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
“各位評委，下午好。”
我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平穩地傳遍整個禮堂。
前一秒還因陳氏鬧劇而竊竊私語的會場，瞬間安靜下來。
仿佛有人抽走了所有雜音。
我首先看向評委席，用我最專業、最沉穩的陳述語調，不緊不慢地開口：
“首先，請允許我對剛才的曲表示遺憾。這提醒我們，老城區改造不僅是商業，更是承載歷史與未來的系統工程，容不得半點疏漏。”
我示意工作人員切換PPT，畫面呈現出老城區全景衛星圖，重點區域被不同色塊清晰標注。
“沈氏集團的方案，核心在於‘分層激活、有機更新’。”
我指向圖中被綠色覆蓋的區域，“對於錦華紡織廠這類已列入省級工業遺產預備名單的建築，我們不僅不會拆除，更會聯合省建築遺產保護中心，進行保護性修繕與活化利用。”
效果圖放大，舊廠房被改造成融合工業風格的文創綜合體，空中連廊將新舊建築巧妙銜接。
“具體措施包括：保留主體結構與標志性外立面，內部采用可逆性加固技術；設立專項保護基金，用於持續維護；並與本地藝術院校，打造常設性工業遺產展館。”
我調出下一頁，是一張復雜的資金規劃表。
“總的百分之四十五，已與‘國開行城市更新專項貸款’達成意向協議，年利率低於市場基準零點五個百分點。剩餘部分，沈氏集團自有資金占比三十，餘下二十五由楚氏風投領投的產業基金覆蓋。”
我將激光筆紅點落在表格最下方的風險準備金欄。
“我們額外預留了總百分之五的風險準備金，專項用於應對保護性開發中可能出現的不可預見情況。所有資金渠道證明文件，已附在標書附錄七至十一。”
我的話音剛落，評委席上那位文物專家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今天第一個贊許的表情。
他旁邊的財務專家翻閱着手中的標書副本，微微點頭。
危機，被一份周密到近乎嚴苛的方案，無聲化解。
沈氏團隊的人，明顯鬆了口氣，看向我的目光裏帶着欽佩與慶幸。
只有坐在角落裏的陳熙好，那張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眼神怨毒得幾乎要噴出火來。
我沒有分給她半點注意。
我話鋒微轉，將激光筆指向規劃圖的另一片藍域。
“而對於非保護類舊建築區域，”我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銳利，“我們提出了‘微創式城市針灸’方案。”
畫面切換成三維建模動畫：狹窄的街巷被梳理出步行脈絡，零星空地變成口袋公園，原有居民通過產權置換或共享收益模式參與更新。
“容積率僅提升零點三，但公共空間占比增加百分之十五，居民滿意度預估提升四十個百分點。所有數據模型，均經過同濟大學城市更新實驗室的仿真驗證。”
我合上講台上的激光筆，看向評委會主席。
“沈氏與楚氏聯合體的方案，堅持保護與發展並重，資金與風險可控，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平衡。我們相信，這才是老城區應有的未來。”
整個禮堂落針可聞。
評委們交換着眼神，有人頷首，有人記錄。
短暫的安靜後，評委會主席敲了敲話筒：“沈氏集團陳述完畢。請評委合議。”
就在工作人員準備引導我下台時——
“楚英！！”
一聲尖利的嘶喊劃破寂靜。
陳熙好從角落裏沖了出來，不管不顧地沖向講台方向，被兩名工作人員攔住。
她掙扎着，頭發散亂，妝容糊成一團，死死瞪着我。
“你爲什麼會和沈家攪在一起？！你是陳家的人！你身上流着陳家的血！”
她的聲音因爲激動而變調，在空曠的禮堂裏回蕩。
“你應該幫陳家才對！你怎麼能幫着沈家來對付自己家？！”
全場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錯愕，鄙夷，更多的是看戲般的興味。
我站在講台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歇斯底裏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陳小姐，”我居高臨下看着她，清晰得不帶任何情緒，“商業，講究的是優勢互補，互利共贏。”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又看向評委席。
“沈氏有地塊，有經驗。楚氏有資金，有風控能力。我們兩家聯手，是資源的最優配置。”
我微微偏頭，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難道陳小姐認爲，我應該放棄與沈氏這樣實力雄厚的夥伴，轉頭去選擇一個連融資方案都做不完整、連基本法規都搞不清楚的人？”
陳熙好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我的鼻子。
“你！你忘了是誰生的你？！沒有爸媽，哪有你！你現在仗着楚家養女的身份耀武揚威，等楚家哪天不要你了，我看你還怎麼囂張！養女就是養女，永遠成不了真——”
“陳小姐。”
一個清冷的男聲打斷了她。
沈宴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邊。他站定的位置，恰好將我擋去半邊。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陳熙好一眼，只對着評委席和在場衆人，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楚總是楚氏集團副總裁，這一點，在座各位應該都清楚。”
“楚總的能力與價值，與她是誰的女兒，毫無關系。”
“沈氏選擇與楚總，看中的是她的專業判斷、風險嗅覺與執行力。”
他轉向評委席，微微頷首，“我相信，這也是各位評委評判標書時，最重要的依據。”
他側過臉，目光終於落在陳熙好那張扭曲的臉上，眼神裏連諷刺都懶得給，只有純粹的漠然。
唇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
“至於你，陳熙好，別忘了你也不是陳家的親生女兒，楚英的能力有目共睹，而你離開陳家什麼也不是。”
陳熙好呆立在原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工作人員不再客氣，一左一右將她“請”出了禮堂。
她踉蹌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最後那聲不甘的嗚咽被厚重的大門隔絕。
評委會主席清了清嗓子，敲下木槌：
“肅靜。現在宣布評標結果。”
短暫的合議後，結果毫無懸念。
“經評委會一致評定，老城區A-07地塊改造，中標方爲——沈氏集團。”
掌聲響起。
沈宴轉過身，向我伸出手。他的掌心燥溫暖，握住時用了些力。
“愉快，楚總。”
“愉快，沈總。”
聚光燈下，我們的手握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