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櫻花樹下的質問
翌日下午,林薇提前十分鍾來到那棵最大的櫻花樹下。這是校園裏最古老的櫻樹之一,粗壯的枝幹向四面八方伸展,粉白的花朵如雲如蓋,微風過處便下一場花雨。
她選擇了一條淡綠色的連衣裙,外套一件米色風衣——既不會太過正式,也不顯得隨意。手中緊握着那個載有父親可能犯罪證據的U盤,仿佛它是一塊灼熱的炭。
周辰準時出現。他穿着深色牛仔褲和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少了幾分商界精英的凌厲,多了些校園青年的清爽。這讓她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那個少年。
“你來了。”他輕聲說,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帶着難以掩飾的欣賞。
“我答應過的。”林薇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
兩人一時無言,並肩站在紛飛的櫻花雨中。這場景太過熟悉,又太過陌生。十年光陰在此刻折疊,將過去與現在壓縮在同一時空。
“還記得我們十六歲那年在這裏許的願嗎?”周辰突然問。
林薇點點頭。那天他們把自己的願望寫在紙上,埋在這棵樹下,約定十年後一起來看。
“你寫了什麼?”她忍不住問。
周辰微微一笑:“希望永遠和薇薇在一起。”他的目光變得深邃,“你呢?”
她移開視線:“希望家人平安幸福。”
一陣沉默。兩個願望,最終都沒有實現。
“周辰,”她終於開口,聲音微微顫抖,“U盤裏的資料,你從哪裏得到的?”
他的表情嚴肅起來:“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調查林家破產的真相。那些資料來自一個匿名來源,真實性我核實過。”
“爲什麼?”她直視他的眼睛,“爲什麼你要調查這件事?”
“因爲我想知道你爲什麼離開,”他的回答毫不猶豫,“因爲我不相信你會毫無理由地消失。”
林薇握緊手中的U盤:“所以你現在知道了?知道我父親可能轉移了公司資金?知道林家破產可能不是意外,而是...”
“而是你父親有意爲之?”周辰接完她的話,搖搖頭,“事情沒那麼簡單,薇薇。那些資金流向確實可疑,但不足以證明林叔叔有罪。”
“那縮寫怎麼解釋?L.W.,正好是我父親的姓名縮寫。”
周辰嘆了口氣:“那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贓。十年前的技術,僞造轉賬記錄比現在容易得多。”
櫻花無聲飄落,落在他們的肩頭、發梢。林薇感到一陣迷茫:“你爲什麼替我爸說話?周家不是從林家破產中獲益了嗎?”
“周家確實收購了林家部分資產,”周辰承認,“但那是在合法拍賣中公平競標得來的。我父親一直很尊重林叔叔,甚至在他破產後還想幫助他,但被拒絕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薇薇,你難道從沒想過,爲什麼林叔叔那麼堅決地拒絕幫助?爲什麼急着離開?甚至不讓你跟我道別?”
林薇怔住了。這些問題她不是沒想過,但每次提及,父母都會異常激動,讓她不要再問。
“我父親...”她艱難地說,“他後來一直很抑鬱,幾乎不見人。三年前他...”她頓了頓,“他因病去世了。臨終前還叮囑我們不要再與周家有任何往來。”
周辰的表情明顯震動:“林叔叔去世了?我很遺憾。”他沉默片刻,“但他有沒有留下什麼?信件?日記?任何可能解釋當年事情的東西?”
林薇搖搖頭:“母親把他大部分遺物都處理了,說看着傷心。”她突然想起什麼,“只有一個小保險箱,母親一直留着,說裏面是父親最珍貴的東西,但她沒有鑰匙,也不知道密碼。”
周辰的眼睛亮了起來:“保險箱裏可能就有答案。你試過打開嗎?”
“沒有,”她老實承認,“母親不讓。她說過去就讓它過去。”
一陣風吹過,櫻花如雪般紛飛。周辰輕輕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手指不經意間觸到她的脖頸,兩人都微微一顫。
“薇薇,”他的聲音異常溫柔,“如果我們想弄清楚真相,可能需要打開那個保險箱。你父親可能留下了什麼。”
林薇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即使我父親真的做了錯事,你爲什麼要幫我?周家不是受害者嗎?”
周辰的目光變得復雜:“因爲十年前的事情毀掉的不只是林家,還有...”他頓了頓,“還有我們。”
這句話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林薇心中漾開層層漣漪。她看着他眼中的真誠與痛楚,多年築起的心牆出現了一道裂縫。
“我需要時間考慮,”最終她說,“這太突然了,我需要消化一切。”
“當然,”周辰理解地點頭,“不過無論你決定怎麼做,我都會幫你。”
就在這時,林薇眼角的餘光瞥到遠處樹叢中一道反光,像是相機鏡頭。她猛地轉頭,卻只看到搖曳的樹枝和紛飛的花瓣。
“怎麼了?”周辰警覺地問。
“沒什麼,”她搖搖頭,“可能是我太緊張了。”
但內心卻升起一股不安。那個神秘人是否正在某處監視着他們?爲什麼對十年前的事如此敏感?
“周辰,”她突然問,“你調查這件事,有沒有遇到什麼...阻力?”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爲什麼這麼問?”
“只是感覺,”她謹慎地說,“好像有人不希望我們挖掘過去。”
周辰沉默了片刻:“的確有人不希望舊事重提。我收到過警告,公司的網絡安全也遭到過幾次攻擊。”
林薇的心一沉:“那你爲什麼還要繼續?這可能有危險。”
“因爲真相很重要,”他堅定地說,“因爲你的清白很重要。”
“我的清白?”她困惑地問。
周辰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解釋:“我是說,弄清楚當年的事情對我們都很重要。”
但林薇沒有錯過他話中的蹊蹺。爲什麼特別提到她的清白?十年前的她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與公司事務毫無關聯。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起。是母親發來的短信,內容讓她臉色驟變:
“薇薇,有人在打聽保險箱的事!千萬不要相信周家人!他們才是罪魁禍首!”
她抬頭看向周辰,發現他正關切地看着她。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她迅速收起手機,“母親問我什麼時候回家。”
周辰顯然不相信,但沒有追問:“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她拒絕得有些急促,“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周辰的眼神黯淡下來:“好吧。但請記住,無論你需要什麼,我都在這裏。”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櫻花雨中漸行漸遠。林薇站在原地,心中亂成一團。母親的警告、周辰的真誠、神秘人的威脅、U盤裏的證據...所有線索交織在一起,讓她不知所措。
回到公寓,她再次查看母親的短信,決定回電問個明白。但電話那頭始終無人接聽。
不安感越來越強烈。她打開筆記本電腦,插入U盤,再次研究那些資金流向記錄。這次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所有轉賬都是在父親出差期間進行的,而那個時期,公司的實際運營由張叔叔全權負責。
張叔叔,那個在破產前一周車禍身亡的財務總監。
如果父親不在現場,那麼能夠操作大額資金轉移的人...
她的思路被突然的敲門聲打斷。透過貓眼,她看到兩個穿着正式西裝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外。
“林薇女士嗎?”其中一人出示證件,“我們是商業犯罪調查科的,想請您協助調查一樁十年前的案件。”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十年前的事情,爲什麼現在突然重啓調查?
她打開門,努力保持鎮定:“請問是什麼案件?”
“關於林氏集團破產案中五千萬資金失蹤的事,”年長的那位警官表情嚴肅,“我們收到新的證據,需要您的配合。”
“新的證據?”她下意識地問,“來自誰?”
兩位警官交換了一個眼神:“匿名舉報人提供的信息,指向您的父親林文斌涉嫌資金挪用。但我們調查過程中發現一些...矛盾之處。”
年輕些的警官補充道:“我們也注意到您最近與周辰先生有過接觸。據我們所知,周家當年是林氏資產的主要收購方。”
林薇感到一陣寒意。警方不僅知道父親的事,還知道她與周辰見面。是誰在監視她?又是誰向警方舉報?
“我...我需要聯系律師嗎?”她謹慎地問。
“目前只是初步詢問,”年長警官安慰道,“但如果您父親留下了任何文件或記錄,可能會對調查有幫助。”
林薇突然想起那個保險箱。難道警方也知道它的存在?
送走警察後,她立即再次嚐試聯系母親,依然無人接聽。不安轉化爲擔心,她決定連夜回老家一趟。那個保險箱裏可能真有父親留下的答案,而母親可能處於危險中。
收拾行李時,窗外的櫻花樹上,一個隱蔽的攝像頭微微轉動,將一切盡收眼底。
在城市的另一端,周辰接起一個電話:“是的,她應該已經看到證據了...警方也去了...不,不要傷害她母親...我知道風險,但這是唯一能保護她的方式...”
掛斷電話,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模糊的月亮。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目睹的不只是林薇的離開,還有一個更黑暗的秘密。一個他發誓要守護,卻又不得不揭開的秘密。
櫻花在夜色中無聲飄落,覆蓋了過往的痕跡,卻掩不住正在浮出水面的真相。林薇和周辰都不知道,他們正在揭開的不只是一個家庭的悲劇,而是一個牽扯甚廣的陰謀網絡。
而那個神秘人,正在暗處注視着一切,準備着下一步行動。