充滿了昂揚的氣息。
“這……你畫的?”王大柱不敢相信地看着蘇清。
孫紅梅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她自詡文化人,可跟這幅畫一比,自己那點水平就是小學生塗鴉。
傅行舟的聲音再次響起:“豆腐要做得好,更要賣得好。“ ”以後我們的豆腐,都用印着這個圖案的油紙包。這就是牌子!“ ”我問你們,在座的,誰還能畫出比這更好的?”
全場鴉雀無聲。
孫紅梅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宣布,豆腐坊鐵三角成立。”傅行舟一錘定音。
“有意見的可以退出。沒意見的,今晚泡豆子,明天天亮前,我要看到第一板豆腐!”
再沒人敢廢話。
當天深夜,修葺一新的磨坊裏,燈火通明,水汽氤氳。
巨大的石磨飛快轉動,雪白的豆漿源源不斷地流進大鍋。
劉玉蘭穿着件單薄的舊襯衫,額上滲着細汗,正忙着燒火。
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紅的臉頰,格外動人。
孫紅梅在一旁,拿着本子記錄黃豆和水的比例。
蘇清則安靜地坐在一角,用刻刀在木板上雕刻“紅星”印版。
三個女人,此刻竟然和諧共處,只是目光總會有意無意地瞟向那個靠在門邊抽煙的男人。
“行舟,水開了,可以點滷了。”劉玉蘭喊了一聲,拿起巨大的木勺。
“等等。”傅行舟掐滅煙頭走過來,“你這姿勢不對,費力,滷也點不勻。”
他走到劉玉蘭身後,幾乎將她攏在懷裏,伸出手,握住了她抓着木勺的手。
“腰挺直,用手腕的勁,這樣,慢慢撒。”
他的膛貼着她汗溼的後背。
她渾身一僵,只覺得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手一抖,“譁啦”一聲,半勺豆漿撒了出來。
“對……對不住……”她臉頰滾燙,心跳得厲害。
“專心點。”傅行舟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聽着像責備,又帶着點調笑。
他的手沒鬆,反而握得更穩,帶着她的手,穩穩地在鍋裏攪動。
“咳!”孫紅梅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手裏的筆“啪”地一聲,被她捏斷了。
角落裏,蘇清的刻刀在木板上劃出了一道深痕。
空氣裏,豆漿的香氣中混進了一股濃濃的酸味。
傅行舟卻毫不在意。在三個女人復雜的目光下,第一板“紅星豆腐”在天亮前出爐。
雪白,滑嫩,豆香濃鬱。
切一小塊,不用蘸調料,入口即化,滿嘴清甜。
“我的天,這豆腐……太好吃了!”
王大柱嚐了一口,胡子都在抖,這口感比縣供銷社的強太多了!
“行了,別光顧着吃。”
傅行舟拿了塊豆,遞給跑來看熱鬧的傅念安和傅盼盼。
“念念,盼盼,端着這盤子,去村口給叔叔伯伯們嚐嚐。”
兩個小家夥一人叼着塊豆,端着大盤子,邁着小短腿就往村口跑。
“賣豆腐咯!又白又嫩的紅星豆腐!不好吃不要錢!”
聲氣的吆喝,很快吸引了路人。
一個開“解放”大卡的司機停下車,嚐了一塊,眼睛瞪得溜圓!
“小同志!這豆腐咋賣?給我來二十斤!”
緊接着,一個騎自行車的公社部也停下,嚐過後當場拍板。
“太好吃了!明天給我們公社食堂送三十斤!”
一個上午,上百斤豆腐和豆就被預訂一空。
村民們看着收錢收到手軟的孫紅梅,眼睛都紅了,看傅行舟的眼神,像在看。
夜裏,衆人散去,磨坊裏只剩傅行舟和蘇清。
蘇清拿着新印出的包裝紙遞過來,臉上帶着興奮。
“行舟,我在想,我們能不能在包裝紙背面,印上簡單的連環畫故事?“
“比如,講我們紅星生產隊自力更生的故事。”
“這樣大家吃豆腐時還能看故事,慢慢就記住我們‘紅星’這個牌子了。”
她的大眼睛在燈下閃閃發亮。
傅行舟心裏一動。這不就是後世的品牌文化營銷嗎?
這個蘇清,果然是個寶藏。
他接過還帶着墨香的包裝紙,點頭:“這個想法很好,就按你說的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