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硯書看着兒子那副極力隱忍卻崩潰流淚的模樣,眉頭習慣性地蹙起。
依照他從小接受的、以及軍隊裏慣常的作風,他沉聲開口,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嚴厲。
“傅文博,不準哭!”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凝滯的空氣。
“男子漢大丈夫,遇到點事就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這話一出,旁邊的岑啾啾先炸了。
她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像看怪物一樣看着傅硯書。
岑啾啾想也沒想就用力推了他肩膀一下。
沒推動,但她氣勢很足。
“傅硯書!你什麼意思?!
孩子才多大?啊?他才六歲!
你怎麼能用這種態度跟他說話?!”
她語氣又急又沖,一把將哭得發抖的傅文博往自己身邊拉了拉,試圖用身體隔開父子倆。
“他是你兒子,不是你的兵!”
傅硯書被她推得身形微晃,卻依舊蹲着沒動。
他抬起眼,看着她下意識將孩子護在身後的動作,心底卻是一片冰冷的了然,甚至浮起一絲淡淡的譏誚。
傅硯書心中冷笑。
裝得還挺像。
今天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不僅破天荒來接孩子,現在倒擺出一副“慈母嚴父”、指責他不會教育的樣子了。
他太了解岑啾啾了。
這個女人,對孩子能有多少真心?
傅文博出生時,她看着那團皺巴巴的小東西,眼裏沒有初爲人母的喜悅,只有煩躁和厭棄。
月子裏,孩子一哭她就崩潰,摔東西,尖叫着讓人把“吵死人的東西”抱走。
這些年,她對孩子不聞不問、冷淡疏離的時候還少嗎?
現在倒好,演上“母子情深”了。
既然她想演,想要這個“好母親”的形象,那就給她。
她想要的關注,想要的體面,甚至想對孩子表現出“疼愛”,他都可以配合。
只要她能像現在這樣“裝”下去,裝得像模像樣,哪怕只是浮於表面的關心和維護。
他都可以給她台階,給她想要的一切。
不就是演戲嗎?只要她能裝一輩子,他也不是陪不起。
總好過她像以前那樣,把對婚姻的不滿、對處境的怨氣,裸地發泄在孩子身上,或者盤算着怎麼離開。
傅硯書收斂了眼底的冷意,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傅硯書只是順着岑啾啾的指責,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他最終什麼都沒反駁,只是沉默地站起身。
傅硯書心裏默默盤算着。
岑啾啾,你最好把這場“母愛”的戲,一直演下去。
岑啾啾看着傅文博那張哭花的小臉,心裏那股陌生的無措感更濃了。
她不怕孩子鬧,也不怕孩子皮,可偏偏對這種安靜又洶涌的委屈眼淚,束手無策。
如果是別人家的小孩,她或許能笑嘻嘻地逗兩句,捏捏臉,誇句“小可憐”,可這是她自己兒子。
那雙淚汪汪的、和傅硯書如出一轍的沉靜眼睛望着她。
她竟感到一絲類似心虛的退縮,仿佛自己做錯了什麼,卻又摸不着頭緒。
哄他?怎麼哄?
她不會啊。
就在這時,那個冰冷機械的、關於“餓死街頭”的系統預言,以及後面跟着的、幾乎被她忽略的一行小字。
“你的孩子傅文博爲你收屍,立衣冠冢。”
這行字猛地撞進腦海。
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閃電,劈開了她只顧自己、只顧眼前利益的混沌思緒。
那個在她想象中已經與自己反目、或者至少冷漠疏離的兒子竟會在她那麼不堪地死去後,還來給她收屍。
這個認知帶來一陣尖銳的、混雜着荒謬與刺痛的感覺。
這個孩子,可能心裏還裝着她這個不稱職的母親。
一股極其微弱、卻切實存在的歉疚和某種類似“未來”的理智,悄悄冒了出來。
系統的話她不全信,但萬一呢?
萬一那預言有幾分真,她現在對兒子好一點,將來是不是也能多條路?
這個念頭給了她一點勇氣,也讓她混亂的思緒找到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行動方向。
她得試着對他好點,至少,得多點耐心。
於是,在瞪完傅硯書、把兒子往身後護了護之後,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那份不耐煩和茫然。
她學着傅硯書剛才的樣子,也慢慢蹲了下來,昂貴的羊毛裙擺蹭到了地上的塵土也顧不上了。
她的動作有些僵硬,蹲下的姿勢甚至因爲穿着小皮鞋而顯得有點別扭。
她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一些,雖然眼底還殘留着未消的惱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落在傅文博單薄的肩膀上,沒敢用力。
然後,她湊近了些,用比平時說話輕軟許多、甚至帶着點試探和生澀的聲音,小聲問道。
“文博,怎麼了?告訴媽媽,好不好?”
她頓了頓,想起自己剛才叫他“小博”,又試圖讓語氣更自然些。
“你願意和我說一說嗎?”
這句話說得並不流暢,甚至能聽出一絲刻意放軟的拿捏感,完全不像她平時或嬌嗔或鋒利的口吻。
但對她而言,這已經是朝着那個“耐心好媽媽”形象,邁出的、極其笨拙又極其努力的一步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兒子,等待着他的反應。
岑啾啾心裏其實完全沒底,甚至有點怕他繼續哭下去。
傅文博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怯生生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媽媽。
他又偷偷瞥向旁邊站得筆直、面無表情的爸爸。
他的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想說的話在舌尖打轉,卻又被更深的恐懼死死按了回去。
過去的陰影像冰冷的藤蔓,纏繞着他的勇氣。
他記得很清楚,更小的時候,他也曾試圖向媽媽表達過委屈或需求。
或許是想讓她抱抱,或許是想分享什麼。
可得到的,常常是媽媽不耐煩的揮手、緊皺的眉頭,或者是一句冷冰冰的“別煩我”。
最嚴重的一次,他不知怎麼惹惱了她,她抓起手邊的雞毛撣子。
雖然後來被攔下了,但那種驟然而至的暴怒和嫌棄,深深烙在了他幼小的記憶裏。
這讓他學會了閉嘴,學會了隱藏情緒,學會了“不添麻煩”。
可是,今天的媽媽,不一樣。
她蹲下來了,和他一樣高。
她的裙子那麼漂亮,卻不怕髒地蹭到了地上。
她的手落在自己肩上,輕輕的,沒有推開,也沒有不耐煩地拍打。
她的聲音軟軟的,不像平時那麼脆利落,甚至有點結巴,但裏面沒有火氣,只有一種他很少聽到的、帶着點小心的詢問。
尤其是她的眼睛。
以前媽媽看他時,眼神常常是飄忽的,或者帶着一種他看不懂的復雜情緒,有時候甚至是冷淡的,讓他不敢直視。
可現在,這雙漂亮的眼睛正專注地看着他。
而且,爸爸就站在旁邊,雖然剛才很凶,但爸爸在,好像就多了一層無形的保障。
傅文博的內心天人交戰。
爸爸雖然嚴厲,但從不無故打罵他,更多是要求與訓導。
現在的媽媽,好像真的變好了?
變得對他有耐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