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血很快止住了,太陽穴的刺痛也隨着深度休息逐漸消退,但那種精神被抽空的虛弱感,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完全消失。
零躺在冰冷的床鋪上,睜眼看着天花板。
他沒有浪費任何時間自怨自艾,而是像一台精密儀器,反復復盤着昨天測試的每一個細節。
“幹擾……”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並非物理上的阻斷,更像是一種……強加於此的“規則”。
在他意念集中的那個瞬間,在那個極小的範圍內,“信息傳遞”這條規則被短暫地、強行地“靜音”了。
範圍很小,持續時間極短,消耗巨大,且似乎敵我不分——他自己也短暫失去了對周圍電子信號的感知。
但這能力的潛力,讓他冰冷的心湖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漣漪。
接下來的幾天,觀測所似乎放緩了對他的測試頻率。
送餐、體檢依舊準時,但陳博士和李主管沒有再出現。
零樂得清靜,他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對自身和能力的探索上。
他無法進行大型測試,但他可以在腦海中模擬,可以微不可察地嚐試。
比如,在研究人員給他測量心率時,他嚐試着將那種“靜默”的意念,極其微弱地聚焦在心率監測儀的傳感器接觸點。
儀器屏幕上穩定跳動的曲線,極其輕微地抖動了一下,出現了一個短暫而突兀的平直線條,仿佛信號突然中斷了零點幾秒。
操作的研究員疑惑地拍了拍儀器,嘀咕了一句“又接觸不良了”,並沒有太在意。
零閉上了眼睛,掩蓋住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
有效。即使是最微小程度的運用,也有效。而且,他似乎開始能稍微控制作用的“指向性”,雖然還很粗糙。
他又嚐試在送餐窗口打開的瞬間,將一絲極其微弱的幹擾意念投向門禁系統的讀卡器。
“嘀——”讀卡器發出一聲短促的異常鳴響,紅燈閃爍了一下,才變爲綠燈。
門外的警衛皺了皺眉,重新刷了一次卡,一切恢復正常。
一次次微小的、幾乎不可能被察覺的試驗。
零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小心翼翼地編織着對自身能力的理解網絡,測試着它的邊界、消耗和可控性。
他發現,這種“沉默”能力,目前主要作用於“信息傳遞”層面。
無論是電信號、光信號,甚至是……聲音?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動。
在一次例行體檢抽血時,那名年輕的研究員大概是緊張,不小心碰掉了旁邊托盤裏的一個金屬鑷子。
“哐當!”
鑷子掉落在金屬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研究員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低呼了一聲:“啊呀!”
就在這聲響發出的同時,零幾乎是本能地、將一絲微乎其微的“靜默”意念,聚焦於聲波傳遞的空氣介質中。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聲“哐當”的脆響,以及研究員那聲“啊呀”的低呼,傳到零的耳朵裏時,變得極其怪異——
像是從極遠處傳來,又像是被蒙上了十幾層厚厚的棉被,沉悶、模糊、失真,音量也急劇降低。
那感覺轉瞬即逝,連半秒都不到。
研究員似乎根本沒察覺到異常,只是慌忙彎腰去撿鑷子,嘴裏還在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零的心跳微微加速。
聲音……也能被“沉默”?
雖然效果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持續時間更是短得可憐,但這無疑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如果這能力繼續成長,未來是否可能真正意義上地剝奪一定區域內的一切聲音?甚至……更進一步的信息交互?
他想起了海選荒原上那些依賴吼叫指揮的臨時團夥,想起了積分賽可能遇到的任何需要溝通協作的對手……
一個無聲的領域。
絕對的寂靜。
那將是何等可怕的戰場?
就在這時,房間內的廣播突然響了,是陳博士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嚴肅:
“編號747,準備一下,一小時後進行體能適應性訓練。這將有助於我們更全面地評估你的身體恢復狀況和潛力。”
體能訓練?零的目光微微閃動。他們終於忍不住,要測試他這具身體的物理極限了。
也好。
他正好也需要一個更開闊的環境,來測試一下“沉默”的……半徑。
一小時後,零被帶到了一個寬敞的訓練室。地面鋪着特制的緩沖材料,四周是強化玻璃牆,外面似乎有觀察室。
各種他不認識的體能測試儀器分布在房間各處。
陳博士和李主管果然站在觀察室後面,透過玻璃看着他。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穿着運動服、看起來像是教練或高級警衛的人在場內。
“編號747,首先進行基礎體能數據采集:百米沖刺、最大負重、反應速度、耐力極限……”
一個教練模樣的男人拿着電子板,面無表情地宣布流程。
零配合着。他像一具沒有感情的機器,完成着每一項指令。
速度測試:他的身影快得像一道模糊的閃電,百米距離瞬間掠過,計時器上的數字讓記錄的研究員倒吸一口涼氣。
力量測試:他輕鬆舉起遠超世界紀錄的杠鈴重量,肌肉賁張,但表情依舊淡漠。
反應測試:他精準地躲避開所有隨機射來的低速橡膠子彈,仿佛能預判彈道。
數據一次次刷新着觀測所的記錄,觀察室後的陳博士臉色越來越凝重,而李主管的眼神則越來越亮。
零一邊完成測試,一邊暗中計算着時間和節奏。他在等待一個機會。
最後一項是極限耐力測試,在一台特制的跑步機上,速度會持續增加,直到測試者力竭。
跑步機啓動,速度逐漸提升。
零保持着勻速奔跑,呼吸悠長,仿佛不知疲倦。
他的目光掃過訓練室的各個角落——攝像頭、速度傳感器、心率監測貼片……還有觀察室的那面大玻璃。
就是現在。
當跑步機速度提升到一個極其驚人的檔次時,零的眼中掠過一絲銳芒。
他假裝一個踉蹌,身體猛地偏向一側,似乎要失去平衡!
“小心!”場內的教練驚呼出聲,下意識地就要按下急停按鈕。
觀察室後的陳博士也猛地前傾了身體。
就在這注意力被短暫吸引的瞬間!
零集中了全部意念——不再是微弱的試驗,而是近乎昨天測試幹擾監控時的強度——將他新領悟的“沉默”能力,朝着整個訓練場的電子設備區域,猛地釋放出去!
嗡——
一種無形的波動以他爲中心,驟然擴散!
雖然肉眼不可見,但效果立竿見影:
他手腕上的心率監測器屏幕瞬間黑屏!
跑步機的控制面板所有指示燈瘋狂亂閃了一下,然後同時熄滅,正在高速運行的履帶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驟然減速停下!
牆角的兩個高速攝像頭,紅光熄滅,鏡頭無力地垂落下來!
甚至觀察室的那面強化玻璃後,陳博士和李主管面前的監控屏幕,也全部雪花一片!
整個訓練場,所有電子設備,在這一刹那,陷入了徹底的癱瘓和靜默!
時間仿佛凝固了。
場內的教練和警衛愣在原地,看着突然黑掉的設備和停止的跑步機,一臉茫然。
觀察室裏,陳博士和李主管看着滿是雪花的屏幕,臉色劇變!
“怎麼回事?!設備故障?!”陳博士驚怒道。
李主管卻猛地扭頭,目光穿透單向玻璃,死死盯住了訓練場中央那個剛剛穩住身形、微微喘息着的青年。
零站在停止的跑步機上,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鼻血再次不受控制地淌下,太陽穴突突直跳,大腦像是被重錘砸過。
但他迎着李主管那穿透性極強的目光,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細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是一個疲憊不堪,卻充滿了冰冷嘲弄和無聲宣告的笑容。
看清楚了麼?
這就是我的“沉默”。
雖然只有一瞬。
但這一瞬的半徑,就是我的領域。
然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向後倒去,重重摔在緩沖墊上,閉上了眼睛,仿佛徹底昏迷。
訓練場內頓時一片混亂,醫護人員慌忙沖上前。
觀察室裏,李主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看着下面“昏迷”的零,又看了看周圍依舊一片雪花的屏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緊緊攥住、指節發白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立刻搶救!全面檢查!我要知道他能力的全部數據和極限!”陳博士對着通訊器低吼,但通訊器裏只有沙沙的雜音。
李主管緩緩鬆開拳頭,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得可怕:
“不必了。”
“把他帶回去。最高戒備等級。”
“他不是試驗品……他是災難,或者……神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