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資本家小媳婦
她丟下手裏還拎着的一個小布包,直接伸出那雙粗糙但溫暖的大手,握住她的手,笑容熱情:”你就是秀蓮吧,果然和建軍說的一樣,溫柔又漂亮。”
林秀蓮整個人都懵了。
她預想過無數種見面的場景,冷臉、質問、甚至是刁難,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
婆婆的手掌很粗,掌心的老繭硌着她細嫩的皮膚,但那掌心傳來的溫度,卻燙得她心裏一顫。
“媽......”林秀蓮眼眶微紅,喉嚨發,好半天才擠出這一個字。
“哎!哎!”
陳桂蘭連應了兩聲,圍着林秀蓮轉了半圈,滿臉笑容地念叨:“雙胞胎啊,老天爺,真是雙胞胎......建軍那小子,總算是了件大事!”
這番粗俗又直白的話,讓林秀蓮的臉頰瞬間就紅了,心裏的那點緊張和不安,卻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旁邊的年輕士兵也看傻了。
他剛才幫着登記的時候,還替這位漂亮的副團長家屬捏了把汗。
看這老太太帶來的陣仗,還以爲是個多厲害多難纏的角色,沒想到一見面是這個畫風。
“嬸子,您......您這些東西......”小士兵指着那堆成小山一樣的行李,結結巴巴地問。
陳桂蘭這才想起來自己的“家當”。
她拍了下自己的腦門,對林秀蓮說:“你看我這記性,一看到你就高興糊塗了。秀蓮你快站旁邊去,別動,千萬別動,我來收拾!”
說完,她轉身就去扛那個比她人還高的巨大包裹。
林秀蓮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想去幫忙。
“你站着!”陳桂蘭頭也不回地喝了一聲,語氣強硬,但裏面全是關心,“你現在是雙身子的人,金貴着呢!碰一下磕一下都不得了!這些東西死沉死沉的,哪能讓你動手!”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使出蠻力,硬是把那個大包裹給扛上了肩。
那瘦小的身板被壓得晃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站穩了,還順手抄起了地上的扁擔。
那姿態,仿佛肩上扛的不是行李,而是千斤的責任。
林秀蓮和那個小士兵都看得目瞪口呆。
“嬸子,我來我來!”小士兵終於反應過來,連忙沖上去,手忙腳亂地想從陳桂蘭肩上把包裹接過來。
陳桂蘭也沒跟他客氣,順勢就把包裹卸給了他,自己則挑着那扁擔,上面掛着兩個沉甸甸的麻袋,另一只手還拎着好幾個布包。
“走,秀蓮,咱回家!家裏在哪邊?你指路就行,千萬別自己走快了。”陳桂蘭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秀蓮暈暈乎乎地,只能下意識地在前面帶路。
從家屬院大門口到她們住的小樓,不過短短幾百米的距離。
一路上,陳桂蘭的嘴就沒停過。
“這邊天氣怎麼這麼?你晚上睡覺被子蓋得住不?”
“想吃點啥不?酸的還是辣的?我給你帶了好多貨,你想吃啥媽都給你做!”
“建軍那臭小子平時對你好不好?要是對你不好,等他回來我非得揍他!”
林秀蓮跟在旁邊,只能“嗯嗯啊啊”地應着。
丈夫口中那個因爲成分問題對自己有意見、性格強硬、一輩子沒出過遠門的農村婆婆,怎麼會是眼前這個樣子?
她熱情、利索、嗓門大,關心人的方式粗糙又直接,像一團火,烘得人心裏暖洋洋的,也燙得人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腦子都是亂的,反而沒心思擔驚受怕了。
陳桂蘭看在眼裏,鬆了口氣。
上輩子,她和林秀蓮的第一次婆媳見面非常不愉快。
她一直把兒子不能升職的原因怪到林秀蓮身上,盡管兒子已經和她解釋過了,說是自己太年輕,不適合升太快,前世的陳桂蘭還是不相信。
再加上女兒在耳邊挑唆,她就更看不上林秀蓮這個紅色資本家小姐了。
雖然是紅色資本家,那也是資本家,是剝削階級。
陳桂蘭還記得她吼出這句話時,林秀蓮蒼白到快要暈倒的臉色。
也是因爲這句話,林秀蓮一直擔驚受怕,懷上了孩子又流掉了。
從那以後,她的身體徹底垮了,無法受孕,建軍也從此跟她離了心。
想到這些,陳桂蘭就格外關注林秀蓮的狀態,發現她剛見到自己時太緊張了,就故意多說話,讓她不要胡思亂想。
兩人走在家屬院的路上,實在太打眼了。
一個是陳副團長家漂亮的資本家小媳婦,一個是他家那個鄉下正苗紅的鐵姑娘婆婆,怎麼看怎麼怪異。
周圍路過的軍嫂們,都好奇地探頭探腦。
“哎,那不是林秀蓮嗎?她旁邊那個是......她婆婆?”
“我的天,帶了這麼多東西?這是把整個家都搬來了吧?”
“看着不像個難相處的啊,一路拉着兒媳婦問東問西的,親熱得很。”
“這才剛見面,哪能看得出來,等着吧,以後有的是熱鬧看了。指不定這鄉下老婆子怎麼折騰那資本家小媳婦。”
陳桂蘭的耳朵尖,那些碎嘴的議論,一字不落地鑽進了她耳朵裏。
她腳下一頓,扛着扁擔的肩膀紋絲不動,就這麼直挺挺地停在了路中間。
跟在旁邊的林秀蓮心裏“咯噔”一下,也跟着停下腳步,緊張地看着婆婆的側臉。
完了,婆婆聽見了。
這下肯定要發火了。
“陳嬸子?”幫忙扛着包裹的小士兵也察覺到不對勁,小聲問了一句。
陳桂蘭沒理他,緩緩轉過身,那雙熬了好幾夜火車的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此刻直勾勾地掃向不遠處聚在一起,假裝看風景的幾個軍嫂。
那幾個軍嫂被她看得心裏發毛。
其中一個燙着頭的胖嫂子,仗着自己男人也是個小部,膽子大了點,扯着嗓子陰陽怪氣地開口:“哎喲,這不是陳副團長的媽嗎?從鄉下過來,辛苦了吧?我們這海島,可不比你們北方,又又熱,你兒媳婦可是金貴人,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這份罪喲。”
這話明着是關心,暗地裏卻藏着刺。
一刺陳桂蘭是鄉下人,二刺林秀蓮嬌氣,三刺她們婆媳倆肯定處不到一塊兒去。
家屬院裏誰不知道林秀蓮是“資本家小姐”出身,雖然了,但成分這東西,在背後議論起來,總是個好話頭。
林秀蓮的臉“唰”一下就白了,捏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她最怕的就是這個。
然而,預想中婆婆對自己的嫌棄和不耐煩並沒有出現。
陳桂蘭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重重地往地上一放,“哐當”一聲,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那胖嫂子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說這裏怎麼這麼臭,原來是有人在噴糞。你剛才說啥?我老婆子耳朵背,沒聽清,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