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禮。"謝昭示意他們坐下,自己拿起茶壺倒了兩杯熱茶推過去,“一路辛苦,先喝口茶。”
周青雙手接過,仰頭就灌了下去。
坐在周青下首的女子這才抬手,將帷帽前那層輕紗撩起,一張臉露了出來,竟是一張與覺夏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只是細看便能分辨,覺夏的眉毛總是微微上挑,眉眼間自帶些笑意,整張臉透着一股子機靈鮮活的勁兒;而眼前這位,眉目舒展平穩,連呼吸的節奏都顯得格外勻長。
這便是覺夏的雙生姐姐,知春。謝昭母親留給她的,真正藏在影子裏的那個人。
“姐姐!”覺夏見到親人,一把摟住知春的胳膊晃了晃。
“可算到了!路上沒遇見麻煩吧?”
知春任由妹妹掛着,臉上那層淡淡的霜色化開些許,“穩重點。”
謝昭看着她們,心裏踏實了幾分。知春和覺夏都是謝昭母親從小爲謝昭培養的人,只是知春自幼便被送往隱秘的武館習武,平常並不出現在人前,這是她手裏最要緊的一張牌。
謝家突逢巨變,父母相繼離世,謝昭帶着覺夏,暗中與知春匯合,要不是知春在暗處機警周旋,她跟覺夏恐怕都走不到京城。
“一路可還順利?”
“勞姑娘掛心,一切順利。”周青是謝昭父親生前最得力的下屬,對謝家忠心耿耿。
謝家出事後,他明面上離去,實則一直在暗中爲查清舊案奔走,是個重情重義的人,他前幾剛到京城,便設法遞了消息,與謝昭取得了聯系。
知春的目光從妹妹臉上移開,在謝昭身上停留片刻,這才開口,問得直接:“時家對那樁婚約,是個什麼章程?”
謝昭還沒答,覺夏先撇了嘴:“能什麼章程?那位澈少爺人影都不見,說是還在外頭遊學呢,歸期不定。府裏上下也鮮少提起這事,怕是本沒把這婚約當回事兒。”
謝昭彎了彎眼,覺夏這丫頭,氣性倒比她還大。時澈當不當真,於她而言,實在無關緊要,她來京城本就不是爲了嫁人。
“不當真才好。那婚約是長輩一句笑談,作不得數。我此番進京,原也不是爲了攀這門親。”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是爲了弄明白,我謝家當年,究竟擋了誰的路,才落得那般下場。”
知春點了點頭,神色不見意外,顯然早料到謝昭會是這般想法。她思忖片刻,冷靜分析:“既如此,對方無意履約,對姑娘眼下處境而言,並非壞事。少了這層明面上的牽扯,我們暗中行事,反而更方便,不必時時顧慮國公府的耳目。”
“姐姐說得是!”覺夏立刻附和,隨即又蹙起眉,“可是姑娘,咱們若一直借住在此,終究是客。長久下去,只怕……”
“只怕夜長夢多,諸多不便。”謝昭接上她的話,眼裏掠過一絲清亮的光,“所以,我們不能久等。京城這地方,看似繁花着錦,實則步步坑窪。”
當然,這話說出來,謝昭自己心裏也沒十足把握。查案,尤其是查一樁可能涉及已被定性多年的舊案,談何容易。
覺夏看看姐姐,又看看姑娘,忽然嘆了口氣,托着腮道:“這麼說來,咱們是不是還得在府裏裝一陣子乖巧表小姐?姑娘,你還得應付那位四姑娘時不時的酸言酸語,可真是不易。”
謝昭被她這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逗得差點笑出來,“不然呢?既能得國公府庇護,免去許多外部麻煩,這代價很劃算。”
“況且,姨母待我是真心實意的回護,老夫人也慈愛寬和,在她們跟前,也不算全然是做戲。至於旁人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只當是過耳秋風罷了,不值當浪費心神。”
知春看着謝昭沉靜的側臉,知道姑娘心裏自有丘壑,甚至還有心思安撫旁人。她低聲道:“姑娘心中有數便好。外頭的事,自有我和周青擔待。”
周青一直凝神聽着,此刻見話頭稍歇,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道:"姑娘,老爺生前留下的賬冊,屬下已經找到了。只是......"
話還沒說完,樓底下突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謝昭手腕一抬,止住了周青的後半句話,京城御街,天子腳下,何人敢如此縱馬疾馳?
她側身靠近窗邊,借着支摘窗的縫隙向下望去,只見三匹駿馬在醉仙樓門前停下。
打頭之人翻身下馬的動作利落瀟灑,眉目疏朗,玉冠束發,不是時衍又是誰?
謝昭心裏咯噔一下,這未免也太巧了。
跟在他身後的兩位男子,一位身着月白常服,面容溫潤,氣度雍容,竟是太子付瑾淮;另一位則是一身緋色錦袍,除了秦嘯也沒別人了。
就在她收回視線的刹那,樓下的那位世子爺跟腦袋頂上長了眼睛似的,冷不丁就抬起了頭,視線不偏不倚投向她的窗口。
“從後窗走,快!” 謝昭唰地放下窗縫,當機立斷,迅速從袖中抽出幾張銀票塞進周青手中,“找個穩妥的地方安頓,隱匿行蹤,等我的消息。賬冊的事,容後再議。”
“姑娘保重!”
周青半點不囉嗦,銀票一揣,抱了抱拳。
知春則已重新拉好帷帽,對覺夏點了下頭,隨即轉身,幾步便走到雅間內側那扇臨着後巷的窗戶邊,推開窗,探身查看後,向周青打了個手勢,二人先後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窗後的陰影裏。
覺夏上前,動作輕而快地將窗戶重新關嚴。
幾乎就在同時,
“篤、篤、篤。。”
雅間的門被叩響。
“表姑娘,世子爺在隔壁雅間,請您過去一敘。”
是墨痕。
謝昭站在原地,快速掃了一眼已恢復如常的後窗,她輕輕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臉上瞬間已換上慣常的溫婉平靜。
該來的,躲是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