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陽光正好。
椿完成了今天的畫工作——爲下周的直播繪制食譜圖。她放下數位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走到窗邊活動肩膀。
院子裏很安靜。楓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石板地上,隨着微風輕輕晃動。一樓的窗戶依然開着,白色紗簾偶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裏面整潔的書桌一角。
朔還沒有回來。
從早上出門到現在,已經快八個小時。圖書館、公園、或許還有別的地方。椿發現自己竟然在計算他離開的時間,這讓她有些不安。她不該對租客的行程這麼上心,這越界了。
但思緒不受控制。
他在圖書館看什麼書?還看建築相關的專業書籍嗎?在公園觀察鳥類時,是用望遠鏡還是相機?他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周圍是嬉鬧的孩子、散步的老人、約會的情侶——一個沉默的男人坐在其中,會想些什麼?
椿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她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餐的食材。今晚直播要做茶碗蒸——溫和、細膩、適合雨後的微涼天氣。她需要提前熬制高湯。
昆布在冷水裏慢慢舒展,柴魚片在一旁備用。等待的時間,她打開冰箱,目光落在昨天的茶包上。
朔給的那一包。
高級的玉露茶,包裝精致,一盒只有十包,價格抵得上她三天的食材費。她一直沒舍得打開。
猶豫了幾秒,她取出一包,撕開。茶葉的香氣瞬間彌漫——那種清新的、帶着海苔和青草氣息的香氣,是頂級玉露才有的味道。
她用八十度的熱水沖泡,看着茶葉在杯中緩緩下沉。茶湯是清澈的淡綠色,像初春的嫩芽。
第一口,微苦。第二口,回甘在舌尖蔓延,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甜。第三口,整個口腔都被那種清雅的香氣充盈。
真好喝。
椿捧着茶杯,站在廚房窗前。院子裏依然空着。她看了眼時間:15:47。
他應該快回來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她愣了一下。爲什麼她會覺得“他應該快回來了”?她對他的生活節奏一無所知。
但身體的記憶在說話:昨天他也是這個時間回來的。信箱在下午被翻動過。
椿放下茶杯,開始切香菇。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規律而安穩。她喜歡烹飪的原因之一,就是這些重復的動作能讓她專注當下,不去想那些讓她焦慮的事。
香菇切成薄片,蝦仁去殼開背,雞腿肉切成一口大小。食材在碗裏排列整齊,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就在她準備打蛋時,樓下傳來了聲音。
很輕的開門聲。然後是腳步聲——比早上更沉一點,大概是走了一天累了。腳步聲在玄關停頓,應該是脫鞋。接着是朝房間深處走去的聲音。
他回來了。
椿的手停在半空。蛋液從蛋殼的裂縫緩緩流下,滴在碗裏。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她強迫自己繼續動作。打蛋,過濾,和高湯混合,調味。手指的動作有些僵硬,但她努力讓它們流暢。
茶碗蒸的材料準備完畢,分裝進六個小碗。她在每個碗裏放上不同的配料組合:香菇和蝦,雞肉和銀杏,純三葉芹。然後蓋上保鮮膜,準備蒸制。
等待蒸熟的十五分鍾裏,她收拾廚房,擦拭台面,清洗用過的工具。每一個動作都刻意放慢,好讓時間顯得不那麼漫長。
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帶着食材的香氣彌漫開來。椿關火,讓茶碗蒸在餘溫中繼續凝固。這是關鍵——急不得,要耐心等待蛋液慢慢凝固成柔滑的質地。
就像某些事情一樣。
她看了眼時間:16:23。
然後,她做了今天第二個沖動的決定。
椿用托盤端着兩碗茶碗蒸下樓時,心跳得有點快。
這次她沒有敲門。她走到一樓的便籤牆前,從木盒裏取出一張空白便籤,用磁鐵固定在牆上。然後用朔準備的筆寫下:
「試做品。需要試吃意見。」
字跡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氣,把托盤放在便籤牆下方的小木凳上——那是昨天她沒注意到的,一個大約三十厘米高的原木色凳子,看起來像是手工做的,邊緣還留着鑿子的痕跡。
很適合放東西的高度。
她轉身準備離開,又停下。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玻璃瓶,裏面是自制的柚子胡椒。她把它放在托盤旁邊,又寫了一張便籤:
「如果覺得淡,可以加一點這個。」
做完這些,她快步上樓,像逃跑一樣。
回到二樓廚房,她靠在門上,心髒咚咚直跳。臉在發燙,手心是溼的。她在做什麼?主動給租客送食物,還寫了便籤,還加了調味料——
這太過了。
他們會怎麼想?覺得她太殷勤?太寂寞?還是……別有用心?
焦慮像水般涌上來。她走到水槽邊,用冷水拍了拍臉。鏡中的自己臉頰泛紅,眼神慌亂。
冷靜。藤原椿。冷靜。
她深呼吸,數到十。然後二十。到三十時,心跳終於平復了一些。
窗外傳來鳥鳴。是那只常來的繡眼鳥,停在楓樹的枝頭,歪着頭看她。椿看着它,忽然想起朔說的“觀察鳥類”。
也許他也這樣,安靜地看着什麼,什麼都不說,只是看。
這個念頭讓她平靜下來。
她走回廚房,打開蒸鍋,取出剩下的四碗茶碗蒸。蛋液凝固得完美,表面平滑如鏡,輕輕搖晃時,會有柔和的顫動。這是成功的信號。
她把茶碗蒸放進冰箱冷藏——晚上直播前再加熱,風味會更融合。
然後她坐到工作台前,打開明天的企劃案。但注意力無法集中。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窗外,飄向一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