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府。
薛章華三催四請,遲遲不見薛憐影的身影,直到過了晌午,裝飾低調的馬車才在薛府側門停下。
竹湘扶着薛憐影下了馬車,不緊不慢地朝府內走去。
前廳,薛章華一人獨坐上首,端着茶盞撇去浮沫,聽到通報聲,壓着的火氣頓時上來了。
他也沒有這個閒心品茶,重重將茶盞摔在桌上,沉怒地望着薛憐影:
“你瞧瞧現在都什麼時辰了?讓長輩在這等你,成何體統!”
“父親息怒,”薛憐影很不走心地行了個禮,認錯道,“女兒也不想的,只是來時的路上遇上點事,耽誤了時辰。”
“那你倒是說說,遇上了什麼事?”
薛憐影微微一笑:“不方便說的私事。”
“砰!”
話音未落,薛章華已然震怒,揮手將茶盞掃落,怒斥:“你現在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你眼中,可還有我這個父親!”
在他發怒打翻茶盞的同時,前廳的下人不約而同跪下,低垂着頭戰戰兢兢。
唯有薛憐影面不改色,依舊笑容柔婉,輕聲細語:“父親大可放心,別看影兒常常與您對着做,但在影兒心中,您永遠都是我的父親,我也永遠都是您的孩子。”
她笑意更深,唇角高高翹起:“您,唯一的孩子。”
她的生母姚素本是富商獨女,雖不能與薛夫人這種出身名門的小姐相比,但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受盡寵愛。
就在姚素剛及笄那年,她去寺廟上香的途中,遇見了一位落魄書生。
那書生雖是一身粗布麻衣,卻針腳密集,幹淨體面,爲人亦是風度翩翩,溫和文雅。
書生說他父母雙亡,家境貧寒,至今未娶,爲報父母遺願勤奮讀書,如今正要進京趕考,不想路上銀子用完,只能借住在附近的寺廟。
姚素自小閨閣長大,性子天真好騙,在那書生花言巧語之下,招他爲婿,也願意資助他趕考。
那個書生,就是薛章華。
後來的事情便極好猜了,薛章華不僅早有妻室,甚至在考中榜眼後,迎娶了一位名門的嫡出小姐。
從正妻淪爲外室,姚素強撐着生下女兒時,府內傳出薛夫人有孕,薛章華大喜。
前頭已經有了個女兒,馬上又會有個兒子,自然是瞧不上姚素生下的外室女,便由着薛夫人脾氣,將小女兒扔去了莊子上,自生自滅。
姚家受她牽連,名聲受損,父母爲她伸冤,卻被薛夫人着人殺死,自此,姚素再受不住打擊,跟着父母一並去了。
讓薛章華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十八年後,他不放在眼中的外室之女,竟成了他唯一的孩子。
“......罷了,”薛章華甩袖,緊緊皺眉,揮了揮手。
於是下人很快上前將地上的碎片清掃,又爲兩位主子倒上新的茶水。
“最近京中傳言,說陸時涯爲了個舞姬摔斷了腿,此事當真?”
“確有此事,”薛憐影微微嘆氣,“大夫還說,世子傷得不輕,以後怕是......”
怕是薛府以後要有個瘸子女婿了。
當真是個廢物!
薛章華閉了閉眼睛,已經不知第幾次後悔,將唯一的女兒嫁給這麼個廢物。
可不嫁又不行,大女兒招惹來的禍端,文昌侯那老東西知道的一清二楚,唯有薛陸兩家綁在一起,要死一起死,文昌侯才能保守秘密。
就是可惜了裴家那條人脈啊。
他惋惜不已,長嘆一聲,有些疲憊:“那你這次回來,是爲了何事?”
“世子傷得雖重,但據說青如神醫一手醫術出神入化,必能治好世子的腿。”
薛憐影繼續道:“只是那神醫行蹤不定,侯府現在又抽不出人手,所以只能來請父親幫忙了。”
“行了,我知道了。”
薛章華訓話:“倒是你,眼下最緊要的是趁陸時涯還未有子嗣,趕緊有個長子,最好是男孩,這樣才好繼承侯府爵位,我薛家也不至後繼無人。”
“哦,”薛憐影溫順點頭,詢問道,“庶長子行不行?”
“我要庶長子做什麼!”
他要的是親外孫!
薛章華氣結,怒目而視:“這種事還需要我來教?你給我記好了,侯府長子必須出自你腹中!”
他目光狠辣,厲聲道:“決不能有庶長子,最好連庶子都不能有。”
世事難料,多一個庶子就多一份危險,這侯府爵位,必須由他的外孫繼承!
“唯一的孩子才穩妥,可記住了?”
唯其唯一,方顯貴重,這個道理,薛憐影早就明白。
她垂眸,柔聲應道:“是。”
就像她如今,便是薛章華唯一的子嗣。
“行了,沒有其他事的話,你就先回去吧。”
要說的話都說了,薛章華眼不見心爲靜,出聲趕人。
薛憐影好脾氣地行禮,準備離開,只是這一次走到門邊,她又停了下來。
薛章華剛端起茶杯,頓時警覺起來,眉頭緊皺斥道:“你還想說什麼?”
他還沒忘記這不孝女上次走時,說得都是些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薛憐影無辜地眨眼,貼心道:“我只是瞧着爹爹臉色不怎麼好看,擔憂您是不是累着了。”
“哼,還算你有點孝心。”
薛章華放鬆下來,喝了口茶。
“那是自然,畢竟爹爹現在就我一個,我當然要多多關心您,”她笑眯眯道,“連帶着姐姐和弟弟那一份。”
“咳!”
薛章華嗆了一下,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噌噌往上冒:“閉嘴!走!快走!”
“是,”薛憐影覺得他無理取鬧,辜負了自己的一片好心,只得委屈道,“爹爹可千萬保重身體啊。”
“你少回來幾次,就是保重我的身體!”
薛章華怒道。
哎呀,這話說得還真是傷人心啊。
薛憐影搖頭,抬腳跨出門檻。
隨着她嫁出薛府,掌家權重回薛夫人手中,連帶着下人也都換了一批。
面生的下人面上挑不出錯,恭敬詢問:“小姐,夫人問您可要用些午膳?廚房一直在備着。”
“多謝母親,”薛憐影笑道,“但是不必了。”
薛夫人準備的東西,她不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