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子時整,土地廟。

和三天前一模一樣,廟門虛掩着,裏面黑漆漆的,只有神龕前的一點香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紅光。土地公的塑像在陰影裏看不真切,像一尊沉默的守衛。

陸九和陳桐躲在廟外的灌木叢後,已經等了一炷香的時間。

沒有人來。

也沒有任何動靜。

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

“你確定是這裏?”陳桐壓低聲音問。

“六子說的。”陸九盯着廟門,“瘸腿郎中常來土地廟。”

“也許他今天不來。”

“也許。”

兩人又等了一刻鍾。

還是沒有動靜。

陳桐有些不耐煩了:“進去看看。”

陸九拉住他:“再等等。”

“等什麼?”

“等……”陸九的話沒說完。

廟裏,那點香火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廟門關着,沒有風。是有人……在動。

陸九屏住呼吸。

廟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很輕,像是布料摩擦。然後是一聲輕微的咳嗽,沙啞,澀。

有人。

陳桐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陸九對他搖了搖頭。

兩人繼續等着。

廟門被推開了。

一個身影從裏面走出來。

借着微弱的星光,陸九看清了那人——四十來歲,穿着灰布袍,背着一個破舊的藥箱。走路時左腳微跛,身體向右側傾斜。臉上有麻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粒粒黑色的痣。

最明顯的是他的手。右手只有三手指,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和小指齊而斷,留下兩個光禿禿的肉疙瘩。

瘸腿郎中。

他走出廟門,左右看了看,然後朝南邊走去。腳步很快,雖然跛,但走得穩。

陸九和陳桐對視一眼,悄悄跟上。

郎中走得很快,專挑僻靜的小巷,七拐八繞,像在躲避什麼。有幾次,他忽然停下來,回頭張望。陸九和陳桐趕緊躲進陰影裏。

好在夜色深,郎中沒有發現他們。

走了約莫兩刻鍾,郎中出了城。

城南的城牆外是一片荒郊,零星散布着一些破敗的民居和荒廢的田地。郎中沿着一條土路往前走,越走越偏,最後鑽進了一片小樹林。

陸九和陳桐跟了進去。

樹林裏很暗,月光被枝葉切割成碎片,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郎中在前面走得很熟稔,顯然不是第一次來。

穿過樹林,眼前出現了一座廟。

確切地說,是一座荒廢的廟。廟門已經沒了,只剩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廟牆塌了一半,露出裏面的梁柱。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像一張漏風的嘴。

廟前有一片空地,長滿了荒草。空地上停着一輛破舊的馬車,馬已經卸了套,拴在旁邊的樹上,正低頭吃草。

郎中走到廟門口,又回頭看了看,確定沒人跟着,這才走了進去。

陸九和陳桐躲在樹林邊緣,看着那座荒廟。

“怎麼辦?”陳桐低聲問。

“進去看看。”陸九說,“但得小心。裏面可能不止他一個人。”

兩人悄悄摸到廟牆的缺口處,蹲下身,朝裏看去。

廟裏很暗,只有一盞油燈放在供桌上,燈芯修剪得很短,火苗如豆,勉強照亮周圍一小片區域。

供桌已經斷了腿,斜倒在地上。地上鋪着一些草,草上躺着三個孩子。

都是五六歲的模樣,兩男一女,衣衫襤褸,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們的呼吸很均勻,口微微起伏,應該還活着。

郎中蹲在孩子們身邊,正在檢查什麼。

他從藥箱裏拿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湊到每個孩子的鼻子前晃了晃。孩子們沒有反應,依然沉睡。

然後,他拿出一把小刀,在其中一個男孩的手指上輕輕劃了一下。

一滴血滲出來。

郎中用一塊白布蘸了血,湊到油燈下仔細看。

陸九的心髒猛地一跳。

他在驗血。

爲什麼要驗血?

郎中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他給男孩的手指上了些藥粉,用布條包扎好,然後繼續檢查另外兩個孩子。

同樣的步驟:聞藥、劃手指、驗血。

全部檢查完後,郎中站起身,走到廟的另一邊。

那裏坐着一個人。

因爲光線太暗,陸九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看出是個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鬥笠,帽檐壓得很低。

郎中走到那人面前,低聲說着什麼。

距離太遠,聽不清。

但能看到,郎中在說話時,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恭敬。

那個戴鬥笠的人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郎中。

郎中接過布袋,掂了掂,臉上露出笑容。他連連鞠躬,然後轉身,走到孩子們身邊,開始收拾東西。

他要走了。

陸九和陳桐對視一眼。

現在怎麼辦?

沖進去救人?但對方有兩個人,而且那個戴鬥笠的,看身形不像善茬。萬一打起來,傷到孩子怎麼辦?

放他們走?那這些孩子就會被帶走,不知去向。

“我去通知衛裏。”陳桐低聲說,“你在這裏盯着,別讓他們跑了。”

陸九點頭。

陳桐轉身,悄悄退入樹林,朝來路奔去。

陸九繼續盯着廟裏。

郎中已經收拾好了藥箱。他走到那個戴鬥笠的人面前,又說了幾句話,然後鞠了一躬,轉身朝廟門走來。

他一個人走。

那個戴鬥笠的人,還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郎中走出廟門,上了馬車,解開繮繩,駕車離開了。

車輪碾過泥土的聲音漸漸遠去。

廟裏,只剩下那個戴鬥笠的人,和三個沉睡的孩子。

陸九的心跳越來越快。

現在,廟裏只有一個人。

如果他突然沖進去,能不能制服對方?救出孩子?

但對方敢一個人留在這裏,肯定有依仗。也許有武器,也許……不止一個人。

他猶豫着。

就在這時,那個戴鬥笠的人站起身,走到了孩子們身邊。

他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其中一個女孩的臉。

動作很溫柔,但陸九看得毛骨悚然。

那不像是在撫摸一個孩子,更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

戴鬥笠的人檢查了每個孩子,然後站起身,走到供桌邊,吹滅了油燈。

廟裏陷入一片黑暗。

陸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什麼?

黑暗中,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一聲輕微的嘆息。

接着,腳步聲響起,朝廟門方向來。

戴鬥笠的人也要走了。

陸九咬緊牙關。

不能讓他走。他走了,線索就斷了。

可陳桐還沒回來,衛裏的人還沒到。

怎麼辦?

就在這時,廟裏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呻吟。

是一個孩子的聲音,很輕,像是夢囈。

然後,另一個孩子也呻吟起來。

接着,第三個。

三個孩子,同時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戴鬥笠的人停下了腳步。

他轉身,走回孩子們身邊。

陸九借着月光,看見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在孩子們的鼻子前晃了晃。

孩子們安靜了下來。

但只安靜了幾息,呻吟聲又響了起來,而且更劇烈了。

孩子們開始扭動身體,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們的手在空中亂抓,像是想抓住什麼。

戴鬥笠的人似乎有些急了。他又拿出瓷瓶,但這次,孩子們沒有安靜下來。

他們的呻吟變成了哭喊。

在寂靜的夜裏,這哭喊聲格外刺耳。

戴鬥笠的人站起身,環顧四周,顯然也慌了。

他必須盡快讓孩子們安靜下來,否則會引來附近的人。

他咬了咬牙,從懷裏掏出另一個瓷瓶——這個瓷瓶是黑色的,比之前那個大一些。

他拔開塞子,倒出一些粉末,撒在孩子們的鼻子前。

粉末是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澤。

陸九的瞳孔猛地收縮。

黑鱗粉末。

他見過那東西,在亂葬崗,在那團黑色的流體裏。

戴鬥笠的人怎麼會用這個?

粉末撒下去後,孩子們的哭喊聲漸漸弱了下去。他們的表情變得平靜,但臉色卻開始發白,白得像紙。

他們的呼吸也變得微弱。

戴鬥笠的人鬆了口氣,收起瓷瓶,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陸九動了。

他不能再等了。孩子們被撒了黑鱗粉末,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他必須救他們。

他從藏身處沖出來,幾步跨過空地,沖進了廟裏。

戴鬥笠的人聽到動靜,猛地轉身。

兩人打了個照面。

借着從破屋頂漏下的月光,陸九看清了那人的臉。

四十來歲,面容普通,沒什麼特點。唯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冷,像兩口深井,沒有任何情緒。

“你是誰?”戴鬥笠的人問,聲音沙啞。

“玄鷹衛。”陸九說,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那是沈寒給他配的短刀,他還沒用過。

戴鬥笠的人笑了。

笑得很冷。

“玄鷹衛?”他說,“沈寒的人?”

陸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沈寒?

“放下武器,束手就擒。”陸九說,“這些孩子,我要帶走。”

戴鬥笠的人搖了搖頭。

“你帶不走。”他說,“他們已經‘用藥’了,離開這裏,活不過三個時辰。”

“你給他們用了什麼?”

“治病的藥。”戴鬥笠的人說,“他們有病,需要治。”

“什麼病?”

“渴血症。”戴鬥笠的人說,“一種很罕見的病。不治,會死。治了,能活,但需要定期用藥。”

渴血症。

陸九想起了草上飛,想起了柳青,想起了沈寒手臂上那些黑色的紋路。

腐鱗病。

“你是‘灰羽’的人?”陸九問。

戴鬥笠的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知道的不少。”他說,“可惜,知道得太多,活不長。”

他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但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刀刃上,刻着一個圖案——一只俯沖的鷹。

和沈寒給他看過的那個圖案,一模一樣。

“既然你知道了,那就不能留你了。”戴鬥笠的人說,“了你,沈寒會心痛吧?他好不容易找到個能用的人。”

話音未落,他動了。

動作很快,像一只撲食的鷹。

匕首直刺陸九的咽喉。

陸九來不及拔刀,只能側身閃避。匕首擦着他的脖子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趁機拔刀,反手一劈。

戴鬥笠的人輕鬆避開,匕首再次刺來。

陸九只能格擋。

鐺!

刀匕相擊,火星四濺。

陸九的虎口被震得發麻。對方的力氣很大,比他大得多。

他不是對手。

但他不能退。身後是三個孩子,他退了,孩子們就完了。

他咬緊牙關,繼續格擋。

鐺!鐺!鐺!

每擋一下,他的手臂就麻一分。對方的攻勢越來越猛,匕首像毒蛇一樣,從各個角度刺來。

陸九的刀法很粗糙,只是在米行時跟護院學過幾招,本不是對手。

很快,他身上就多了幾道傷口。

左臂、右肩、肋下,辣地疼。

但他沒有退。

他不能退。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時,廟外傳來了腳步聲。

很多人。

“裏面的人聽着!玄鷹衛辦案!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是陳桐的聲音。

他帶着人來了。

戴鬥笠的人臉色一變。

他虛晃一招,退陸九,轉身就想跑。

但已經晚了。

廟門口,陳桐帶着七八個玄鷹衛沖了進來,瞬間將他圍住。

戴鬥笠的人環顧四周,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笑了。

笑得很詭異。

“你們以爲……抓住我就完了?”他說,“這才剛剛開始。”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拔開塞子,將裏面的東西倒進嘴裏。

陸九看清了——那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黑鱗粉末。

“不要!”陸九大喊。

但已經晚了。

戴鬥笠的人吞下粉末,身體猛地一震。

然後,他的皮膚開始發黑。

不是變黑,是……從裏面透出黑色。像墨汁滴進水裏,迅速暈染開來。

他的眼睛變成了純黑色,沒有眼白,只有兩個黑洞。

他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個非人的笑容。

“來吧……”他的聲音變了,變得沙啞、扭曲,“和我一起……變成……”

話沒說完,他的身體開始膨脹。

皮膚開裂,從裂縫裏鑽出黑色的、黏稠的流體。

和陸九在亂葬崗見過的那團東西,一模一樣。

只是更大,更扭曲。

“後退!”陳桐大喊。

玄鷹衛們紛紛後退,拔出刀,嚴陣以待。

黑色的流體從戴鬥笠的人體內涌出,在地上匯聚成一團。那具人的軀殼,像一件被丟棄的衣服,軟軟地癱倒在地。

流體蠕動着,扭曲着,漸漸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

沒有五官,沒有四肢,只是一團黑色的、蠕動的肉塊。

但它有意識。

陸九能感覺到,它在“看”他們。

用那種純粹的、冰冷的惡意。

“血……”一個聲音從肉塊裏傳出,不是用嘴說的,是直接響在腦子裏,“我渴……”

肉塊朝最近的一個玄鷹衛“流”了過去。

那個玄鷹衛臉色發白,但沒退。他舉起刀,狠狠劈下。

刀刃砍進肉塊裏,像砍進了一團泥。黑色的流體濺開,但很快又聚攏回來,順着刀身,朝那個玄鷹衛的手“流”去。

“鬆手!”陳桐大喊。

那個玄鷹衛鬆開刀,後退。

但已經晚了。

黑色的流體已經碰到了他的手。

只是一瞬間,他的手就變成了黑色。不是染黑,是從裏面變黑。皮膚下的血管凸起,變成黑色的紋路,迅速向手臂蔓延。

那個玄鷹衛發出一聲慘叫,倒地翻滾。

“燒它!”陸九大喊,“用火!”

陳桐反應過來,從懷裏掏出火折子,點燃,扔向肉塊。

火焰觸到黑色流體,立刻燃了起來。

肉塊發出尖銳的嘶鳴,像無數只老鼠在尖叫。它在火焰裏翻滾、扭曲,試圖撲滅火焰。

但火勢越來越大。

黑色的流體被燒得滋滋作響,冒出濃煙,那股甜腥味更加濃烈。

終於,肉塊不動了。

它被燒成了一堆焦黑的炭塊,還在冒着青煙。

廟裏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堆炭塊,臉色蒼白。

剛才還活生生的人,轉眼間就變成了……這種東西。

“他……”一個玄鷹衛顫抖着說,“他到底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

陸九走到那個倒地的玄鷹衛身邊。

他的右手已經全黑了,黑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肩膀。他臉色慘白,呼吸急促,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充滿了恐懼。

“砍掉。”陸九說,“趁現在,砍掉還能活。”

那個玄鷹衛抬起頭,看着陸九,眼睛裏滿是絕望。

陳桐走過來,拔出刀。

“忍着。”他說。

刀光一閃。

那只黑色的手,齊腕而斷。

血噴涌而出,但不是紅色,是暗黑色的,像墨汁。

那個玄鷹衛慘叫一聲,昏了過去。

陳桐迅速給他止血、包扎。

陸九走到孩子們身邊。

三個孩子還在沉睡,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他檢查了他們的身體——沒有外傷,只是手腕上各有一個細小的針孔。

郎中給他們用了藥,又驗了血。

這些孩子,被當成了什麼?

“陳小旗,”陸九說,“這些孩子……得趕緊送醫館。”

陳桐點頭,吩咐手下:“抬出去,送回衛裏,找最好的大夫。”

幾個玄鷹衛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孩子,走出廟門。

陳桐走到陸九身邊,看着他身上的傷口。

“你受傷了。”

“皮外傷。”陸九說,“那個郎中……跑了。”

“跑不了。”陳桐說,“我已經派人封鎖了出城的道路,他逃不遠。”

他頓了頓,看着陸九。

“剛才……謝謝你。”

陸九一愣。

“謝我什麼?”

“如果不是你提醒用火,我們可能都要死在這裏。”陳桐說,“那種東西……刀槍不入,只有火能傷它。”

他的眼神很復雜,有後怕,有慶幸,還有……一絲認可。

“陸九,”他說,“你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知道這些?”

陸九沉默了片刻。

“我只是一個更夫。”他最終說,“但我在柳宅,見過類似的東西。”

他沒有說亂葬崗,沒有說那團黑色的流體,沒有說黑鱗粉末。

但陳桐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走吧。”他說,“回去復命。沈大人……等着呢。”

兩人走出荒廟。

外面,天快亮了。

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陸九知道,這一天,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樣了。

他親手對抗了那種黑色的怪物,救了三個孩子。

但也看到了更深的黑暗。

那個戴鬥笠的人,那個“灰羽”組織,那些被當成“藥引”的孩子。

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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