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青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張建國那聲“你給我回來”的嘶吼被夜風吹得變了調。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王桂芬還癱坐在地上,張老頭手足無措,張紅霞的臉上混着湯汁和淚水,狼狽不堪。牆頭外,鄰居家的議論聲卻越來越清晰。
“他娘的!”張建國猛地一跺腳,臉上的肌肉因爲憤怒和恐慌而扭曲。
他不能讓姜青青就這麼走了!
新婚夜媳婦跑了,這要是傳出去,他張建國以後在村裏還怎麼做人?更重要的是,那輛鳳凰牌自行車!那台蝴蝶牌縫紉機!那可都是他跟哥們吹噓過的資本,是他家現在最值錢的家當!
這個念頭如同電流般擊中了他,張建國再也顧不上臉面,拔腿就朝院門外沖了出去。
姜青青並沒有走遠,她只是站在門外不遠處的土路上,任由冰涼的夜風吹着自己發燙的臉頰。她需要冷靜,需要整理思緒,爲明天去公社做準備。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着,她的胳膊被一股大力攥住。
“姜青青,你長本事了是吧!”張建國喘着粗氣,眼睛通紅地瞪着她,“我讓你走了嗎?你今天要是敢走,我打斷你的腿!”
姜青青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平靜地看着他,那眼神看得張建國心頭發毛。
他那點色厲內荏的凶狠,在姜青青面前,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眼看威脅沒用,張建國攥着她胳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鬆了些,語氣也瞬間軟了下來,臉上擠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青青,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那是喝多了胡說八道,你別跟我一般見識。”他試圖把姜青青往回拉,“你聽我說,我們才剛結婚,你這麼跑出去,讓別人怎麼看我們?怎麼看你?別人會說你不守婦道,會戳你娘家人的脊梁骨啊!”
他開始打感情牌,話裏話外都是“爲你好”。
就在這時,王桂芬也被人攙扶着追了出來,張紅霞跟在後面。
王桂芬一看到兒子拉着兒媳婦,立刻戲精附體,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辛辛苦苦給兒子娶個媳婦,進門第一天就要鬧得家破人亡啊!青青,你就看在我這張老臉的份上,看在建國真心悔過的份上,跟他回去吧!我們家以後一定好好待你!”
“是啊,嫂子。”張紅霞也紅着眼睛上來勸,“我哥他就是嘴笨,他心裏是在乎你的。夫妻沒有隔夜仇,你就原諒他這一次吧。”
三個人,將姜青青圍在中間,一個拉着,一個哭嚎,一個勸說。
若是前世的姜青青,面對這樣的場面,恐怕早就心軟了,覺得爲了大家的面子,自己受點委屈也就算了。
可現在,她只覺得無比滑稽。
她看着張建國那張寫滿“悔過”的臉,清楚地知道,這張臉皮底下,藏着的依舊是算計和貪婪。他不是怕失去她,他是怕失去那份嫁妝,怕丟了自己的面子。
“說完了嗎?”姜青青終於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她的平靜,讓張家三人的表演都頓了一下。
姜青青的目光落在張建國拉着她胳膊的手上,沒有掙扎,只是淡淡地問:“張建國,你是在乎我,還是在乎我帶來的那輛自行車和縫紉機?”
張建國臉上的表情一僵:“青青,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我們是有感情的……”
“感情?”姜青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所謂的感情,就是背着我在外面造謠我生不了孩子,好爲以後踹了我做鋪墊?”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再次捅在張建國的痛處。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眼看軟的不行,他的耐心也耗盡了,臉上最後一絲僞裝也被撕了下來。
“姜青青,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他的聲音陰沉下來,“你今天要是跟我回去,這事就當沒發生過。你要是執意要走,就別怪我把話說明白了!”
他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話語裏滿是惡毒的威脅。
“你別忘了,你是什麼名聲!一個新婚夜就跑出婆家的女人,再加上‘不能生’這三個字,你覺得以後哪個村的男人敢要你?你這輩子就毀了!”
“你以爲你離了我,回了娘家就有好子過?你只會成爲你娘家的累贅!你爹娘兄弟都會因爲你抬不起頭做人!”
他越說越得意,仿佛已經掐住了姜青青的命脈。
“你一個不能生養的女人,離了我,你還能活嗎?除了我們張家,誰還會要你這樣的‘石女’!”
“石女”兩個字,他說得又重又狠,像淬了毒的釘子,要生生釘進姜青青的心裏。
這是他最後的、也是他自認爲最管用的手鐗。
在這個時代,對一個女人來說,沒有比這更惡毒的詛咒了。
王桂芬和張紅霞也停下了哭勸,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等着看姜青青被徹底擊垮。
周圍的夜色更深了。
鄰居家的窗戶後面,一道道人影晃動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姜青青沒有哭,沒有崩潰,甚至沒有憤怒。
她笑了。
在這冰冷的夜裏,她忽然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清脆,卻帶着一股說不出的寒意,讓張建國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張建國。”
姜青青抬起頭,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睛亮得嚇人,裏面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愛慕或恐懼,只剩下看穿一切的嘲弄。
“你用你自己親手潑給我的髒水,來威脅我?”
她甩開他的手,向前近一步,直視着他開始慌亂的眼睛。
“你以爲,我還是以前那個任你拿捏的姜青青嗎?”
“你以爲,我怕你說的這些?”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充滿了力量。
“我告訴你,張建國,”姜青青的臉上,那抹冷笑擴大,她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後那兩個同樣驚愕的人,一字一頓地宣告:
“你說的沒錯,我這輩子可能就是生不了孩子。”
“但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就算我姜青青這輩子嫁不出去,孤老終身,也比在你這張家多待一秒鍾強!”
“至於你,”她的目光重新鎖定在張建國慘白的臉上,“你最好現在就擔心擔心你自己吧。你猜,明天公社的婦女主任,是會信你這個滿嘴謊話、算計老婆嫁妝的爛人,還是會信我這個被你們得走投無路的新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