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的兵部衙門,冷得像座冰窖。
陸沉踩着辰時的鍾聲跨進大門,身上那件深紫色官袍像是掛在架子上,空蕩蕩的。幾個早到的書吏正在廊下掃雪,見他進來,忙不迭躬身行禮:“陸將軍。”
“嗯。”陸沉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兵部右侍郎王大人從值房裏探出頭,看見陸沉,愣了愣:“沉之?你這就來當值了?不是說病着嗎?”
“好了。”陸沉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北境軍報在哪兒?”
王大人張了張嘴,到底沒多問,指了指裏間:“周大人在裏頭,正爲糧草的事發愁呢。”
值房裏,兵部尚書周大人正對着攤開的卷宗擰眉頭。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陸沉,也是一怔:“沉之?你怎麼……”
“下官見過大人。”陸沉行了個禮,“陛下有旨,讓下官回來統籌糧草調度。不知眼下情形如何?”
周大人嘆了口氣,指了指案上的文書:“你自己看吧。北境今年雪大,比往年早了半個月封山,原本定在二月初啓運的糧草,現在就得動身。可戶部那邊說,去年江南水患,稅糧短了三成,要咱們‘酌情削減’。”
陸沉拿起文書翻看。字字句句,都是冰冷的數字和推諉。三萬石糧,五千套冬衣,兩千匹戰馬草料……削減?邊關的將士拿什麼過冬?
“不能減。”他放下文書,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周大人苦笑:“老夫也知道不能減。可戶部李侍郎咬死了說沒錢沒糧,連陛下那兒都遞了折子,說兵部‘虛報冒領’。”
“虛報?”陸沉抬眼,“邊關八百裏加急的軍報是虛報?凍傷凍死的士兵名冊是虛報?周大人,這事若依了戶部,開春北狄來犯,我們拿什麼守關?”
周大人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半晌才道:“那你說怎麼辦?”
陸沉默了片刻:“戶部不給,我們自己籌。”
“怎麼籌?”
“京郊三大倉,存糧二十萬石。按制,每年可調用五萬石應急。”陸沉走到牆邊掛着的大周疆域圖前,手指點在京城位置,“我去找京兆尹,請他開倉。不夠的部分,向京城各大商號募捐——告訴他們,捐糧捐銀的,兵部記名,來北境大捷,陛下論功行賞,少不了他們的好處。”
周大人聽得眼睛一亮,又有些猶豫:“這……不合規矩吧?”
“規矩是人定的。”陸沉轉過身,燭光映着他蒼白的臉,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邊關將士的命,比規矩重要。”
這話說得太重,周大人一時不知如何接。他打量着陸沉,總覺得這位年輕的將軍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從前陸沉雖然也雷厲風行,但行事總留着三分餘地,說話做事都透着世家子弟的圓融。可今……像是撕掉了那層溫潤的皮,露出底下冰冷的鐵骨。
“沉之啊,”周大人斟酌着開口,“你……還好吧?”
陸沉頓了頓,垂下眼:“下官無事。若大人同意,我現在就去京兆府。”
“去吧。”周大人擺擺手,“老夫在兵部等着,若有什麼難處,隨時遞話回來。”
陸沉行了一禮,轉身出去。走到門口時,周大人忽然叫住他:“對了,正月廿二宮裏小宴,你可知道?”
陸沉背影僵了一瞬:“知道。”
“華陽公主也會去。”周大人聲音壓低了些,“沉之,有些話……本官不該說,但念在你父親與我同朝爲官的情分上,還是得提醒你一句——皇家的事,摻和不得。可既然摻和了,就得認。”
陸沉沒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便大步離開了。
廊下的雪又下起來,細密的,像篩下來的鹽。陸沉走到馬廄,牽出自己的黑馬,翻身而上。
“將軍,去哪兒?”隨行的親兵問。
“京兆府。”陸沉一抖繮繩,馬兒嘶鳴一聲,沖進了風雪裏。
馬蹄踏碎積雪,濺起細白的沫子。陸沉騎在馬上,寒風像刀子一樣割着臉,他卻覺得這冷挺好,能讓他腦子清醒。
籌糧,調運,北境防務……這些實實在在的事,比那些虛情假意的算計好對付得多。
至少,這些事不會騙他。
同一時辰,慈雲庵後院。
雲舒正拿着掃帚,一下一下掃着院裏的積雪。周嬤嬤說,既然要裝得像,就得真活。庵裏不養閒人,帶發修行的女客也得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
雪已經停了,但天還陰着。院子裏那株瘦梅在寒風裏抖着殘紅,看着可憐。
“姑娘,歇會兒吧。”周嬤嬤端着一碗熱姜湯從屋裏出來,“這才剛好些,別累着了。”
雲舒放下掃帚,接過姜湯。熱氣撲面,帶着辛辣的味道。她小口喝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庵門方向。
“嬤嬤,”她輕聲問,“外頭……有什麼消息嗎?”
周嬤嬤知道她問什麼,嘆了口氣:“世子爺早上派人遞了信來,說陸將軍今回兵部當值了。賢妃那邊……還在查杭州蘇家,不過世子爺安排得周密,一時半會兒查不出什麼。”
雲舒點了點頭,沒說話。
“姑娘,”周嬤嬤猶豫了一下,“老奴說句不該說的……您既已到了這兒,前塵往事,該放就放吧。陸將軍他……終究是選了另一條路。”
另一條路。
雲舒握緊了手裏的碗。滾燙的瓷壁燙着掌心,她卻覺得心裏一片冰涼。
是啊,他選了做駙馬,選了他的陸家前程。那夜在百味樓,他握着她的手說“我們去江南”的時候,也許是真的。可當賢妃給出第二個選擇時,他還是鬆開了手。
這世上的情愛,終究敵不過權勢和家族。
“我知道了。”雲舒輕聲說,將空碗遞給周嬤嬤,“我去佛堂誦會兒經。”
庵裏的佛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尊觀音像,慈眉善目,悲憫垂眸。蒲團前跪着兩個小尼姑,正低聲念着經文。
雲舒在靠後的蒲團上跪下,合十閉目。
可她念不出經文。
腦海裏全是那張臉——陸沉在梅林爲她折花時的溫柔,在暖閣裏握着她的手說“別怕”時的堅定,還有最後那夜,他眼裏的痛苦和掙扎……
那些好,都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爲什麼他寧可相信賢妃的謊言,也不肯信她能和他一起面對?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蒲團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施主。”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雲舒睜開眼,是靜玄師太。老尼姑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正靜靜地看着她。
“師太。”雲舒慌忙擦去眼淚,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靜玄師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施主心中有大悲苦。”
雲舒垂下眼:“讓師太見笑了。”
“悲苦是塵緣,笑也是塵緣。”靜玄師太走到觀音像前,捻動佛珠,“施主可知,觀音菩薩爲何有千手千眼?”
雲舒搖頭。
“因爲衆生苦厄太多,一雙手看不過來,救不過來。”靜玄師太轉過身,目光澄澈,“可菩薩從未因救不過來,就不救。施主,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人心裏的結,也不是一刀就能斬斷的。”
雲舒怔怔地看着她。
“老尼不知施主從前經歷過什麼,”靜玄師太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既來了這兒,便是緣分。佛門清淨地,不是用來逃避的,是用來想明白的。等施主什麼時候真正放下了,什麼時候再離開也不遲。”
說完,她微微頷首,轉身出了佛堂。
雲舒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放下?
她放得下嗎?
未時,京兆府衙。
京兆尹陳大人是個圓臉胖子,此刻正搓着手,一臉爲難:“陸將軍,不是下官不肯幫忙,實在是……京郊三大倉的存糧,那是備着京城萬一有事時應急用的。沒有陛下手諭,誰也不敢動啊。”
陸沉坐在客座上,手裏端着已經涼透的茶:“陳大人,北境軍情緊急,等陛下的手諭下來,至少得三天。邊關的將士等不了三天。”
“可這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陸沉放下茶盞,瓷器碰着桌面,發出清脆一聲響,“陳大人若是不放心,陸某可以立下軍令狀——調用的糧草,三月內必還。若還不回,陸某這項上人頭,隨時來取。”
陳大人嚇了一跳:“這、這可使不得!”
“那陳大人說,如何使得?”陸沉抬眼看他,目光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力,“還是說,陳大人寧願看着邊關將士凍餓而死,也要守着這‘規矩’?”
這話太重,陳大人額上冒出汗來。他掏出手帕擦着,腦子裏飛快盤算——陸沉是賢妃的親侄兒,未來的駙馬,如今聖眷正濃。得罪他,等於得罪賢妃和公主。可開倉放糧這事,萬一出了岔子……
“陸將軍,”陳大人賠着笑,“要不這樣……下官先開一萬石,應應急。剩下的,等陛下手諭下來,立刻補上。您看如何?”
陸沉默默看着他,直看得陳大人心裏發毛。
“兩萬石。”陸沉開口,“今就要裝車啓運。”
“這……”
“陳大人,”陸沉站起身,“北境守將趙老將軍,今年六十有三了。他在邊關守了四十年,身上有十七處傷。去年冬天,他最小的兒子凍死在巡防路上,屍體找到時,還握着槍。”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這樣的人,不該再餓着肚子守國門。”
陳大人張了張嘴,終究說不出拒絕的話。
“罷了罷了!”他一跺腳,“兩萬石就兩萬石!下官這就去辦!”
陸沉深深一揖:“陸某代邊關將士,謝過陳大人。”
從京兆府出來,天色已經暗了。雪又飄起來,紛紛揚揚。
親兵牽馬過來,低聲問:“將軍,回兵部還是回府?”
陸沉翻身上馬:“去西市。”
“西市?”
“籌糧。”陸沉一抖繮繩,“跟着我。”
西市是京城最繁華的商區,即使下着雪,依舊人來人往。陸沉在一家綢緞莊前勒馬,掌櫃的認得他,忙不迭迎出來:“陸將軍!您怎麼來了?快請進!”
陸沉下馬,卻不進屋,就站在門口:“劉掌櫃,陸某今來,不是買綢緞,是借糧。”
掌櫃的一愣:“借糧?”
“北境糧草短缺,將士們過冬艱難。”陸沉說得直接,“兵部正在籌糧,但凡捐贈的商號,一律記名,來北境大捷,陛下論功行賞。”
劉掌櫃眼睛轉了轉。他是個精明人,立刻算清了這筆賬——捐糧換名聲,換朝廷的好感,這買賣不虧。
“將軍需要多少?”他問。
“不拘多少,心意到了就行。”
劉掌櫃想了想:“小店存糧不多,但庫裏還有五百石陳米,若將軍不嫌棄,盡管拿去!”
陸沉拱手:“陸某替邊關將士,謝過劉掌櫃。”
一家,兩家,三家……
陸沉騎着馬,沿着西市一家家走過去。不擺將軍架子,不說空話,只實實在在說邊關的難處,說將士的不易。
有人爽快捐糧,有人猶豫推諉,也有人冷言冷語:“陸將軍都要做駙馬了,還心這些?”
陸沉聽了,只是淡淡看那人一眼,便轉身去下一家。
到天色全黑時,竟籌到了三千石糧,五百兩銀子。
親兵抱着記名的冊子,手都在抖:“將軍,這……這麼多……”
陸沉卻沒什麼喜色。三千石,加上京兆府的兩萬石,還差七千石。
“明去東市。”他翻身上馬,“回兵部。”
馬蹄聲在積雪的街道上回蕩,寂寞而堅定。
陸沉望着前方沉沉夜色,忽然想起雲舒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夫君,你心裏裝着家國天下,真好。”
那時她笑着說,眼裏有光。
如今,他依然裝着家國天下。
可她呢?
她在哪兒?
是不是真的在江南,看着梅花,過着“一切安好”的子?
陸沉握緊了繮繩,指節發白。
他忽然很想問問她:如果我當初選了另一條路,如果我不顧一切帶你走,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可是沒有如果。
他選了,就得走下去。
哪怕這條路,注定孤獨。
風雪更急了。
遠處,慈雲庵的鍾聲隱約傳來,悠長,蒼涼,像是某種遙遠的回應。
而在深宮之中,賢妃正聽着春杏的稟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陸沉在籌糧?”她捻着佛珠,“倒是會收買人心。”
“娘娘,要不要……”春杏做了個阻攔的手勢。
“不必。”賢妃搖頭,“讓他忙吧。忙起來,就沒空想那些不該想的事了。”
她走到窗邊,望着外面紛飛的大雪。
正月廿二,宮裏小宴。
她倒要看看,陸沉見了華陽公主,會是什麼模樣。
至於那個“蘇婉”……
賢妃眼神漸冷。
不管是誰,敢擋陸家的路,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