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推開家門,一股熟悉的油煙混合着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媽媽系着圍裙,正從廚房裏端出一盤熱氣騰騰的炒菜,聽到開門聲,她立刻放下盤子,快步迎了上來。
“寶貝女兒回來啦!累不累?快,媽媽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她張開手臂,習慣性地想要給浮生一個擁抱。
浮生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了那個熱情的懷抱,只是將肩上的書包卸下,放在玄關的櫃子上。
媽媽張開的手臂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
她敏銳地察覺到女兒身上的氣息似乎比離家時更加冰冷,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淡漠,幾乎凝成了實質。她心裏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浮生的臉色,試圖從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找出蛛絲馬跡。
“浮生……”媽媽的聲音放軟了些,帶着試探,“是不是……在學校住校想媽媽了?”
她自動將女兒的冷淡歸因於分離帶來的思念,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也最讓她自己安心的解釋。她走上前,想要摸摸浮生的頭發,語氣帶着哄慰,“媽媽也很想你呀,你看,這不是給你做了好多好吃的嘛……”
浮生抬起眼,看了看餐桌上確實比平時豐盛的菜肴,又看了看那雙帶着期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意味的眼睛。
她沒有回答“是”或“不是”,因爲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想媽媽?那種帶着溫暖和依戀的情感,對她而言已經太過陌生。她只是覺得這裏和宿舍一樣,都是一個需要停留的地點。
她的沉默,在對方眼裏卻成了默認。
媽媽立刻鬆了口氣,笑容重新變得自然起來,帶着點心疼和得意:“我就知道!你這孩子,就是嘴硬,心裏還是想着媽媽的!快,先去洗洗手,我們吃飯!在學校肯定吃不好吧,都瘦了……”
她絮絮叨叨地轉身回到廚房繼續忙碌。
浮生站在原地,看着媽媽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耳邊是她不間斷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嘮叨。
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再次閃過那個穿着亮色連衣裙、挽着陌生男人手臂的身影,與眼前這個系着圍裙、爲她準備飯菜的母親形象重疊、割裂。
她無法理解這種矛盾。
也沒有興趣去理解。
默默地走向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洗了把臉。
媽媽以爲她是因爲思念而冷淡。
卻不知道,她的內心,早已是一片被剝離了諸多情感的荒原,連“思念”這種植物,都難以生長。
飯桌上,媽媽不斷給浮生夾菜,噓寒問暖,試圖用食物和話語填補她認爲存在的“思念”溝壑。
浮生安靜地吃着,偶爾“嗯”一聲作爲回應,像個執行進食程序的機器人。
溫暖的燈光下,母女兩人對坐用餐,氣氛卻透着一股詭異的和諧與難以言喻的隔閡。
窗外的夜色漸濃,而這個家,似乎比宿舍,更讓浮生感覺不到溫度。
深夜,萬籟俱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浮生平躺在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床上,身旁是似乎已經睡着的母親。
黑暗像濃稠的墨,包裹着房間,也包裹着她空洞的內心。街角的畫面,母親此刻安睡的側顏,還有那些深埋在記憶角落、關於“爸爸”這個模糊概念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裏盤旋。
她側過頭,在黑暗中望向母親模糊的輪廓,聲音很輕,卻清晰地打破了寂靜:
“媽媽,你真的愛爸爸嗎?”
身旁的母親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驚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語氣帶着毋庸置疑的肯定,甚至有一絲被質疑的不悅:“當然啦!你不就是我和爸爸愛的證明嗎?”
“愛的證明……”浮生無聲地重復着這個聽過無數次的、甜膩而空洞的短語。她無法將這個概念與那個僅存在於照片和母親話語中的、面目模糊的男人聯系起來。
沉默了片刻,她再次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純粹的、近乎學術探討般的困惑:
“那……愛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這個問題讓母親徹底清醒了。她在黑暗中轉過身,面對浮生,雖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聲音裏充滿了試圖描繪那種抽象情感的努力:“愛啊……怎麼說呢?” 她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搜索合適的詞匯,“愛,就是那種……很強烈、很特別的感覺。就是……能爲了對方不顧一切也要在一起的感覺。心裏時時刻刻想着他,願意爲他做任何事……”
她描述着,聲音裏不自覺地帶上了某種浮生無法理解的、近乎夢幻的語調。
但浮生聽着,只覺得這些詞語蒼白而遙遠,無法在她情感缺失的內心激起任何共鳴或理解。
忽然,母親像是想到了什麼,語氣陡然變得警覺起來,帶着探究和一絲玩笑的意味:“怎麼突然問這個?難道我的寶貝女兒戀愛了?” 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捏了捏浮生的臉頰,“你才15歲,這對你來說還太早了!不過……也不知道未來會便宜哪個小夥子。”
她的觸碰讓浮生微微皺眉,但沒有躲開。
戀愛?
浮生腦海裏瞬間閃過王雅那張時而凶狠、時而羞惱、時而通紅的臉,以及那個在廁所隔間裏混亂的吻,還有抱着她時感受到的體溫和心跳。
那是愛嗎?
不。她立刻否定了。
那更像是一種……混亂的、不受控的、基於某種缺失和本能驅使的……糾纏。與母親描述的“不顧一切也要在一起”的浪漫圖景毫無相似之處。
“沒有。”浮生平靜地否認,聲音沒有絲毫波動,“我只是好奇。”
她重新平躺回去,睜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無盡的黑暗。
母親似乎鬆了口氣,又帶着點過來人的感慨,絮絮叨叨地說了些“以後你就明白了”、“現在要專心學習”之類的話,聲音漸漸低下去,重新被睡意籠罩。
浮生卻毫無睡意。
母親對“愛”的描述,與她自身行爲的割裂,像一道無法彌合的鴻溝。
而她自己在王雅身上體驗到的那種種混亂,又算什麼?
“愛”這個字眼,對她而言,比巴西茲的力量更加神秘,更加難以捉摸。
她感受不到它,也無法理解它。
或許,它和“喜悅”、“同情”一樣,不過是另一種她注定無法擁有的、名爲“情感”的奢侈品。
在這個寂靜的深夜裏,關於“愛”的疑問,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空洞的內心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響,然後,沉入更深的、無人能及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