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博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抽噎,小肩膀還在一抖一抖,但那雙溼漉漉的眼睛,卻勇敢地、帶着一絲顫抖的期待,重新望向了岑啾啾。
傅文博嘴唇嚅動了幾下,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用帶着濃重哭腔、細若蚊蠅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開口。
“媽媽,你,你是不是不想要我?”
話沒說完,更多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但他死死忍着,固執地看着她,等待着那個能讓他天堂或的答案。
岑啾啾聽着傅文博那句帶着哭腔的“不想要我”,心裏猛地一揪。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這話從何而起,就又聽到孩子急急的補充。
他說要努力和同學打交道,說下次讓她聽到老師全誇他,還小心翼翼地問她以後能不能再來接他。
這些話裏透出的討好、不安和渴望,像一團纏在一起的毛線,讓岑啾啾聽得更加茫然無措。
岑啾啾試圖理解,卻覺得隔着一層玻璃。
她本沒想過“要不要他”這種問題,生了就是生了,養着就是了。
而且不要他,她從未想過。
至於和同學打不打交道、老師誇不誇,在她看來都不是什麼要緊事。
學習好不就行了嗎?爲什麼要爲這個哭?又爲什麼要向她保證這些?
她張了張嘴,想直接說你別想那麼多,我沒那個意思。
可看着兒子那雙蓄滿淚水、充滿期盼和恐懼的眼睛,岑啾啾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說了他大概也不明白。
她有些挫敗地想,自己果然不擅長應付小孩這種彎彎繞繞的心思。
岑啾啾選擇了最直接、也最符合她當下認知的回應方式。
於是,岑啾啾避開了那些讓她頭疼的情感糾葛,給出了一個她能做到的、具體的承諾。
“我以後會來接你的。”
語氣談不上多溫柔,但很肯定。
然後,岑啾啾想起了手裏還有道具。
她連忙拿過傅文博一直幫她抱着的那些零食。
糖炒栗子、油糕,還有那她只吃了一顆的冰糖葫蘆。
一股腦兒遞到他面前,動作有些生硬,像在轉移話題,也像在笨拙地示好。
“喏,吃嗎?剛買的,很好吃的。”
她頓了頓,想起什麼,又補充了一句,試圖讓這個舉動聽起來更合理。
“這是我專門給你買的。”
這句話半真半假,她當時是買給自己解饞的。
但此時此刻,給兒子吃,好像也順理成章。
岑啾啾又補充了句。
“我就給你嚐嚐味好不好吃,好吃才給你留的。”
傅文博聽到那句“以後會來接你”,眼睛裏的陰霾瞬間被點亮了。
他用力點了點頭,小臉上還掛着淚痕,卻已經努力想露出一個笑容。
當媽媽把那些還帶着溫熱的零食遞過來,並說是“給你買的”時,他心裏的最後一點委屈和害怕,都被一股巨大的、甜絲絲的暖流沖走了。
他有些靦腆地伸出手,接過那紅豔豔的冰糖葫蘆,珍惜地舔了一下上面晶瑩的糖殼。真甜。
在他小小的認知裏,媽媽專門給他買了零食,還答應以後都來接他放學。這簡直是夢裏才會有的好事。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心裏那點因爲“媽媽可能想要女兒”而生的刺痛,被此刻實實在在的“被在意”的感覺悄悄覆蓋了。
雖然媽媽的話還是不多,安慰人的方式也奇奇怪怪,但媽媽好像真的在試着對他好了。
這個認知,比冰糖葫蘆的甜味,更持久地浸潤着他小小的心房。
傅硯書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看着兒子臉上未的淚痕,因爲岑啾啾一句簡單的“以後來接你”和一個遞零食的動作,就迅速轉變爲含着淚光的靦腆笑意,甚至小口小口珍惜地吃起那糖葫蘆時,心裏掠過一片冷靜的、近乎洞悉的波瀾。
他並不感到意外,甚至有些意料之中的了然。
看,這就是岑啾啾。
她想哄人的時候,自然有她的辦法。
眼淚和承諾,零食和看似笨拙的親近,組合在一起,對付一個渴望母愛的六歲孩子,綽綽有餘。
他想起她以前想從他這裏討要什麼東西時,也是這樣。
未必有多精巧的算計,但她總能精準地找到那個讓人心軟的節點,用或嬌或嗔或示弱的方式,達到目的。
這套路用在兒子身上,看來同樣有效。
傅硯書心底那絲微妙的冷意又泛了上來。
她有的是這份機靈和手段,只要她願意使出來。
過去只是不願意,或者說,不屑於對孩子使罷了。
如今不知是心血來,還是另有所圖,總算肯“施舍”一點出來了。
傅硯書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在岑啾啾略顯生硬卻努力維持溫柔的側臉,和兒子那重新亮起來、帶着依賴與喜悅的小臉上,停留了一瞬。
也好。
他漠然地想。
不管她是真心悔改,還是僅僅在演一場需要觀衆的戲,至少此刻的結果是好的。
兒子得到了期盼的安撫,這個家表面上維持住了脆弱的和平。
至於這“哄好”背後有多少真意,有多少是她一時興起的表演,傅硯書選擇不去深究。
只要她能一直“演”下去,演得讓兒子開心,演得讓這個家看起來像個樣子,他就可以當作不知道。
他沉默地轉身,率先邁開步子,聲音平穩地傳來:“走吧,回家。”
那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家庭風波、妻子的“手段”、兒子的破涕爲笑,都只是歸家路上無關緊要的曲。
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潭水,因爲岑啾啾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又無聲地沉澱下了一些更爲復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