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還未大亮,宿舍裏一片朦朧的灰藍色。
幾乎是生物鍾自然喚醒的瞬間,浮生就睜開了眼睛,看見王雅此時還沉睡着,但身體不再像昨晚那樣僵硬,而是微微蜷縮着,臉埋在枕頭裏,只露出凌亂的金色發頂。
浮生沒有任何留戀或尷尬,她輕輕抽出被王雅枕得有些發麻的手臂,動作機械而平穩。
她悄無聲息地坐起身,準備回到自己的床上。
王雅在她動作的瞬間似乎顫動了一下,但並沒有醒來,只是含糊地咂了咂嘴,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繼續睡去,仿佛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同床”只是一場模糊的夢。
浮生回到自己的床鋪,重新躺好,拉過被子蓋住自己。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如同一個幽靈。她閉上眼睛,試圖補足缺失的睡眠,或者僅僅是等待起床鈴響。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左側肩膀靠近鎖骨的位置,睡衣柔軟的布料下,隱隱透出一個清晰的、泛着淡淡紅痕的……牙印。
齒痕不算深,但輪廓分明,像是有人在極近的距離,悄悄留下的印記。
那是昨晚,在王雅從最初的震驚僵硬,到後來的無力抗拒,再到最後某種破罐破摔的、混亂的接納過程中,當浮生將她摟得更緊,冰涼的臉頰無意識地蹭過她的後頸時,王雅在一片黑暗中,羞惱交加又無處發泄,最終只能張開嘴,輕輕地、帶着點泄憤意味地,咬在了浮生單薄的肩膀上。
浮生當時似乎毫無所覺,連一絲吃痛的反應都沒有,依舊維持着那個擁抱的姿勢。王雅咬了一下就立刻鬆開了,心裏怦怦直跳,既怕咬疼了她,又氣她毫無反應,最後只能把更紅的臉埋進枕頭,自暴自棄地睡去。
此刻,那個牙印就靜靜地留在那裏,像一個小小的、隱秘的勳章,或者一個無人知曉的罪證,記錄着昨夜那場混亂與安撫並存的糾纏。
起床鈴終於尖銳地響起,打破了宿舍的寧靜。
李心韻打着哈欠坐起來,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沈安也皺着眉,顯然還沒從罰抄的疲憊中完全恢復。
王雅幾乎是鈴響的瞬間就彈坐了起來,心跳如鼓,她飛快地瞟了一眼對面已經坐起身、正在平靜整理床鋪的浮生,見她一切如常,仿佛昨晚什麼都沒發生,心裏鬆了口氣,卻又莫名有點空落落的。
她迅速跳下床,抓起洗漱用品就沖向了洗手間,全程沒敢再看浮生第二眼。
浮生疊好被子,下床,開始換校服。當她脫下睡衣時,那個肩上的牙印在清晨的光線下一閃而過。但她只是機械地拿起校服襯衫穿上,系好扣子,整個過程甚至沒有朝鏡子裏看一眼。
而那個留下牙印的人,此刻正躲在洗手間裏,用冷水狠狠拍打着自己發燙的臉頰,試圖驅散腦海裏那些混亂的畫面和肩膀上似乎還殘留着的、被咬時的微妙觸感。
……
陳老師站在講台上,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鏡,聲音一如既往地帶着點刻板的嚴肅:“同學們,馬上就要國慶節了。因爲你們是新生,所以按照國家規定,國慶放假七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瞬間亮起無數期待光芒的眼睛,習慣性地潑了盆冷水,“我希望同學們在國慶期間也要合理安排時間,不能完全放鬆,畢竟國慶過後緊接着就是月考,所以我希望……好了,通知就到這裏,祝同學們國慶快樂。”
“耶!七天!”
“太棒了!”
“可以睡懶覺啦!”
壓抑的歡呼聲和竊竊私語瞬間在教室裏彌漫開來,連沉悶的空氣都似乎活躍了幾分。
下課鈴一響,李心韻就像只快樂的小鳥,第一時間轉過身,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後排的沈安和浮生:“安安!浮生!國慶放假我們去看電影吧!最近上了一部超好看的愛情電影,聽說劇情超感人!” 她興奮地手舞足蹈,然後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扭過頭,視線越過過道,落在了正趴在桌上、一副“生人勿近”模樣的王雅身上。
李心韻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帶着點試探和想要緩和關系的意圖,開口邀請:“那個……雅姐,你要不要……也和我們一起去?”
趴在桌上的王雅動也沒動,只是從臂彎裏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帶着濃濃鼻音的悶吼:“滾!誰要跟你們一起去!煩不煩!”
態度惡劣,一如既往。
李心韻被吼得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小聲嘟囔:“不去就不去嘛,那麼凶嘛……” 她轉回頭,對着沈安和浮生無奈地聳聳肩,用口型無聲地說:“看吧,我就知道。”
沈安對此毫不意外,只是整理着書包,淡淡地說:“她不去更好,清淨。”
浮生則已經收拾好了東西,站起身,對電影邀請不置可否,只是平靜地問:“什麼時候?在哪裏?”
李心韻立刻又來了精神:“就放假第二天吧!鎮中心那家悅清影城!我查了,上午場人少還便宜!”
浮生點了點頭,表示記下了。她對電影本身沒有期待,但“集體活動”作爲宿舍關系的一種維持方式,在她看來是可以接受的程安排。
就在這時,背上書包準備離開的王雅,腳步在經過浮生身邊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的視線飛快地掃過浮生平靜的側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咬了咬牙,帶着一股說不清是惱怒還是別的什麼的情緒,加快腳步,第一個沖出了教室。
浮生注意到了她那瞬間的停頓和復雜的眼神,但並未深究。王雅的情緒向來不穩定,她早已習慣。
李心韻看着王雅消失在門口的背影,湊到沈安耳邊,繼續着她的“磕學”大業,小聲八卦:“哎,你說她是不是其實想去,但是不好意思?傲嬌嘛,都這樣!”
沈安懶得理她,背上書包:“走吧,回宿舍收拾東西,明天就放假了。”
三人隨着人流走出教學樓。夕陽的餘暉給校園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假期前的氛圍總是格外輕鬆。
浮生走在最後,看着前面嘰嘰喳喳的李心韻和一臉無奈的沈安,又想起剛才王雅那別扭的樣子。
七天假期,她原本的計劃是待在家裏,避免與母親那些“客人”碰面,大部分時間用來學習或者發呆。
但現在,似乎有了一點變數。
一場電影,以及某個金發少女未說出口的、躁動的心思。
她抬起手,輕輕按了按自己左口的位置。那裏依舊空蕩蕩的,感受不到假期的喜悅。
但某種極其微弱的、類似於“好奇”的波動,似乎在那片冰冷的空洞邊緣,輕輕漾開了一圈漣漪。
很輕微,幾乎難以察覺。
卻真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