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這三日,雲緲宗內暗流涌動。凌清玄與一凡人少年訂立“護道之契”的消息,已不再是秘密,在各峰各殿引發了軒然大波。支持者贊其仁心擔當,質疑者斥其色令智昏,更多的人則是冷眼旁觀,等待着祖師殿前那決定性的時刻。
靜心齋內,卻異乎尋常的平靜。
凌清玄似乎隔絕了外界所有紛擾,除了每日固定的療傷和必要的宗門事務,他大多時間都留在齋內,或是打坐調息,或是翻閱古籍,偶爾會指點忘憂一些最基礎的吐納法門,助他固本培元,以適應締約時可能產生的靈力波動。
忘憂(殷九燼)表現得異常安靜,甚至有些魂不守舍。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地試探或討好,大多數時候,只是抱着膝蓋坐在窗邊,望着雲海翻涌,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麼。凌清玄只當他是因爲即將到來的締約而緊張不安,並未過多打擾,只是在他服藥時,會默默遞上一顆清甜的蜜餞。
然而,殷九燼內心的波瀾,遠比表面看起來洶涌萬倍。
護道之契!這絕非他計劃中的一環。此契一成,他與凌清玄之間便會產生一絲天道認可的氣運聯系。對於意圖重塑肉身、重返巔峰的魔尊而言,這聯系既是庇護,更是巨大的風險。凌清玄的靈力至純至陽,與他的殘魂本源相克,締約過程中,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發自身魂體的劇烈排斥,甚至暴露魔氣!
他在瘋狂推演着各種可能。強行拒絕?無異於承認心中有鬼,之前的所有僞裝前功盡棄,凌清玄的劍會立刻架在他的脖子上。接受?便等於將一道枷鎖主動套在自己身上,日後行事處處受制。
“必須……在契約中留下後門。” 殷九燼眼底閃過一絲狠厲與決然。尋常的護道之契自然不行,但他曾爲魔尊,博覽魔道秘典,知曉一些極其古老、甚至觸及天道規則的篡改秘法。或許,可以冒險一試,在締約儀式的核心——血脈神魂交融的刹那,動用殘存的本源魂力,扭曲契約的部分效力,使其看似成立,實則埋下一個唯有他能觸發的“暗契”。
這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成功率不足一成,且反噬極大。但比起徹底受制於人,他寧願搏這一線生機!
第三日黃昏,夕陽將雲海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
凌清玄推開靜心齋的門。他已換上一身莊重的雲紋白袍,墨發以玉冠束起,更顯得面容冷峻,氣質清絕。
“時辰將至,走吧。” 他看向坐在窗邊的少年。
忘憂緩緩轉過頭。他也換上了一身幹淨的素色衣袍,襯得臉色愈發蒼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走到凌清玄面前,仰起臉,眼中水光瀲灩,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脆弱:“師兄……我……我怕……”
凌清玄看着他這副模樣,心中微軟,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動作有些生澀,卻帶着安撫的意味:“無需害怕,一切有我。”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令人心安的溫度。忘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凌清玄的袖口,低低地“嗯”了一聲。
兩人御劍前往主峰祖師殿。一路上,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射而來,有好奇,有審視,有嫉妒,更有毫不掩飾的敵意。趙乾站在戒律堂弟子前列,嘴角噙着一絲冷笑。玄肅真人面無表情,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祖師殿前,廣場肅穆。掌門玄誠真人、傳功長老玄靈真人等宗門高層均已到場,分立兩側,氣氛凝重。巨大的香爐中青煙嫋嫋,直上雲霄。
儀式由玄靈真人主持。他步至殿前高台,聲音平和卻蘊含威嚴,傳遍整個廣場:“護道之契,非同小可。立契者,需以道心爲誓,護持被立契者道途,引導向善,直至其能獨當一面。被立契者,亦需心懷敬畏,恪守門規,不得行悖逆之事。契約一成,氣運相連,福禍相依,爾等可明白?”
“弟子明白。”凌清玄躬身應道。
忘憂也跟着怯生生地行禮,聲音細弱:“忘憂明白。”
“既如此,便請立契雙方,滴血入魂,感應天道。” 玄靈真人取出一枚古樸的青銅陣盤,置於香案之上。陣盤中央,有兩個淺淺的凹槽。
凌清玄毫不猶豫,指尖逼出一滴殷紅的精血,滴入其中一個凹槽。血液落入,陣盤頓時泛起一層溫潤的白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忘憂身上。
忘憂的身體微微發抖,他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尖都在輕顫,似乎極爲恐懼。他求助般地看向凌清玄。
凌清玄對他微微頷首。
忘憂咬了咬下唇,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用指甲在指尖劃開一道小口。一滴顏色略顯暗沉、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灰氣的血珠,緩緩滲出,滴落在另一個凹槽之中。
就在血珠落入凹槽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滴血珠並未像凌清玄的精血那樣融入陣盤白光,反而像是冷水滴入熱油,發出一聲極其細微卻刺耳的“嗤”響!整個青銅陣盤猛地一震,原本溫潤的白光驟然變得紊亂,甚至隱隱透出一絲詭異的暗紅!
“嗯?” 玄靈真人臉色微變,上前一步,緊緊盯着陣盤。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議論聲。
“怎麼回事?”
“他的血……有問題!”
“果然!此子絕非善類!”
凌清玄瞳孔驟縮,猛地看向忘憂!卻見少年臉色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茫然,身體搖搖欲墜,仿佛隨時會暈厥過去。這不似作僞!
玄肅真人一步踏出,厲聲喝道:“妖孽!還敢狡辯!你的血液蘊含陰邪之氣,與護道聖器相沖,分明是修煉了魔功!來人,將此獠拿下!”
數名戒律堂弟子應聲上前,劍光閃爍!
“住手!”
凌清玄一聲冷喝,身影一閃,已擋在忘憂身前,冰冷的劍意瞬間爆發,將那些戒律堂弟子逼得連連後退!他目光如電,掃過玄肅真人,最後落在震蕩不休的陣盤上,沉聲道:“師伯且慢!忘憂傷勢奇特,體內陰寒之力盤踞,血液有異亦在情理之中!豈可因血質特殊便妄斷正邪?!”
“強詞奪理!” 玄肅真人大怒,“護道之契乃溝通天道之聖器,豈容污穢之力玷污?此乃天道示警!”
“是否是天道示警,尚未可知!” 凌清玄寸步不讓,他轉向玄靈真人,“師叔,護道之契,核心在於立契雙方的神魂與本心,而非區區血液表象!請師叔允許,我願以自身神魂爲引,直接與忘憂定契,驗明其心!”
直接神魂定契?!
此話一出,連玄誠真人都動容了!此法凶險無比,需立契者完全放開神識,與被立契者的神魂產生最深層次的交融,一旦被立契者心懷不軌,立契者輕則神魂重創,重則道基崩毀!這已不是護道,而是將自身的道途性命,完全交托了出去!
“清玄!不可魯莽!” 玄誠真人出聲制止。
“師兄!不要!” 忘憂也失聲驚呼,緊緊抓住凌清玄的手臂,眼中是真切的慌亂。神魂交融?那他的秘密將無所遁形!凌清玄會瞬間察覺到他這具軀殼裏隱藏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殷九燼心中已是驚濤駭浪!他千算萬算,沒想到凌清玄竟會決絕至此!這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此刻若進行神魂交融,他必死無疑!
凌清玄卻仿佛下定了決心,他低頭看了一眼抓着自己手臂、瑟瑟發抖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光芒,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他輕輕推開忘憂的手,對玄靈真人和玄誠真人深深一禮:
“掌門,師叔。清玄信他。若他真有異心,清玄願承此果,清理門戶,以正門規!”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蕩在寂靜的祖師殿前。
所有人都被凌清玄這近乎瘋狂的決心震懾住了。
玄靈真人深深地看着凌清玄,又看了一眼面無人色、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忘憂,沉吟良久,終於緩緩嘆了口氣:“罷了……既然你意已決。便依你之言,進行神魂之契。然此契凶險,需在‘定魂陣’中進行,由老夫親自護法。”
他袖袍一揮,數道靈光打出,在廣場中央布下一個小型的、散發着穩固神魂波動的陣法。
“清玄,忘憂,入陣。”
凌清玄沒有絲毫猶豫,拉着幾乎已經站不穩的忘憂,步入了陣法中央。
陣法光芒亮起,形成一個半透明的光罩,將兩人籠罩其中。外界的一切聲音和景象都變得模糊起來。
陣內,凌清玄盤膝坐下,對渾身僵硬的忘憂柔聲道:“閉上眼,放鬆心神,相信我。”
相信我……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殷九燼的殘魂中炸響。他看着凌清玄那雙深邃如星海、此刻卻寫滿坦蕩與決絕的眸子,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名爲“遲疑”的情緒。
這一步踏出,是共生,還是共死?
凌清玄,你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傻子?
光罩之外,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終的結果。玄肅真人臉色鐵青,玄誠真人面露憂色,趙乾等人則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而定魂陣內,決定兩人命運的神魂交融,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