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正月十九,雪停了,天卻依舊陰沉得厲害。風刮得緊,卷起地上未化的積雪,打在窗紙上噗噗作響。

陸府裏靜得嚇人。下人們走路都踮着腳,說話壓着嗓,生怕驚擾了主子。誰都知道,將軍自打昨半夜從城外回來,就像換了個人。病瞧着是好了些,能下床走動了,可那眼神……冷得滲人,看誰都像隔着一層冰。

陸忠端着早飯站在書房門外,猶豫了半天才敢輕輕叩門。

裏頭沒聲音。

“將軍,”老管家又喚了一聲,聲音發顫,“您……用點粥吧?”

門“吱呀”一聲開了。陸沉站在門後,身上還是昨天那身深灰色常服,皺巴巴的,沾着涸的泥點。他臉色依舊蒼白,眼底烏青濃重,可那雙眼睛卻亮得異常,像兩簇燒盡的灰燼裏最後的火星。

“放下吧。”他聲音沙啞,側身讓開。

陸忠趕緊把托盤放在桌上,偷眼打量。書案上攤着那封從宮裏送來的“平安信”,旁邊是那方髒污的帕子,還有……那支竹節玉簪不見了。

“將軍,”陸忠小心翼翼地問,“您……在找什麼?”

陸沉沒回答,只是走到書案後坐下,目光落在信紙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信紙邊緣。那動作很輕,卻帶着一種壓抑的焦躁。

“忠叔,”他忽然開口,眼睛沒抬,“臘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我出門前……夫人可有什麼異常?”

陸忠心裏一緊,努力回想:“那……夫人瞧着是有些心神不寧。下午一直在暖閣裏調香,說是要調一味‘雪融春信’。晚膳前,她還特意問了老奴,將軍您何時回來……後來您說要帶她去百味樓,她很高興,換了那件水藍色的衣裳,就是您成婚第一年給她做的那件。”

水藍色……

陸沉眼前閃過那抹清淺的顏色,還有她最後躺在他懷裏時,那冰涼蒼白的臉。他閉了閉眼,喉結滾動。

“還有呢?”他追問,聲音繃得緊緊的,“她……有沒有說過什麼特別的話?或者,見過什麼人?”

陸忠搖頭:“沒有。那幾府裏忙着準備過年,夫人大多時候都在暖閣,偶爾去院子裏看看梅花。就是……就是出事的頭一天,臘月二十七,您告假陪夫人去了趟城外的梅林,回來時夫人抱了一大捧紅梅,高興得很。”

梅林。焚香。許願。

陸沉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記得那天她閉着眼虔誠許願的樣子,陽光透過梅枝灑在她臉上,溫柔得不像話。他還問她許了什麼願,她笑着說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如今想來,那願望終究是落空了。

不,或許從一開始,就注定落空。

“將軍,”陸忠見他神色不對,忍不住勸道,“您別多想……夫人她……福薄。您也該……往前看。賢妃娘娘昨還讓春杏姑娘傳話,說讓您好生養着,過幾宮裏或許還有事……”

“宮裏有什麼事?”陸沉抬眼,目光銳利。

陸忠被他看得一哆嗦:“老奴……老奴也不清楚。春杏姑娘只說,讓您保重身子,華陽公主那邊……”

話沒說完,外頭忽然傳來通報聲:“將軍,宮裏又來人了,是陛下身邊的李公公!”

陸沉瞳孔微縮。李公公是御前得力的老人,輕易不出宮傳旨。

“請到正廳。”他站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將那封信和帕子塞進懷裏,大步走了出去。

正廳裏,李公公正端着茶盞,慢悠悠地用蓋子撇着浮沫。見陸沉進來,他放下茶盞,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陸將軍,身子可大安了?”

“勞公公記掛,已無大礙。”陸沉拱手,“不知公公駕臨,有何吩咐?”

“哎,談不上吩咐。”李公公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的絹帛,“陛下口諭,念陸將軍新喪,本應多休養些時。然北境軍情有變,兵部需得力之人坐鎮。特命陸沉即起回兵部當值,統籌糧草調度事宜,不得有誤。”

陸沉跪下接旨:“臣,領旨謝恩。”

李公公將絹帛遞給他,又壓低聲音道:“陸將軍,陛下還有句體己話讓咱家帶給您——逝者已矣,生者當勉。您是朝廷棟梁,莫要沉溺私情,誤了國事。”

這話說得溫和,裏頭的敲打之意卻再明顯不過。

陸沉垂着眼:“臣明白。謝陛下關懷。”

“明白就好。”李公公笑了笑,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將軍氣色還是差了些,要好生將養。對了,賢妃娘娘也讓咱家帶句話,說正月廿二宮裏小宴,幾位將軍和家眷都會到,讓您……務必出席。”

正月廿二,也就是後天。

陸沉心頭一沉。什麼小宴,分明是華陽公主回京後,陛下和賢妃要更進一步推動婚事。讓他帶着“新喪”之身出席這種場合,無非是要做給所有人看:陸沉已經“放下”了,可以娶公主了。

“臣……遵命。”他聽見自己澀的聲音。

送走李公公,陸沉站在空蕩蕩的正廳裏,只覺得渾身發冷。那卷明黃的絹帛握在手裏,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將軍……”陸忠擔憂地看着他。

“備車,”陸沉轉身,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去兵部。”

“可您的身子……”

“死不了。”陸沉打斷他,大步朝外走去。背影挺直,卻透着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同一時辰,城西,前往慈雲庵的路上。

一輛青布小車在積雪未消的官道上顛簸前行。車簾遮得嚴嚴實實,裏頭光線昏暗。

雲舒靠坐在車廂裏,身上裹着厚厚的棉鬥篷,懷裏抱着個小包袱。車裏除了她,還有一個沈硯安排的嬤嬤,姓周,五十來歲,面相和善,話不多。

“姑娘,還有半個時辰就到了。”周嬤嬤撩開車簾一角看了看外面,回頭輕聲道,“庵主靜玄師太是侯爺夫人的舊識,爲人最是慈悲妥當。您在那兒住着,只管安心。”

雲舒點了點頭,沒說話。她看着窗外飛快掠過的枯樹和殘雪,心裏空落落的。離開那座困了她三年、也暖了她三年的陸府,離開這座承載了她所有愛恨的京城,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躲藏起來,像一只見不得光的老鼠。

可她沒得選。

“姑娘,”周嬤嬤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老奴多句嘴……您這模樣氣度,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出身。到了庵裏,雖說是帶發修行,避人耳目,但平言行還需格外謹慎些。師太會安排您在僻靜的後院住下,等閒不會讓人打擾。您……就當是靜心養性,暫且把前頭的事,放一放。”

放一放?

雲舒嘴角扯起一抹極淡的苦笑。如何放得下?那些夜夜入夢的臉,那些刻在骨子裏的痛,還有腔裏夜燃燒的恨與不甘……

“嬤嬤放心,我曉得輕重。”她輕聲說,聲音平靜無波。

周嬤嬤嘆了口氣,不再多說。

車子又行了一陣,拐上一條更窄的山路。路況越發顛簸,雲舒被晃得有些頭暈,閉上了眼睛。

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晚沈硯來別院接她時的情景。

那時天色已暗,沈硯披着一身寒氣進來,肩頭還落着未化的雪粒。

“都安排妥了,”他徑直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慈雲庵那邊打點好了,你以家中遭難、心灰意冷爲由帶發修行,暫避塵囂。這是新的路引和身份文牒。”

他遞過來幾張紙。雲舒接過,借着燭光看去——姓名:蘇靜婉;籍貫:杭州;身份:家道中落、投親不遇的孤女。

“蘇靜婉……”她喃喃念出這個名字。

“名字裏帶個‘婉’字,萬一有人順藤摸瓜查到‘蘇婉’,也好圓過去。”沈硯解釋,聲音有些低沉,“庵裏清苦,但安全。我會派人暗中照應,你……照顧好自己。”

雲舒抬起眼,看着燭光下沈硯俊朗卻難掩疲憊的側臉。這些子,他爲了她的事奔波打點,應付賢妃的探查,還要周旋於京城復雜的人際中,想必也不輕鬆。

“沈世子,”她輕聲問,“你爲何要幫我到這個地步?僅僅是爲了……報復華陽公主嗎?”

沈硯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到窗邊,背對着她:“一開始,或許是的。我覺得你是一把好用的刀,能攪亂他們的陣腳,讓我出口惡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但現在……我也不知道了。或許是因爲,看你這樣,就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被至親至信之人拋棄,被命運隨意擺布,卻還要咬着牙活下去……雲舒,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你不該是那樣的結局。”

雲舒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她慌忙低下頭,死死咬住嘴唇,不讓哽咽逸出。

許久,她才勉強平復,啞聲道:“謝謝你,沈硯。”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沈硯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我走了之後,”雲舒問,“賢妃那邊……會不會對你不利?”

“她查不到什麼。”沈硯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蘇家的底細淨,杭州那邊我也打點好了。至於你,‘蘇婉’會在回杭州的路上‘染病身亡’,從此消失。賢妃就算懷疑,也抓不住把柄。倒是你……”

他看着她,眉頭微蹙:“在庵裏,萬事小心。賢妃此人多疑狠辣,若她真起了疑心,未必不會查到慈雲庵。若有任何不對勁,立刻讓周嬤嬤傳信給我。”

“我明白。”

回憶到這裏,馬車忽然一個劇烈的顛簸,將雲舒從思緒中驚醒。

“姑娘,到了。”周嬤嬤撩開車簾。

雲舒抬眼望去。慈雲庵坐落在半山腰,青灰色的圍牆掩映在蕭疏的林木間,顯得格外清冷寂靜。庵門緊閉,門楣上掛着一塊褪了色的匾額,寫着“慈雲禪院”四個字。

周嬤嬤先下車,上前叩響了門環。過了一會兒,庵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尼姑探出頭來,聽了周嬤嬤幾句話,又縮回去。片刻後,門開了,一個身穿灰色緇衣、面容清癯的老尼走了出來,正是庵主靜玄師太。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馬車,落在剛被周嬤嬤攙扶下車的雲舒身上。

雲舒連忙上前,依着周嬤嬤事先教過的禮節,合十行禮:“民女蘇靜婉,見過師太。”

靜玄師太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澄澈平和,卻仿佛能看透人心。雲舒心頭一緊,垂下眼睫。

“蘇施主不必多禮。”靜玄師太聲音溫和,“既來了,便是緣分。庵中清靜,正可修身養性。隨我來吧。”

她轉身引路,雲舒和周嬤嬤跟在後頭,走進了那道青灰色的庵門。

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庵內果然清幽,庭院裏栽着幾株古柏,地上打掃得淨淨,不見一片落葉。偶有穿着灰色緇衣的尼姑走過,皆是目不斜視,腳步輕悄。

靜玄師太將雲舒帶到後院一處僻靜的小院。院子不大,只有兩間廂房,一間臥房,一間靜室。院裏有一口井,井邊放着木桶。牆角居然還有一株瘦弱的梅樹,枝頭稀稀落落掛着幾朵將敗未敗的花。

“蘇施主便住在這裏。”靜玄師太推開臥房的門,“常起居,自有慧明(指周嬤嬤)照應。齋飯每會送來。前院是佛堂和衆師姐妹修行之處,若無必要,施主不必前往。”

“是,多謝師太。”雲舒再次行禮。

靜玄師太點點頭,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似乎有一絲悲憫,但轉瞬即逝。“紅塵多苦,靜心方能得自在。蘇施主好生歇着吧。”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了。

周嬤嬤幫着雲舒將帶來的簡單行李安置好,又囑咐了幾句,也退出去收拾隔壁自己的屋子了。

小小的廂房裏,只剩下雲舒一人。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立刻灌進來,帶着山間特有的清冽氣息。從這裏能看到遠處連綿的山巒,和山下依稀可見的官道。

京城,就在那個方向。

陸沉……此刻在做什麼呢?

他是不是……已經開始試着忘記她,準備迎接他的錦繡前程和尊貴公主?

心口傳來熟悉的絞痛。雲舒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不能再想了。

從今往後,她是蘇靜婉。是家破人亡、看破紅塵、在此避世的孤女。

至於雲舒……就讓她真的“死”了吧。

她伸手入懷,摸出那支銀梅簪,緊緊攥在手裏。堅硬的銀質硌着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這痛,會提醒她,是誰將她到這般田地。

也提醒她,總有一天,她要回去。

回到那座吃人的京城,討回她該討的一切。

窗外,山風掠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冤魂在哭泣。

而庵堂深處,佛前青燈如豆,映着佛像慈悲垂目的面容,靜靜燃燒。

在這清冷寂靜的方外之地,一場無聲的蟄伏和等待,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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