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劍潭邊的混亂並未持續太久。
護法長老面色鐵青,指揮着其餘弟子繼續護法,又命人將受傷的蘇漣漪迅速送往藥堂。目光掃過角落裏面色蒼白、氣息萎靡的玉清術時,他眉頭皺了皺,終究沒說什麼,只揮揮手讓她自行回去休養。
無人再過多關注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突如其來的“意外”和重傷的蘇漣漪吸引了過去。
玉清術樂得清靜,強撐着那股神魂撕裂般的劇痛和身體被煞氣侵蝕的冰冷麻痹感,一步步離開灼熱喧囂的淬劍潭範圍。
直到回到自己僻靜的居所,重重禁制再次落下,她才猛地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牆壁,劇烈地喘息起來。冷汗瞬間浸透內衫,眼前陣陣發黑。
《寂滅心經》運轉過度,那一下針對凌風玄的神魂沖擊,幾乎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地脈煞氣雖煉化了一絲,卻更像飲鴆止渴,此刻在經脈中橫沖直撞,帶來針扎火燎般的痛楚。
她艱難地挪到蒲團邊,盤膝坐下,不顧一切地催動那點微薄靈力與堅韌意志,引導着狂暴的煞氣,同時竭力撫平沸騰震蕩的神魂。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光漸暗,她才勉強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將那絲桀驁不馴的煞氣暫時封存在經脈一隅。神魂的劇痛稍減,轉爲一種綿密不絕的鈍痛,如同有人拿着鏽鈍的鋸子,反復拉扯她的意識。
她癱軟在蒲團上,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證明她還活着。
代價巨大。
但……不悔。
凌風玄那一刻的驚怒與懷疑,蘇漣漪結結實實的煞火侵體之痛,還有……她幾乎能想象到,高居雲端的師尊“看”到這一幕時,那溫潤面具下會浮現出怎樣的玩味與深思。
她成功地將水攪渾了。
接下來,便是等待。等待各方的反應。
她閉上眼,意識沉入半昏半醒之間,全力恢復着。
……
藥堂,彌漫着濃重苦澀的靈草氣味。
蘇漣漪躺在病榻上,面色金紙,氣息微弱,往日嬌嫩的臉蛋此刻毫無血色,唇瓣幹裂。偶爾在昏迷中發出痛苦的囈語,身體細微地抽搐。
凌風玄守在一旁,緊緊握着她的手,俊雅的臉上滿是焦灼與心疼,眼底布滿了血絲。他已經在此守了整整一日一夜。
藥堂長老收回搭在蘇漣漪腕間的手,搖了搖頭:“煞火灼脈,道基受損非輕。尋常丹藥只能穩住傷勢,若要徹底修復,不留後患……難。”
凌風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點辦法都沒有嗎?需要什麼靈藥?無論多珍貴,弟子定會去尋來!”
長老沉吟片刻,捋了捋胡須:“若要根除煞火殘毒,完美修復道基,非‘九轉化厄丹’不可。只是這丹方早已殘缺,主藥‘玉髓靈芝’更是絕跡已久……難,難啊!”
九轉化厄丹?玉髓靈芝?
凌風玄的臉色白了白。這兩樣東西,他只在前古典籍中見過名目,確實早已是傳說中的東西。
就在他心如死灰之際,藥堂長老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遲疑道:“不過……據說早年雲霽師祖在外遊歷時,似乎曾得過一株玉髓靈芝的伴生菌,雖藥效不及正品萬一,但若輔以其他珍稀靈藥,再由修爲高深者不惜本源爲其化開藥力,或許……能有一線希望保住道基,但修爲怕是……”
後面的話凌風玄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的腦子裏只反復回蕩着幾個詞:雲霽師祖有藥!修爲高深者不惜本源!
師尊!
對!還有師尊!
師尊那般疼愛漣漪,定不會眼睜睜看她道基盡毀!
他猛地站起身,也顧不上禮儀,匆匆對長老行了一禮:“多謝長老指點!”便疾步沖出藥堂,直向主峰最高處的洞府而去。
……
雲霽子靜室之內。
檀香依舊,卻莫名帶上了幾分冷凝之意。
雲霽子聽完凌風玄帶着哭腔的懇求,神色溫和依舊,眼底卻無半分波瀾,只輕輕嘆息一聲:“漣漪那孩子,竟遭此厄難,實在令人痛心。”
他指尖輕叩桌面,似在沉吟。
凌風玄跪伏在地,頭深深低下,聲音哽咽:“求師尊慈悲!救救漣漪!弟子願付出任何代價!”
“風玄,你起來。”雲霽子虛扶一下,語氣帶着一絲無奈,“那玉髓靈芝伴生菌,確在我處。只是其性溫和,需至陽至純的靈力爲引,方能化開藥力,驅散煞火殘毒。爲師功法偏於清寂,若強行化藥,事倍功半,恐誤了漣漪。”
凌風玄剛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臉色慘白:“那……那該如何是好?”
雲霽子目光落在他身上,溫和道:“宗門之內,若論靈力至陽至純者,除卻幾位閉關的太上長老,便屬你清術師妹的‘昊陽靈根’爲最。她又是金丹期,修爲足夠。”
玉清術?!
凌風玄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脫口道:“可她昨日才心魔擾動,自身難保,怎可能願意爲漣漪耗費本源?她今日在淬劍潭都……”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頓住,意識到自己失言。
雲霽子卻像是沒聽出他話裏的懷疑與怨懟,只是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和:“清術那孩子,面冷心熱,最是顧念同門之誼。今日淬劍潭之事,或是力有未逮,非她所願。如今漣漪性命攸關,你且去與她分說清楚,她……應當明白輕重緩急。”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便說是爲師的意思。化藥所需不過三日,每日三個時辰,於她修爲略有些損耗,但爲師日後自會補償她,助她恢復。”
輕飄飄的話語,定了她的付出,許了空泛的承諾。
凌風玄怔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讓他再去求玉清術?想到她昨日和今日那冰冷疏離、甚至帶着嘲諷的眼神,他便覺得一陣難堪與憋悶。
可看着師尊那不容置疑的溫和目光,想到漣漪奄奄一息的模樣……他終究一咬牙,重重磕頭:“是!弟子……遵命!”
他退出靜室,背影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荊棘之上。
靜室內重歸寂靜。
雲霽子緩緩踱至窗邊,望着雲海翻涌,唇角那抹溫和的弧度漸漸淡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計。
“昊陽靈根化藥……可惜了。”他低喃一聲,似是惋惜,指尖卻無意識地在窗櫺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極淺的白痕。
“不過,能逼出你幾分真本事,讓爲師看看……你到底藏了多少,倒也值得。”
……
“啪!”
一聲清脆的裂響。
玉清術手中一只普通的茶盞,在她聽到凌風玄磕磕絆絆、卻又帶着某種理所當然的強硬說出“師尊之意”和“九轉化厄丹”時,終於不堪重負,被她無意識溢出的靈力震出一道裂紋。
溫熱的茶水濺溼了她的袖口。
她緩緩抬眸,看着面前這個一臉“爲了大義”、“師尊有令”的大師兄,心底那潭冰水終於沸騰,溢出森然的冷笑。
來了。
果然來了。
不惜本源?化藥三日?
說得好聽!昊陽靈根本源一旦損耗,豈是輕易能補回的?那煞火殘毒霸道無比,化入她靈力之中,後患無窮!這分明是要用她的道途,去給蘇漣漪鋪路!
師尊……真是打得好算盤!一石二鳥!既救了她的寶貝漣漪,又進一步削弱了她這個“獵物”!
見她久久不語,臉色冰冷得嚇人,凌風玄心中那點尷尬與難堪又被焦躁取代,語氣不由得加重了幾分:“清術!我知道你與漣漪或許有些小誤會,但如今是救命之時!難道你要見死不救嗎?師尊說了,日後定會補償你!你還要如何?”
玉清術慢慢放下那裂開的茶盞,茶水順着桌案滴落,嗒,嗒,嗒。
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聲音沙啞,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大師兄,我的靈根,師尊要拿去給他的漣漪補身子,你可問過……它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