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風還帶着幾分涼意,透過鑑寶轉運齋的木窗,吹得櫃台上的宣紙輕輕顫動。
王笙坐在輪椅上,指尖摩挲着‘無贖之書’的封面。
書頁上原本璀璨如星河的金色紋路,如今只剩下稀疏的淡光。
而角落處那三百多年的黑色紋路,卻像墨漬般愈發清晰。
那是三年前強斬秦羽手下命軌時留下的印記,此刻正無聲地昭示着曾經的決絕。
王笙手指摩挲着命書,三千年壽元,幾乎是他三年心血的全部;
如今爲了救冥熠,已消耗得只剩零頭。
而自己,動用禁術,恐怕也時無多。
“時間不多了,該怎樣盡快收到更多的壽元?”
他喃喃自語,右眼角的淚痣因爲心緒不寧,泛起微弱的紅光。
“想什麼呢?” 冥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幾分溫和。
王笙抬起頭,指了指書頁上的紋路:
“我在想,該如何補上這三千年的壽元。現在就剩下這點。"
冥熠的目光落在書頁上。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別急,我們可以慢慢來。"
“可是,我的時間不多了。"
冥熠不解,“我們還有七年時間,只是這七年辛苦一點。”
王笙沉默不語。他無法告知冥熠,禁術的反噬已悄然顯現。
他的味覺正漸麻木。五感盡失的陰影,如懸頂之劍。
就在這時,鋪子裏的銅鈴忽然 “叮鈴” 響了,聲音急促,帶着幾分慌亂。
二人抬頭,只見一道憔悴身影沖了進來。
林薇立在門口,發絲凌亂,懷抱嬰孩。
她臉頰紅腫,腕間淤青深可見血,與三年前的精致判若兩人。
看到王笙時,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聲音顫抖着:
“阿笙,求你…… 救救我,救救孩子。”
王笙的心猛地一沉,右眼角的淚痣發燙。
他的視線裏,林薇的命軌正清晰地展開:
上面標注着 “被家暴至重傷,剩餘壽元也從 42 年驟減到 35 年,顯然是這段時間的折磨所致。
而襁褓中孩子的命軌旁,竟也纏繞着一道 “體弱易夭折” 的灰線;
應該是長期跟着林薇受驚嚇、缺營養所致。
“怎麼回事?”
王笙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他示意林薇坐下,冥熠則默契地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林薇接過水杯,手指因爲顫抖而不斷磕碰杯壁。
“這是我和張磊的孩子,叫念念……”
她低頭看着懷裏漸漸止住哭聲的孩子,聲音哽咽。
“張磊喝醉了就打我,昨天還差點把念念摔在地上;”
“我趁着他睡死,抱着念念跑了出來,身上就帶了這幾件衣服還有……這個木雕小兔子……”
那只小兔子木雕是三年前他送給林薇的,想不到這個時候了她還帶在身邊。
林薇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淤青;
有的已經發紫結痂,有的還滲着血絲:
“阿笙,我知道我以前對不起你,可我實在走投無路了……”
“求你看在我們以前的情分上,收留我和念念幾天,就幾天,等我找到能去的地方,馬上就走。”
念念像是聽懂了母親的話,小手抓住林薇的衣領,小腦袋往她懷裏縮了縮,發出細弱的 “咿呀” 聲。
王笙看着這一幕,心裏一陣發酸。
他下意識摸向‘無贖之書‘,指尖碰到書頁的瞬間,一個念頭如毒藤般滋生:
那張磊惡貫滿盈,命軌顯示還有三十七年壽元。
若取其壽元,既能填補命書虧空,又可替天行道……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王笙就想起上次強改命軌的反噬。
目光落在書頁上,屬於張磊的那一行,那“三十七年壽元”的字樣,如同黑暗中跳動的鬼火,既誘人,又令人心悸。
值得嗎?他問自己。爲了一個曾背棄自己的女人,和一個與他人的孩子。
不,他不是爲了林薇,他是爲了冥熠,那個不惜斬斷命源,救自己於水火的人。
一股灼熱的氣息從口直沖頭頂,右眼下的淚痣滾燙得像要燒起來。
【冥熠,我一定要在五感盡失之前,收集齊萬年壽元助你歸位,重修靈體。】王笙心中默念。
他們兩個之間,能活一個便好。
王笙已經有了決定。他深吸一口氣,看向林薇,聲音平靜道:
“好,你們暫時住在二樓的閣樓,我腿腳不方便,你自己帶念念上去吧。”
林薇抬起頭,眼裏滿是震驚,隨即又化爲狂喜:
“謝謝你,阿笙,你真是我們母子倆的救命恩人。”
說罷,就抱着孩子上了樓。
冥熠看着她們母子上了樓,問道:“你真的要幫她們?”
王笙沒有回答。
三天後。
林薇收到警察的電話,告訴她張磊死在家中;
原因是他喝了酒,開了煤氣忘記關,導致煤氣泄漏。
林薇拿着手機的手都在顫抖,不知是害怕還是興奮。
林薇抱着孩子出現在樓梯口,臉色煞白,握着手機的手抖得厲害。
她看向王笙,嘴唇哆嗦着,語無倫次:
“阿笙……警察……張磊他……他死了……說是喝多了,煤氣中毒……”
她像聲音帶着哭腔,“我、我得去警局一趟,真的謝謝你收留我們……”
王笙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目光顯得平靜。
“去吧,配合調查。”
他頓了頓,聲音澀地補充道,“好好照顧念念。”
林薇用力地點點頭,又是深深的一躬,這才抱着孩子,腳步虛浮地匆匆離去。
看着林薇離開,王笙一直強撐着的身體猛地鬆懈下來。
“張磊的事,是不是你?”
冥熠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他身後響起。
王笙沒有回頭:“你是書靈,難道會不知道?”
冥熠一步踏前,身影籠罩下來,帶來了無形的壓迫感。
“我已剝離命書桎梏,其中一切,我再無感應。”
王笙不語。
冥熠的聲音低沉下來,“回答我。”
王笙沉默地轉動輪椅,試圖離開:
“既然如此,這件事與你無關。”
冥熠一把按住輪椅,強迫他轉過身來,四目相對間,空氣仿佛凝固。
“我再問最後一遍,”他一字一頓,目光如炬,“張磊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是。”
王笙抬起頭,不再回避,直直迎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你、你知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知道。”
“既然知道,你還……”
冥熠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竟可以爲她,做到如此地步。”
王笙的心髒被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蜷縮起來。
他誤會了。他以爲這一切,都是爲了林薇。
王笙沒有解釋,讓他誤會吧。 誤會自己舊情難忘,誤會自己沖動愚蠢。
“我頭很痛,”他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緒,聲音裏只剩下疲憊,“想睡一會兒。”
說完,他用力撥開冥熠的手,轉動輪椅,緩緩回到了內室房間裏。
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後合攏,將一切關切與質問,都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二人自那天起,便很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